九月一過,吳家莊的日子便不像夏天那麼燥熱了。天高雲淡,風裡帶著莊稼快熟時的甜香,打穀場邊上的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,落下來,鋪了滿地。要是擱在往年,這個時節正是莊稼人最踏實的時候——地里有收成,缸里有糧食,日子有盼頭。
可今年不一樣。
日本人的炮聲雖然還遠在幾百里外,可那聲音卻像一記記悶雷,滾過淮河,滾過運河,滾進每一個莊稼人的夢裡。吳家莊的人嘴上不說,心裡卻都壓著一塊石頭。只有半大的孩子們還不知愁,在田埂上追著螞蚱跑,笑得沒心沒肺。
吳根生已經十七歲了,早過了追螞蚱的年紀。
他蹲在自家院牆根底下,手裡攥著一根草棍,有一搭沒一搭地劃著名地。他剛剛替母親辦完一樁」差事」——給鄰村的」表舅」送了一封信。所謂」表舅」,吳根生其實連面都沒見過幾回,母親只說那是門遠親,讓他把信送到村東頭那個掛著舊招牌的雜貨鋪,交給掌柜的,再原樣捎一句話回來。吳根生照做了,一路上留了十二分的心,前後左右都打量過,確認沒被什麼人盯上,才把信遞出去。
回來交差的時候,母親把一枚銅板塞進他手裡,說是」跑腿錢」。
吳根生沒要。
「娘,我不要這個。」他梗著脖子說,「送封信算什麼,我還能幹更大的事。」
周秀蘭正在燈下做針線,聞言抬起眼,看了他一會兒,沒接他那句話,只輕聲說:「你辦事,娘放心。」
就這一句話,吳根生心裡那點彆扭勁就散了大半。他是村里這一片孩子的頭,打小就愛替人出頭,講義氣,認死理。母親信他,他就從沒讓母親失望過。上回在村口放哨,李鐵蛋那小子貪玩打瞌睡,差點誤了事,是吳根生一把將他從草垛里薅起來,又連夜替他補了一班崗。母親知道後,沒說旁的,只叮囑了一句:「鐵蛋還小,你多帶帶他。」
帶著帶著,青年互助組就拉起來了。
說是」組」,其實也就是吳根生和幾個玩伴在夏天裡搗鼓出來的——趙大壯、王虎、李鐵蛋,加上後來陸續入伙的四五個半大小子。他們白天幫村裡的孤寡老人挑水、劈柴、修屋頂,夜裡輪流在村口、場院邊放哨,替出遠門的人家看家護院。日本人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緊,村裡的大人白天忙地里的活,夜裡睡不踏實,有這一幫半大小子替他們守著,多少能安心些。後來連劉大爹這樣給地主扛了一輩子活的老人,也願意把自家的鑰匙交給他們,逢人就說:「你們這些娃娃,比那些當兵的還有良心。」
這話吳根生聽著,心裡卻高興不起來。
有天夜裡,輪到他和趙大壯在村口放哨。兩人蹲在草垛後頭,裹著破棉襖,望著遠處黑沉沉的田野。趙大壯打了個哈欠,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:「根生,你說,鬼子真要打過來,咱們怎麼辦?」
吳根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望著天邊那幾顆星,想了想,才說:「打。打不過,也要打。」
「就咱們這幾個人?幾把砍柴刀?」趙大壯嘟囔了一句,又嘆了口氣,「俺爹說,打什麼打,人家一炮過來,咱就沒了。」
「那也不能等死。」吳根生的聲音很輕,卻很硬,「大壯,你想想,咱們要是不打,咱們的爹娘、咱們的村子,就都得跟東北的老百姓一個下場。我不想那天真來了,咱們只會蹲在這兒乾瞪眼。」
趙大壯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重重地」嗯」了一聲,說:「行,你說打,俺就打。俺跟著你。」
吳根生心裡一熱,嘴上卻沒說什麼,只是伸手,在趙大壯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。
他不是不想做好手頭的事。送信,他送得比誰都利索;放哨,他熬一整夜也不喊苦;互助組裡誰家有了難處,他比誰都上心。可他就是覺得——不夠。
對,不夠。
替人挑一擔水,算不得什麼;替人守一夜門,也算不得什麼。鬼子在幾百里外殺人放火,他在這邊挑水劈柴,這算什麼?吳根生夜裡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此起彼伏的蟲鳴,心裡像揣了一團火,燒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他終於忍不住,翻身坐起,光著腳走到母親房門口。屋裡還亮著燈,母親大概又在做針線活。他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吳根生推門進去,站在燈影里,張了張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娘,我想做點更大的事。」
周秀蘭放下手裡的針線,抬眼看著他。油燈的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,四十歲的女人,眉眼間還留著年輕時的溫婉,可那雙眼睛卻是沉沉的、穩穩的,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。她沒有追問什麼叫」更大的事」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
「根生,娘知道你心裡急。可有些事,急不得。」
「我沒急。」吳根生梗著脖子,「我就是想為抗日出把力。整天送信、放哨、挑水,這算什麼出力?」
「算。」周秀蘭的聲音不大,卻很篤定,「送一封信,興許能救一屋子人;放一次哨,興許能擋一場禍。這怎麼不算出力?」
「那也太慢了!」吳根生忍不住提高了聲音,「照這麼個干法,等鬼子打到跟前,咱們還在這兒挑水呢!」
周秀蘭沒有惱,反倒輕輕笑了。她站起身,走到兒子跟前,伸手替他理了理翹起來的衣領,慢聲細語地說:「根生,娘跟你講過一句話,你記不記得——飯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眼下這形勢,還不到你往前沖的時候。你先把該做的事做好,把該學的本事學到手。時機到了,娘不會攔你。」
吳根生還想爭辯,可看著母親那雙沉靜的眼睛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悶悶地」嗯」了一聲,轉身回了房。
躺回床上,他望著黑漆漆的房梁,心裡那團火還是沒熄。他總覺得,母親眼裡的」時機」,隔得太遠太遠,遠得他看不見夠不著。他巴不得明天就扛起槍,衝到前線去,跟鬼子痛痛快快地干一場。
可他不知道,他這團火,馬上就要找到該往哪兒燒了。
轉機來得有些出乎意料。
九月初,父親吳德昌要進城進貨。家裡的布莊雖說被戰事攪得生意冷清,可總還得進些布匹、油鹽撐撐門面。吳根生聽說後,死皮賴臉地鬧著要跟去。吳德昌本要板起臉訓他兩句」你去添什麼亂」,可轉念一想,兒子大了,也該帶出去見見世面,便一揮手:「去就去吧,進城別亂跑。」
吳根生嘴上應著」知道了」,心裡卻早就飛到了縣城。
一到縣城,他就愣住了。
明明才一個多月沒來,這縣城卻像是換了一副模樣。街角的牆上,不知什麼時候貼滿了紅紅綠綠的標語——「團結起來,抗日救國!」「誓死不當亡國奴!」「有力出力,有錢出錢!」漿糊還沒幹透,一層疊著一層。幾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站在街角的磚台上,扯著嗓子演講,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,可」淞滬會戰」「二十九軍」「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」這些字眼,還是清清楚楚地飄進人耳朵里。
磚台底下圍了一圈人,有學生,有店員,有挑著擔子的貨郎,也有背著手的老人,一個個仰著頭,聽得入神。吳根生不由自主地湊過去,擠進人群,仰起臉。
他聽見那個學生說:「……有人說,中國完了,打不過日本。我告訴你們,淞滬前線,咱們的將士正用血肉之軀頂著鬼子的炮火!二十九軍在盧溝橋,大刀片子砍得鬼子魂飛魄散!你們說,這像是要完的樣子嗎?」
人群里響起一片叫好聲,還夾雜著幾聲」好樣的」「打得好」。
吳根生心裡那團火,「騰」地一下燒得更旺了。他站在人群里,聽得入了迷,連父親在後面喊他」根生!根生!「都沒聽見。
直到吳德昌擠進人群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他才回過神來。吳德昌壓低聲音,臉色有些不好看:「你看這些做什麼?走,跟爹進貨去!」
「爹,我聽聽不行嗎?」
「聽什麼聽?」吳德昌四下看了看,壓著嗓子,「這些學生娃,嘴上沒毛,辦事不牢。這年頭,少摻和,躲遠點,才是正經。」
吳根生被父親拽著往前走,心裡卻一百個不樂意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,那學生還在台上講著,聲音越來越大。他心裡想:爹,你說的」躲遠點」,可到底能躲到哪兒去?鬼子能讓你躲到哪兒去?
縣城的變化還不止於此。吳根生跟著父親在雜貨鋪里盤完貨,又拐進一條老街,忽然看見一家書店門口擺了一張條案,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新書,好些人圍著翻看。吳根生湊過去一看,心頭一跳——《抗日救國十大綱領》,還有什麼《反對日本進攻的方針、辦法和前途》、什麼《救亡手冊》,封面上印著鮮紅的字,一摞摞碼得像小山。
「掌柜的,這書賣得動?」吳根生忍不住問。
書店掌柜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,聞言抬起頭,笑著說:「怎麼賣不動?從前這兒擺的是《四書五經》,如今——」他拍了拍那摞新書,「這個賣得快。小伙子,你要不要來一本?」
吳根生摸了摸口袋,摸出幾個銅板,又縮了回去——他攢的那點錢,本是打算買雙新鞋的。可看著那摞書,他咬了咬牙,終究還是只捨得抽出一本薄薄的《抗日救國十大綱領》,翻了兩頁,又戀戀不捨地放了回去。
掌柜的看了他一眼,笑道:「想買就買,看書不虧。」
吳根生紅著臉,搖了搖頭,走了。可書里那幾句話,他卻牢牢記住了——「全國同胞們,精誠團結,共赴國難……」這幾個字,像火種一樣,落進了他心裡。
吳根生原以為,進了城,聽了演講,看了書,這一趟也就值了。他不曾想,真正的」好戲」,還在後頭。
從書店出來,他正想去找父親,忽然聽見街角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。他擠過去一看,原來是那個演講的學生剛講完,人群還沒散,一個穿著灰布長衫、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,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,扯著嗓子喊道:
「我說兩句!我說兩句!」
人群安靜下來,都看著他。
那山羊鬍清了清嗓子,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,搖頭晃腦地說:「你們這些年輕人,就知道喊抗日、抗日,我問問你們——拿什麼抗?日本人有飛機大炮,咱們有什麼?一桿土槍,一把大刀,能頂什麼用?照我說,日本人武器那麼好,中國是打不過的。與其白白送死,不如早點跟人家和談,還能少死點人!」
這話一出口,人群頓時炸開了鍋。有人氣憤,有人卻低下了頭,小聲嘀咕:「這話……也不是沒有道理。」也有人認出那山羊鬍,悄聲說:「這不就是城裡有名的』亡國論』嗎?成天散布悲觀喪氣的話,最恨人了!」
那幾個學生氣得臉都白了,正要上前爭辯,忽然,人群里擠出一個黑壯的少年,正是吳根生。
他聽不下去了。
他想起陳老兵蹲在河堤上,紅著眼眶講的那些話——「你是沒見著,鬼子進了村,見人就殺,連三歲的娃娃都不放過……」他想起那一夜,自己跪在射陽河邊,對著滔滔河水發的誓——「讓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吧,我準備好了!」
這樣的仇,這樣的恨,這個山羊鬍竟敢說」和談」?竟敢說」少死點人」?
吳根生一步跨到山羊鬍面前,盯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
「這位先生,你這話,我不敢苟同。」
山羊鬍一愣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見是個半大孩子,不由輕蔑地一笑:「小娃娃,你懂什麼?」
「我不懂,可我見過。」吳根生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落地,「我見過從北邊逃過來的難民,見過被鬼子糟蹋過的村子。我們村的陳老兵,他親眼見過——鬼子進村,見人就殺,連吃奶的娃兒都不放過。你要是覺得』少死點人』就是跟鬼子和談,那你告訴我,咱們跪著把腦袋遞上去,鬼子就能放過咱們?」
山羊鬍噎了一下,強撐著說:「那……那也比白白送死強!」
「誰說要白白送死?」吳根生越說越順,「二十九軍在盧溝橋,大刀片子跟鬼子的機槍硬拼,砍得鬼子魂飛魄散,這叫白白送死?八路軍在華北打游擊,今天端一個據點,明天截一隊糧車,打得鬼子顧頭不顧腚,這叫白白送死?全國的老百姓,不分男女老少,都在想方設法支援前線,這叫白白送死?」
他說著,想起書店裡那本《抗日救國十大綱領》上的話,又補了一句:「咱們中國四萬萬同胞,只要人人出力,擰成一股繩,鬼子的飛機大炮再厲害,也壓不垮咱們!你倒好,仗還沒打完,先替鬼子說起了話,你這是安的什麼心?」
山羊鬍被他一番話噎得面紅耳赤,張了張嘴,半天憋出一句:「我……我就是說說……」
「說也不行!」吳根生越說越氣,「你要是真想和談,那你先問問那些死在鬼子刀下的老百姓答不答應!」
人群里,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:「說得好!」
緊接著,掌聲像潮水一樣涌了起來。有人喊」小伙子有血性」,有人喊」對,中國人不能當孬種」。那幾個學生也激動地圍過來,一個勁兒地拍吳根生的肩膀:「小兄弟,說得太好了!」
山羊鬍見眾怒難犯,灰溜溜地縮進人群,一轉眼不見了。
吳根生站在原地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他從來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過話,也從來沒想過,自己竟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。他只覺心跳得厲害,手心裡全是汗,可那種暢快,卻是從來沒有過的。
——原來,站出來說話,是這種感覺。
那幾個學生也圍了過來,領頭的那個握著吳根生的手,激動地說:「小兄弟,你剛才那番話,說得太好了!我們是縣城學生抗日救國會的,你要是有心,以後常來找我們,一起學、一起干!」吳根生被他們的熱情感染,重重地點頭:「好,我一定去!」
他目送那幾個學生走遠,心裡卻像點了一盞燈,亮堂堂的。從前他只道抗日是」打仗拼命」,可今天他忽然明白——原來一支筆、一張嘴、一句真話,也能抗日,也能像刀子一樣,戳在壞人身上。
從縣城回來的一路上,吳根生都沒怎麼開口。
他坐在驢車上,望著車窗外金黃的田野,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回放著縣城裡的一幕幕——街角的標語,書店裡的新書,演講的學生,還有自己挺身而出、把那山羊鬍駁得啞口無言的那一幕。
他心裡那團火,燒得更旺了。
「爹,咱們吳家莊,啥時候也能像縣城那樣,貼滿抗日的標語?」他忽然問。
吳德昌正趕著車,聞言愣了一下,隨即」哼」了一聲:「你少打這主意。咱莊上的老百姓,過的是安生日子,別給他們招禍。」
「安生日子?」吳根生心裡那股火一下子竄了上來,「爹,鬼子打過來了,還有安生日子?」
「鬼子還沒打到咱這兒呢!」吳德昌也提高了聲音,「你聽爹一句,這年頭,槍打出頭鳥。你安分守己,比什麼都強。」
吳根生不說話了。
他知道,跟父親說不通。父親一輩子精打細算,守著那三十畝地,心裡想著的是老婆孩子熱炕頭,是自家的家業。他不能說父親不對——在父親的道理里,保住了家,就是保住了命。可吳根生心裡總有一個聲音在喊:鬼子要是打來了,你的地、你的家業、你的老婆孩子熱炕頭,還保得住嗎?
回到吳家莊,天已經擦黑了。
吳根生沒有回家,他一個人走到村口的打穀場上,一屁股坐在石磙子上,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邊出神。風從田野里吹過來,帶著莊稼的氣息,也帶著一絲涼意。
他心裡堵得慌。
他想幹大事,卻不知道從何入手;他想搞宣傳,可村里人大概只會笑他」瞎折騰」;他想找母親商量,母親卻只會讓他」別急」。他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鳥,翅膀撲騰得再歡,也飛不出去。
「根生哥!根生哥!」
李鐵蛋的聲音遠遠傳來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吳根生回過頭:「咋了?」
李鐵蛋一路跑到他跟前,彎著腰喘了半天,才仰起一張曬得黑紅的小臉,眼睛亮晶晶的,壓著嗓子說:「根生哥,大消息!我聽人說,縣城裡要來一支抗日救亡宣傳隊,要在縣城的戲園子唱戲、演戲,還要演講!唱的是什麼……義勇軍進行曲,演的是……反正熱鬧得很!」
吳根生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「宣傳隊?什麼時候?」
「說是就這幾天!」李鐵蛋搓著手,「聽說可厲害了,比咱們莊上唱大戲還熱鬧!根生哥,咱去看不?」
吳根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望著縣城的方向,夜色正一點一點漫上來,遠處的天邊還殘留著最後一絲暗紅,像燒著的一團火。
他心裡那團火,也跟著那一片暗紅,一起燒了起來。
「去。」他說,「咱去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