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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街頭的歌聲

2026-09-23 21:32:20 作者: 馴颿

  吳根生是第三天清早去的縣城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他就套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,把頭髮攏了攏,又揣上母親烙的兩塊餅,招呼上李鐵蛋,一路小跑著往縣城趕。趙大壯本也想跟來,可他爹說家裡農活忙,走不開,隻眼巴巴地把吳根生送到村口,拍著他的肩膀叮囑:「根生,你見著那宣傳隊,替俺多看兩眼,回來好好跟俺講講!」

  吳根生應了一聲,心裡卻早被另一件事填滿了。

  一路上,他都在想:那宣傳隊,到底是個什麼模樣?

  到了縣城,他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簡單了。

  太陽還沒升到頭頂,縣城中心的廣場上就已經人山人海,水泄不通。賣糖葫蘆的、賣茶湯的、看熱鬧的、扛著扁擔的、抱著孩子的,烏壓壓擠成一片,比過年唱大戲還熱鬧。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座土台子,台子上扯著紅布橫幅,上書八個大字:「抗日救亡,匹夫有責!」

  吳根生帶著李鐵蛋,仗著個子靈活,七拐八拐擠到了台子前頭。

  鑼鼓一響,演出開始了。

  先是一曲大合唱《義勇軍進行曲》。十幾個穿著灰布褂子的男女青年排成兩行,站得筆直,領唱的一聲」起來——「,全場像被一道閃電劈中,緊接著,那雄渾激昂的旋律就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——

  「起來!不願做奴隸的人們!把我們的血肉,築成我們新的長城!」

  吳根生只覺得頭皮一麻,渾身的血」轟」地一下全涌到了頭頂。他張著嘴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,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。身邊的人也都跟著唱起來,起初是三三兩兩,後來匯成一片,到最後,整個廣場的人都在唱,像一片沸騰的海洋。

  「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!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!」

  吳根生的喉嚨里,也湧出了那兩句他從未唱過、卻仿佛已經會了很久的歌。他身邊有個挑著擔子的貨郎,起先還站著不動,聽著聽著,也放下擔子,扯著嗓子唱了起來,唱得臉紅脖子粗,嗓子裡像含著沙子;前頭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大爺,一邊唱一邊抹眼睛,懷裡的孩子也跟著咿咿呀呀地喊。

  一曲唱罷,全場掌聲雷動,有人振臂高呼:「中國不會亡!」千萬個聲音跟著應和:「中國不會亡!」吳根生被那聲浪推著,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。

  接著是女聲獨唱。一個梳著短髮、穿著藍布旗袍的姑娘站到台前,深吸一口氣,開口時,聲音卻淒婉得像一陣秋風——

  「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,那裡有森林煤礦,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……」

  那歌聲一落,廣場上先是一靜,緊接著,低低的啜泣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。有人想起了從北邊逃過來的親戚,有人想起了被炮火趕出家園的鄉親,有人想起自家也說不定哪一天就要背井離鄉。吳根生看見一個老大娘,抹著眼淚,喃喃地說:「我的兒啊,你啥時候才能回家……」

  「哪年,哪月,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?哪年,哪月,才能夠收回我那無盡的寶藏?」

  歌聲在廣場上空迴蕩,像一隻手,狠狠攥住了每一個人的心。

  吳根生覺得鼻子發酸,他使勁吸了吸鼻子,沒讓眼淚掉下來。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喊:東北的同胞,等著,我們一定會把你們接回家。

  唱罷《松花江上》,台子上又擺開架勢,演起了一出短劇——《放下你的鞭子》。演的是一個從東北淪陷區逃出來的老漢,帶著女兒一路賣藝乞討,日子過不下去,氣急了要打女兒,女兒哭著求饒的慘景。演老漢的演員一把鼻涕一把淚,演得入木三分;演女兒的,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,跪在地上,一聲聲喊著」爹,別打了,我餓……「,喊得人心都碎了。

  台下有人忍不住喊:「別打孩子!」「你們快停下!」

  

  等演到那老漢抱著女兒痛哭,說出」我不是打你,我是恨這世道,恨這吃人的鬼子啊!「的時候,整個廣場都靜了下來,隨即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怒吼——

  「打倒日本帝國主義!」

  吳根生的拳頭攥得咯咯響。他盯著台上那個演女兒的少年的身影,忽然移不開眼了——那少年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,瘦瘦的,清清秀秀的,可唱起歌來聲音洪亮,演起戲來又格外投入,剛才那幾聲」爹,別打了」,喊得比誰都悽慘,也比誰都真。

  吳根生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——有佩服,有心疼,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嚮往。

  演出最後,是宣傳隊隊長的演講。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嗓門洪亮,站在台上一開口,就壓住了整個廣場的嘈雜:


  「鄉親們!同胞們!日本鬼子占了咱們的東三省,又占了熱河,現在又打到上海來了!他們燒我們的房子,殺我們的同胞,糟蹋我們的姐妹!咱們要是再不團結起來,再這麼各顧各的,下一個遭殃的,就是咱們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:

  「抗日,不是哪一個黨、哪一個人的事,是咱們四萬萬同胞自己的事!有錢出錢,有力出力,有槍出槍,有糧出糧!只要咱們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就沒有趕不走的鬼子,沒有守不住的家!」

  台下的掌聲、叫好聲,像潮水一樣,一浪高過一浪。

  吳根生站在人群里,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是燙的。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——原來抗日宣傳,可以這麼有力量。

  一首歌,能讓人的血燒起來;一齣戲,能讓人的眼淚掉下來;一番話,能讓人的心擰成一股繩。這些東西,比槍炮還厲害。

  演出中場歇息的時候,吳根生才從那種巨大的震撼里緩過神來。

  他擠在人群里,目光卻始終追著台上那個演女兒的少年的身影。那少年下場之後,就蹲在台子一側喝水,一邊喝,一邊拿袖子擦額頭的汗。有人跟他說話,他就笑著應,聲音清脆朗朗的。

  吳根生也不知哪兒來的膽子,擠到台邊,朝那少年喊了一聲:「小兄弟!」

  那少年回過頭,看見他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:「你叫我?」

  「我……」吳根生忽然有點緊張,撓了撓頭,「我就是想問問你,你剛才那戲,演得真好。你……你多大了?」

  「十六。」少年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落落大方地說,「我叫林曉峰。你呢?」

  「我叫吳根生。」吳根生脫口而出,「就住縣城南邊,吳家莊的。」

  「吳家莊?」林曉峰眼睛一亮,「那地方我路過過,莊稼長得好。你們那兒的人,抗日嗎?」

  吳根生被問得一愣,隨即認真地說:「抗!我們村的人,嘴上不說,心裡都恨鬼子。我……我自己就特別想抗日。」

  林曉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著說:「那好啊,抗日不分城裡鄉下,在哪兒都能出份力。」

  兩人正說著,忽然,台下傳來一陣騷動,緊接著,幾聲粗橫的叫嚷打斷了他們的交談——

  「讓開!都讓開!」

  吳根生回頭一看,心裡」咯噔」一下。

  幾個穿著黑布衫、歪戴著帽子的男人,從人群里擠出來,直奔台前。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,一邊走一邊嚷:「誰是領頭的?你們這是在幹什麼?誰允許你們在這兒聚眾鬧事的?」

  台上台下的氣氛,一下子冷了下來。

  有膽小的人開始往後退,有人小聲嘀咕:「完了,穿黑衫的來了……」

  那幾個穿黑衫的,是縣城裡的特務。吳根生聽母親提起過,說這些人專門盯著抗日的人,動不動就給人扣帽子、抓人。他眼睜睜看著那領頭的大漢一腳踩上土台子,扯著嗓子喊:

  「你們這是赤化宣傳!妖言惑眾!擾亂治安!都散了,散了!再不散,別怪老子不客氣!」

  林曉峰的臉色,一下子變得很難看。他攥緊了拳頭,低聲說:「又來了……每次演到一半,總有這種人。」

  吳根生心裡那團火,「騰」地一下又燒了起來。他正要往前擠,就看見那大漢一揮手,幾個穿黑衫的就動起手來,推搡著台邊的觀眾,還伸手去扯台子上的橫幅。有個老大娘被推得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在地。

  「你們幹什麼!憑什麼打人!」

  「抗日有罪嗎?憑什麼不讓抗日!」

  人群里,憤怒的聲音此起彼伏,可更多的是害怕。有人拉著孩子往後躲,有人嘆氣搖頭,場面亂成一團。

  吳根生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。他三步並作兩步,從人群里擠出來,跳上土台子,擋在那大漢面前,大聲喝道:

  「住手!」

  那大漢一愣,打量了他一眼,見是個半大孩子,不由嗤笑一聲:「哪兒來的毛頭小子,滾一邊去!」

  「我不滾!」吳根生站在台上,迎著那大漢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說,「我問你——抗日救亡,何罪之有?」

  他越說越響,聲音在廣場上傳開:

  「日本人都打到家門口了,東北丟了,上海也打起來了,咱們的同胞被他們殺了成千上萬!你們倒好,不去打日本人,反倒來砸咱們自己人抗日的場子!我倒要問問,你們到底安的什麼心?你們還有沒有良心?!」


  這幾句話,像幾顆火星,落進了乾柴堆里。

  「說得好!」

  「抗日無罪!」

  「打倒日本帝國主義!」

  先是零星的幾聲,緊接著,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進來,匯成一片怒吼。方才還嚇得往後退的觀眾,一個個又挺直了腰杆,圍了上來,把那幾個穿黑衫的特務團團圍在中間。

  「你們敢抓人?你們抓一個試試!」

  「要抓,先把我們全抓了!」

  那大漢的臉色,紅一陣白一陣。他指著吳根生的鼻子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眼看眾怒難犯,他只得惡狠狠地」啐」了一口,朝那幾個同夥一揮手:「走!」

  幾個穿黑衫的,灰溜溜地鑽出人群,一轉眼不見了。臨走前,那領頭的大漢還回頭惡狠狠地撂下一句:「你們等著!」可他的聲音,早被人群的歡呼淹沒了。

  廣場上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。

  有人把吳根生舉起來,拋了兩下,喊著」小英雄!小英雄!「。吳根生被拋得暈頭轉向,又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,脹得滿滿的,幾乎要溢出來。

  他偷眼去看林曉峰,發現那少年正站在人群里,沖他豎了一個大拇指,眼裡亮晶晶的,全是笑。

  演出重新開始了。

  經過那一場風波,台上的演員們反而唱得更響、演得更賣力,台下的觀眾也一個個熱血沸騰,掌聲、叫好聲就沒斷過。吳根生站在人群里,一邊看,一邊覺得心口那團火,越燒越亮堂。

  散場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
  人群像退潮一樣散開,吳根生卻沒有走。他等在台子邊上,等林曉峰下了台,才鼓起勇氣迎上去。

  「林……林曉峰同志!」他學著方才隊長演講時的稱呼,喊了一句。

  林曉峰一愣,隨即」撲哧」一聲笑了:「你可別叫我同志,我還小呢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不過,你要真想叫,也行。反正遲早的事。」

  吳根生被他逗笑了,撓了撓頭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半晌,他才憋出一句:「我……我想跟你聊聊,行嗎?」

  兩人在台子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。夕陽的餘暉把縣城染成一片金黃,遠處還能聽見《義勇軍進行曲》的餘韻,在晚風裡飄。

  「你演戲演得真好。」吳根生由衷地說,「剛才那個賣藝的少年,你演得……我差點都哭了。」

  林曉峰笑了笑,笑容里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苦澀:「我演這個,不用學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那戲裡的日子,我過過。」

  吳根生愣住了。

  林曉峰望著遠處的天邊,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事:「我家在上海,我爹是紗廠的工人。八一三那天,日本人的飛機來轟炸,炸彈落在我家那條街上……我放學回來,家已經沒了。我爹我娘,都沒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「我一個人,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。後來遇上了宣傳隊的隊長,他說,孩子,跟我們一起走吧,用歌聲和戲,把日本人的罪行喊出來,讓更多的人醒過來。我就來了。」

  吳根生聽著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說什麼都顯得蒼白。他想起自己總說」想抗日」,可眼前的這個少年,卻是真的被鬼子奪走了一切,真的用命在抗日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不想家嗎?」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,問完就後悔了。

  林曉峰卻笑了:「想。可家沒了,想也沒用。我爹臨死前跟我說,中國不會亡的,中國人是不會認輸的。我信他的話。我多唱一首歌,多演一場戲,就多一個人醒過來,就離我爹說的』不亡』,近一步。」

  他說著,轉過頭,看著吳根生,認認真真地說:

  「吳根生,抗日不是少數人的事,是每一個中國人的事。你在鄉下,也可以搞宣傳,也可以為抗日出力。你們村的人,比城裡人更樸實,更認死理。你要是能把道理講到他們心裡去,比我在台上唱一百首歌都管用。」

  吳根生只覺得腦子裡」嗡」的一聲,像有什麼東西,一下子通了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能行嗎?」

  「怎麼不行?」林曉峰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你不是連特務都敢罵嗎?那嗓門,那膽量,不去搞宣傳可惜了。」

  「可我沒唱過歌,也不會演戲……」吳根生撓了撓頭,有些犯難。


  林曉峰笑了:「誰天生就會?我頭一回上台,腿抖得跟篩糠似的,詞都忘了,底下人直笑。可你猜怎麼著?第二回,就不抖了。」他想了想,又認真地給吳根生出主意,「你在鄉下,不一定要唱大戲。你可以先找幾個識字的人,把報紙上的好消息念給大家聽;可以把鬼子幹的事,編成老百姓聽得懂的話,講給他們聽;實在不行,就教大家唱兩句最簡單的歌。莊稼人實在,你對他實心實意,他就信你。」

  吳根生聽著,眼睛越來越亮。他忽然覺得,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少年,心裡裝著的東西,比他要多得多。

  「林曉峰,我記住了。我回村,也要搞抗日宣傳。」他鄭重地說。

  林曉峰朝他伸出手:「那就這麼說定了。等你的宣傳隊,也辦起來。」

  吳根生握著他的手,用力地晃了晃,像在立一個軍令狀。

  從縣城回吳家莊的路,吳根生走得很慢。

  月亮升起來了,把土路照得銀白。夜風涼颼颼的,可吳根生的心裡,卻熱得像揣著一團炭火。

  他腦子裡,全是今天的一幕幕——《義勇軍進行曲》的旋律,《松花江上》的哭聲,《放下你的鞭子》里那少年喊」爹,我餓」的聲音,隊長那句」抗日是咱們自己的事」,還有林曉峰說的那句——「你在鄉下,也可以搞宣傳。」

  他忽然覺得,心裡那團一直燒得沒處去的火,終於找到出口了。

  回到村口,李鐵蛋早就等在那兒了,一見他就撲上來:「根生哥,你可回來了!怎麼樣?那宣傳隊,好不好看?」

  「好看。」吳根生說,「比唱大戲還好看一百倍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那你答應我的,好好講講?」

  「講,我慢慢給你講。」吳根生頓了頓,看著李鐵蛋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說,「鐵蛋,你說,咱們吳家莊,能不能也搞一個這樣的宣傳隊?也唱《義勇軍進行曲》,也演《放下你的鞭子》?」

  李鐵蛋愣了一下,隨即一拍大腿:「那敢情好!我早就覺得,咱們莊上太平靜了,靜得讓人心裡發毛!」

  吳根生望著夜色里的吳家莊,望著那些亮著燈光的窗戶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篤定。

  他想起陳老兵蹲在河堤上講的日軍暴行,想起射陽河邊自己發下的誓,想起縣城街角那些紅紅綠綠的標語,想起書店裡那本沒捨得買的書,想起台上那個失去了爹娘卻還在大聲唱歌的少年林曉峰。

  ——他要在這片土地上,也把歌聲唱起來。

  他站在村口的月光里,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:從明天起,先找識字的人,把抗日的好消息念給鄉親們聽;再想辦法,把《義勇軍進行曲》教給莊上的孩子們唱。他要讓吳家莊的每一個角落,都響起抗日的聲音。

  他望了望天,月亮很圓,照得大地一片清白。吳根生攥了攥拳頭,在心裡說:林曉峰,你等著瞧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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