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根生回到吳家莊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他一路走，一路把白天在縣城裡看到的、聽到的、想到的，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——廣場上那山呼海嘯般的合唱，台上那個沒了爹娘卻還在大聲唱歌的少年，還有他臨走時說的那句「你在鄉下，也可以搞宣傳「。他越想，心裡那團火就燒得越旺，燒得他連晚飯都顧不上吃，扒拉了兩口冷飯，就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發呆。
周秀蘭端著油燈走過來，看了一眼兒子發亮的眼睛，沒有多問，只把一件舊褂子披到他肩上，輕聲說：「夜裡涼，早些睡。「吳根生「嗯「了一聲，可躺到床上，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，望著黑漆漆的房梁，把明天要做的事，在心裡一樣一樣地盤算好了。
第二天天不亮，吳根生就把趙大壯、王虎、李鐵蛋幾個人都叫到了村口的打穀場上。他學著縣城宣傳隊隊長的樣子，叉著腰，站在石磙子上，清了清嗓子，大聲說：「弟兄們！從今天起，咱們吳家莊也要有自己的宣傳隊！也要唱《義勇軍進行曲》，也要演抗日的大戲！「
趙大壯第一個跳起來：「好！俺早就想幹這個了！「王虎也摩拳擦掌：「根生，你說咋干就咋干！「只有李鐵蛋眨巴眨巴眼睛，有些發怯：「根生哥，俺……俺沒唱過歌，俺能行嗎？「吳根生一拍他的肩膀：「怎麼不行？人家縣城的宣傳隊，裡頭比你還小的都有！鐵蛋，你嗓門亮，肯定行！「
說干就干。吳根生自己也是頭一天才學會那首《義勇軍進行曲》，他一邊回憶著縣城裡聽來的調子，一邊一句一句地教大家唱。可這一教，就教出了笑話。
趙大壯長得五大三粗，嗓門也大，可五音不全，一開口就跑到天邊去了，明明唱著「起來「，調子卻拐到「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「上去，唱得跟殺豬似的，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。王虎記性不好，前面唱得還行，唱到一半就忘了詞，張著嘴「啊……啊……「地卡在那兒，憋得臉通紅。李鐵蛋還沒變聲，嗓子又細又尖，一唱高音就破了，聽起來像貓叫。
吳根生急得團團轉，一會兒糾正趙大壯：「大壯，你聽我唱，起——來！「一會兒又替王虎提詞：「王虎，下一句是'不願做奴隸的人們'！「一會兒又教李鐵蛋：「鐵蛋，你別扯著嗓子喊，你跟著我，慢慢來……「可不管他怎麼教，幾個人還是唱得七零八落，東倒西歪。
可奇怪的是，沒有一個人打退堂鼓。趙大壯唱錯了，撓著頭嘿嘿笑，說「俺再練練「；王虎忘了詞，就蹲在地上，一遍一遍地背；李鐵蛋嗓子都啞了，還梗著脖子不肯停。吳根生看著他們認真的樣子，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——唱得不好怕什麼？只要心是熱的，就一定能唱好。
學會了《義勇軍進行曲》，吳根生又教大家唱《大刀進行曲》。這首歌比頭一首還好學，調子響，詞也硬——「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！全國愛國的同胞們，抗戰的一天來到了！「趙大壯一唱到「大刀「兩個字，就忍不住掄起胳膊，在空地上「呼「地劈一下，喊一聲「砍！「幾個人都被他逗笑了，也跟著他掄胳膊、劈手刀，鬧得打穀場上一片歡騰。雖說到頭來還是唱得荒腔走板，可那股子氣勢，倒真有點刀槍並舉、同仇敵愾的味道。
光唱歌還不夠。吳根生想起縣城裡那出《放下你的鞭子》，便又琢磨著，編排了一個小短劇，演的是「日本人進村燒殺搶掠，老百姓奮起反抗「的故事。他給幾個人分了角色：趙大壯長得壯實，演日本兵；王虎力氣大、性子烈，演反抗的農民；李鐵蛋機靈，演那個被欺負的老百姓。
分派完角色，吳根生便一句一句地給他們對戲。可這一對，又對出了新笑話。趙大壯演日本兵，吳根生讓他「凶一點，橫一點「，他瞪著眼睛，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「你……你滾開！「那語氣憨厚得不行，倒像是被人搶了糖的孩子。王虎演反抗的農民，本該「怒目圓睜、抄起傢伙「，他卻動作僵硬，掄起胳膊像在掄鋤頭，怎麼看怎麼彆扭。李鐵蛋演被欺負的老百姓，吳根生讓他「哭，哭得慘一點「，他就「嗚——嗚——「地乾嚎，嚎得一點不像，倒像是學狼叫。
可幾個人誰也沒笑話誰，認認真真地一遍遍排，從早上排到太陽偏西。吳根生心裡盤算著：明天，就在打穀場上演給全村人看！
到了演出那天，消息早就傳開了。打穀場上圍了一圈人，有抱著孩子的媳婦，有叼著旱菸袋的老漢，有追著跑的半大孩子，連幾個平日裡不出門的老人也搬了板凳來坐著。吳根生站在場子中央，心裡既緊張又興奮，學著縣城宣傳隊的樣子，先給大家鞠了個躬，然後一揮手：「開演！「
演出卻是一塌糊塗。
趙大壯穿著從家裡翻出來的一件破舊褂子，歪戴著一頂草帽，學著日本兵的樣子，橫著膀子往場子中間一站，本想做出凶神惡煞的樣子，可他那張憨厚的臉上，怎麼擠也擠不出一絲兇相，反倒咧著嘴，憨憨地笑著，活像個在馬戲班裡耍寶的小丑。底下有人「噗嗤「一聲笑了出來，接著，笑聲像傳染一樣，一下子蔓延開去。
王虎演反抗的農民，本該威風凜凜地衝上去，可他一緊張，動作就僵硬了，掄起胳膊，像在打穀場上趕雞，一步一挪，怎麼看怎麼滑稽。李鐵蛋演被欺負的老百姓，想哭，可怎麼哭也哭不出來，最後只能咧著嘴，乾嚎了兩聲，那聲音又尖又細，像貓叫，把底下人逗得前仰後合。
吳根生站在場子邊上，急得直跺腳。他壓低聲音，一會兒提醒趙大壯：「凶一點！再凶一點！「一會兒給王虎打手勢：「沖啊！快衝啊！「一會兒又教李鐵蛋：「哭！你倒是哭啊！「可台上那三個，越是催，越是亂，到最後，趙大壯乾脆忘了詞，站在台上，撓著頭，嘿嘿地傻笑。王虎忘了該先喊哪句「打倒「，索性掄起胳膊，跟趙大壯「乒桌球乓「地假打起來，打得沒個章法，像兩個娃娃在搶糖葫蘆。
台下的笑聲，一浪高過一浪。
「這演的什麼呀，跟耍猴似的！「
「小孩子家家的，不務正業，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！「
「散了散了，沒啥看頭！「
鬨笑聲、議論聲、起鬨聲，一聲比一聲刺耳。有人搖著頭走了，有人站在邊上指指點點。那幾個平日裡德高望重的老人，也一個個板著臉，搖著頭，說了句「胡鬧「，背著手走了。
吳根生站在場子中央，只覺得臉上像被人潑了一盆滾水，燙得厲害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他辛辛苦苦編排了這麼多天的戲，盼著能像縣城宣傳隊那樣，喚醒鄉親們，可到頭來，鄉親們卻拿它當笑話看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像個跳樑小丑，站在台上，被全村人笑話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更讓他難受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吳德昌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，站在人群後面，黑著一張臉。他往前走了兩步，盯著吳根生，一字一句地說：「你要是再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，就別認我這個爹！「說完，轉身就走了，連頭也沒回。
吳根生愣愣地站在原地，望著父親離去的背影，心裡又酸又澀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些天的熱情，這些天的辛苦，全都白費了。
那天晚上，吳根生沒有回家吃飯。他一個人來到村後的射陽河邊，在老柳樹下坐下，望著河水發呆。夜色如墨，河水嘩嘩地流著，月光慘白地灑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銀光。
他越想越委屈。他明明是在做一件好事，是在為抗日出力，為什麼大家都不理解？為什麼縣城宣傳隊在台上演得那麼成功，到了村里，就變成了「耍猴「？他到底做錯了什麼？
他蹲在河邊，把臉埋進膝蓋里，心裡堵得難受。他甚至開始懷疑，自己是不是根本不是幹這個的料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。
吳根生抬起頭，看見母親站在月光里。她沒有點燈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在他身邊緩緩坐下，陪著他，望著遠處黑黢黢的田野，沉默了很久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周秀蘭才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很緩：「根生，娘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。「
吳根生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他低著頭，悶悶地說：「娘，我不明白。我在縣城看的宣傳隊，人家演得那麼好，那麼多人都愛看。怎麼我一回村，就……就變成笑話了？「
周秀蘭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問他：「那你說，縣城的人，和咱們村的人，一樣嗎？「
吳根生一愣：「不一樣……城裡有學生，有店員，有見過世面的人。「
「對。「周秀蘭點了點頭，「城裡人看戲看慣了，你演得像，他們就愛看；可咱們村的人，一輩子沒看過幾回戲，你演得太複雜，他們看不懂，自然就不當回事。宣傳不是照搬，是要結合鄉下人的實際。你要用他們聽得懂的話，看得懂的方式，去宣傳，他們才聽得進去。「
吳根生聽著，似懂非懂地皺了皺眉。
周秀蘭又接著說：「還有，光靠唱唱歌、演演戲，是不夠的。你要用事實說話，用他們能感受到的東西去打動他們。咱們村的鄉親，最信的就是眼見為實。你講的道理，要是能跟他們自己的日子、自己的命連起來，他們才會真信。「
「那……那我該拿什麼事實說話？「吳根生問。
「急什麼。「周秀蘭說，「天下的事，有的是現成的事實。就拿打鬼子這事來說，你光喊'日本人是壞蛋'，鄉親們嘴上應著，心裡未必當回事；可你要是把鬼子干下的那些事，一樁一樁擺到他們眼前，讓他們自己也覺著疼、覺著怕，他們才真信。往後有的是能用來'說話'的事實，就看你會不會用。「
吳根生聽著，眼睛越來越亮。他忽然覺得，母親心裡裝著的那些道理，比他想的要多得多。
吳根生的眼睛，漸漸地亮了。他忽然覺得，母親的話，像一盆清水，澆在了他燒得發昏的頭上，讓他一下子清醒了許多。
那天晚上，母親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可第二天一早，吳根生發現，自己家的門口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紙條，上面用炭筆寫著一行通俗易懂的大字：「日本鬼子打來了，咱們的田、咱們的屋、咱們的娃，都保不住！「字歪歪扭扭的，卻每一個字都認得。
吳根生心裡一熱。他知道，這是母親寫的。他蹲在地上，把那行字看了又看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他重新振作起來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再急著排戲、唱歌，而是先挨家挨戶地串門，像拉家常一樣，跟鄉親們說話。他不再喊那些文縐縐的口號，而是問他們：「大叔，要是鬼子打來了，你這一畝三分地，還能保得住嗎？「「大嬸，你說咱這兒要是也跟東北似的，讓鬼子占了，你家的娃，還能安生讀書嗎？「
有一回，他在村口的牆根底下，跟一個叼著旱菸袋的老漢嘮了半下午。那老漢年輕時跑過碼頭，見過世面，一開口就嘆氣：「後生，你是沒見過日本人。我那年跑船，在膠東見過一回，那幫鬼子，見著雞就抓，見著姑娘就……「他說著，搖了搖頭，不說了，半晌才又說，「我聽你說抗日，行。可咱們莊稼人，拿什麼抗？「
吳根生蹲在他旁邊，沒急著喊口號，只跟他掰扯：「老叔，你說鬼子進了村，是先搶有錢人的，還是先搶窮人的？「
「那還用說，窮人的！「老漢脫口而出，「有錢人有槍有勢，鬼子也怵三分，倒霉的還不都是咱窮老百姓！「
「所以啊，「吳根生說，「抗日這事，說到底，是保咱窮老百姓自己的命。你不抗，鬼子來了，頭一個遭殃的就是你。你抗了，把鬼子趕走了，你那幾畝地、你那幾個娃，才保得住。「
老漢聽了，半天沒言語，最後把菸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，說：「你說得在理。回頭要是真有事，你招呼一聲，我這把老骨頭，也能出把力。「
吳根生心裡一暖。這是他第一次，把抗日的道理，種進了一個莊稼人心裡。
鄉親們雖然還是半信半疑，可聽他這麼一說，倒也不像先前那樣鬨笑了。有幾個老人，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吳根生的心裡，重新燃起了希望。他隱隱約約覺得，自己好像摸到了一點門道。
可就在這時，一個天大的好消息，像一道驚雷，炸響在吳家莊的上空。
九月二十五日，八路軍一一五師在平型關設伏，殲滅日軍一千餘人，擊毀汽車一百餘輛，取得了全國抗戰開始以來中國軍隊的第一個大勝利！
消息傳到吳家莊，全村都轟動了。人們奔走相告，圍在村口的老槐樹下，議論紛紛。有人說「八路軍真厲害「，有人問「平型關在哪兒「，有人激動得直搓手。
吳根生心裡那團火，「騰「地一下，又燒了起來。他忽然想起母親說的話——「用事實說話，用他們能感受到的東西打動他們。「這不就是現成的事實嗎！
他三步並作兩步，跑到村口的大槐樹下，跳上磨盤，大聲說：「鄉親們！都別走！我來給大家講講，平型關這一仗，到底是怎麼打的！「
這一次，沒有人鬨笑，沒有人走。鄉親們圍攏過來，仰著頭，看著他。
吳根生深吸一口氣，把從宣傳隊那兒聽來的、又添上自己理解的平型關大捷的經過，用最通俗的話，講給大家聽——八路軍是怎麼在平型關的峽谷里設下埋伏的，日軍車隊是怎麼一頭撞進包圍圈的，兩邊是怎麼打起來的，八路軍又是怎麼居高臨下，把鬼子一個不留地收拾了的。他講得繪聲繪色，講到八路軍戰士端著刺刀跟鬼子拼殺的時候，連自己的拳頭都不自覺地攥緊了。
他講得格外賣力，因為他心裡清楚，這個機會千載難逢。他想起母親說的「用事實說話「——天底下，還有比「咱們的隊伍打勝仗、殲滅一千多鬼子「更有分量的實話嗎？他一邊講，一邊把那些複雜的東西，都掰開揉碎了，塞進莊稼人能聽懂的話里——「平型關「是什麼地方，「設伏「是咋回事，「包圍圈「是啥意思，「殲滅「又是多少鬼子。他講到鬼子車隊一輛接一輛地鑽進山谷、被堵在裡頭進退不得的時候，還特意學了一聲鬼子的汽車喇叭，把底下人逗得直樂，可樂完了，又都屏著氣，聽他說下去。
講完了，吳根生又補了一句：「鄉親們，你們看，日本人不是三頭六臂，也是爹生娘養的，也會流血，也會死！八路軍能打勝仗，靠的是什麼？靠的就是咱們中國人團結起來，心往一處想，勁往一處使！只要咱們也像八路軍那樣，人人出力，就沒有打不贏的仗，沒有趕不走的鬼子！「
人群沉默了一瞬，隨即，不知是誰帶頭，鼓起了掌。緊接著，掌聲像潮水一樣，嘩啦啦地響了起來。
一個老漢走上前，拍了拍吳根生的肩膀，說：「小子，你說得有道理！八路軍是真厲害！看來，日本人也不是不可戰勝的！「又一個老人點頭：「是啊，聽你這麼一說，咱心裡就有底了。「
吳根生站在磨盤上，看著鄉親們臉上的表情，心裡像被人灌了一壺滾燙的熱水，又暖又脹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宣傳方式——那就是母親說的，用事實說話，用鄉親們聽得懂的語言說話。
那天晚上，吳根生回家，看見母親正坐在燈下，做著針線。他走過去，在母親身邊坐下，輕聲說：「娘，我懂了。謝謝你。「
周秀蘭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輕輕「嗯「了一聲，嘴角卻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。
窗外，夜色沉靜。吳根生望著窗外的燈火，心裡卻知道，更大的變化，正在悄悄發生——國共合作了，統一戰線了，新四軍要成立了。他的母親，也比從前更忙碌了。他隱隱覺得，一場全新的、更重要的經歷，正在等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