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蘇北，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。可吳家莊的院子裡，卻像燒著一盆看不見的火。
新四軍成立的消息，像一陣春風，先是悄悄地吹過蘇北的大地，又吹進了吳家的小院。吳根生是聽李鐵蛋說的——鐵蛋從鎮上回來，神神秘秘地說：「根生哥，聽說了嗎？南方那些紅軍，要給個番號了，叫什麼……新四軍！「
吳根生起初沒太在意。可那天晚上，他發現母親有些反常。
吃過晚飯，周秀蘭就回了自己的房間，把門關上，對著桌上那盞煤油燈，坐了很久很久。吳根生隔著門縫偷偷看了一眼，看見母親坐在燈影里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像。他心裡奇怪，又不敢貿然進去，就在門口等著。
過了很久，他聽見屋裡傳來一聲極輕的、壓抑的抽泣。吳根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。他再也忍不住，推開門，走進去，蹲在母親面前，著急地問：「娘，你怎麼了？「
周秀蘭抬起頭，眼角還掛著淚，可那淚珠里，卻分明閃著光。她看著兒子，聲音有些發顫：「根生，你舅舅……有正式番號了。你舅舅，要下山抗日了。「
吳根生愣住了。他知道母親有個弟弟，自己的舅舅周建國，一直在南方的山裡打游擊。他問過母親，母親總說「你舅舅在很遠的地方，在打鬼子「，可具體在哪兒，在幹什麼，母親從不細說。
今天，他終於明白了一些。
周秀蘭在燈下，第一次跟兒子講起了弟弟——周建國是南方紅軍游擊隊的一員，紅軍主力長征以後，他們留在南方的大山里，堅持了整整三年游擊戰爭。沒有糧食，沒有藥品，沒有槍枝彈藥，被國民黨的軍隊圍剿了一回又一回，卻始終沒有屈服，沒有投降。三年了，她這個當姐姐的，連弟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，只能把這份牽掛，深深壓在心底。
「你舅舅小時候，皮得很。「周秀蘭說著，眼裡浮起一絲柔和的光，「七八歲就會爬樹掏鳥窩，摔下來也不哭，爬起來接著爬。有一回，他把鄰村地主家的狗惹惱了，被追得滿街跑，還是我拎著掃帚去救的他。誰能想到，當年那個皮小子，如今……如今成了在山裡打游擊的好漢。「
她的聲音有些哽咽，又帶著掩不住的驕傲。吳根生第一次發現，母親提起舅舅時，臉上那種神情，是他以前從沒見過的——那是血脈相連的牽掛，也是生死相隔的擔憂。
可現在，新四軍成立了。她弟弟，終於有了正式的番號，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下山，堂堂正正地打鬼子了。
吳根生聽著，心裡又酸又熱。他伸手，替母親擦了擦眼角的淚，說不出話來。
從那天起，母親比以前更忙了。她常常深夜外出，第二天早上才回來，眼睛紅紅的，臉上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和疲憊。吳根生知道，母親是在跟更多志同道合的人聯絡，是在籌備蘇北的抗日救亡組織。他幫不上大忙，就每天把門留著，給母親留一盞燈，等她回來，熱一碗粥。
這天，母親破天荒地沒有出去，而是把吳根生叫到跟前，神色鄭重地說：「根生，娘有一樁要緊的事，要托你去辦。「
吳根生心裡一凜，又隱隱有些激動：「娘，你說！「
「鄰縣的張橋鎮，有個雜貨鋪。你把這封信，送到那兒，交給掌柜的。掌柜的問你是哪兒來的，你就說，是'周家莊的表哥讓捎來的'。他會留你吃飯，你吃了飯，再把他給你的東西帶回來。「周秀蘭說著，拿出一封信，捲成細細的一卷，塞進吳根生常挑的那根扁擔的竹節里，又拿布條纏好，拍了拍，「記住了，路上不管遇到什麼人盤查，你就說，你是走親戚的，去給張橋鎮的姨姥姥送幾斤自留地的花生。別的，一個字也別多說。「
這是吳根生第一次要去外地執行任務。他既興奮，又緊張，手心都攥出汗來了。他接過扁擔，學著走親戚的樣子，挑在肩上，鄭重地說：「娘，你放心，我記住了。「
第二天天不亮，吳根生就挑著扁擔出了門。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衣裳，把褲腿挽起來，腳上蹬一雙草鞋，活脫脫一個走親戚的莊稼後生。他一路走，一路把母親叮囑的話，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一遍——「走親戚的，給姨姥姥送花生「「聯絡暗號是'周家莊的表哥讓捎來的'「「到了張橋鎮，找那間掛著'永和雜貨鋪'招牌的鋪子「。
走了小半天，他遇到了第一撥盤查。
是國民黨的保安團，在官道上設了個卡子，幾個背著槍的兵，歪戴著帽子，攔著過往的行人盤問。輪到吳根生的時候，領頭的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「幹什麼的？「
吳根生心裡怦怦直跳，臉上卻擠出一絲憨厚的笑：「老總，我是走親戚的，去張橋鎮，給我姨姥姥送點花生。「說著，把肩上的麻袋解下來，打開口子，露出裡面黃澄澄的花生。
那兵低頭看了看，又瞥了一眼他那根挑擔的扁擔，見是個土裡土氣的莊稼娃，沒什麼可疑，便揮了揮手：「走吧走吧，別在這兒磨蹭。「
吳根生心裡鬆了一大口氣，挑起擔子，穩穩噹噹地走了過去。走出老遠，他才發現，自己的後背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。他悄悄摸了摸那根扁擔——竹節里的信，還好好的。他想起母親的話：「記住，越是這時候，越要沉住氣。你一慌，人家就看出破綻了。「他深吸一口氣，把腰挺得更直，腳步邁得更穩。
過了官道，又走了小半天，快到張橋鎮的時候，他又遇到了第二撥盤查。這次是幾個便衣，穿得人模狗樣，攔住他，問得更細：「哪兒人？上哪兒去？幹什麼？帶沒帶什麼違禁的東西？「
吳根生心裡一緊，可臉上還是那副憨憨的模樣，把跟保安團說過的話，又原樣說了一遍。那幾個便衣圍著他轉了兩圈，一個還伸手拍了拍他的扁擔。吳根生心裡「咯噔「一下，那信可就藏在扁擔的竹節里！可他面上不露，只是憨笑著，任他們拍。
「你這麻袋裡裝的什麼？「一個便衣問。
「花生。「吳根生解開麻袋口，「老總，要不您抓一把嘗嘗？今年新收的，可香了。「
那便衣哼了一聲，擺了擺手，顯然不屑於跟一個土包子糾纏。他又上下打量了吳根生兩眼，實在挑不出毛病，便不耐煩地揮揮手，放他走了。
吳根生挑著擔子，一步一步走遠，直到轉過一個彎，看不見那幾個人了，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靠在路邊的樹上，緩了好一會兒，才重新挑起擔子。他心裡暗暗佩服母親——她教的那套話，真是管用。
天黑之前，吳根生終於找到了張橋鎮那間「永和雜貨鋪「。
這是一間偏僻的小鋪子，門臉不大，櫃檯上擺著些油鹽醬醋，看著再尋常不過。吳根生走進去，學著走親戚的樣子，放下扁擔，對櫃檯後那個正在撥算盤的掌柜的說：「掌柜的，我是周家莊的表哥讓捎東西來的。「
掌柜的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不動聲色地在他臉上掃過，又看了看他放在地上的扁擔，慢悠悠地問：「哦？你表哥讓你捎什麼？「
「他說，讓我把這封信，親手交給您。「吳根生說著，從扁擔的竹節里，抽出那捲用布條纏著的信，雙手遞了過去。
掌柜的接過信，也不急著拆，只把信收進懷裡，隨即臉上的神色就緩和了，笑著招呼：「是小周家的外甥啊！來來來，走了一天的路，辛苦了吧？快坐下，喝口水，吃口飯！「
吳根生心裡明白，這是暗號對上了。他憨笑著應了一聲，在鋪子裡坐下。掌柜的——後來他才知道，這人姓周，大家都叫他老周，是地下黨的交通員——親自給他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面，還臥了兩個荷包蛋。
吳根生餓壞了，狼吞虎咽地吃著。老周坐在對面，看著他，笑著說：「好小子，頭一回跑這麼遠的路，路上沒遇到什麼麻煩吧？「
吳根生便把路上兩次遇到盤查的事，一五一十地說了。老周聽完，點點頭，讚許地說：「沉著，機靈，有你娘的風範。「
吳根生一愣：「你認識我娘？「
老周笑了笑，沒有接話，只是說：「吃完飯，歇一歇，我再帶你見個人。「
傍晚的時候，老周把吳根生領到鋪子後頭的小院裡。院子裡，一個五十來歲、臉上有一道長長傷疤的老漢，正蹲在地上劈柴。見他們進來，那老漢直起腰，看了看吳根生，咧開嘴笑了：「這就是小周家那小子？長得真結實！「
老周介紹：「這是老陳，從南方游擊區來的，你叫他陳叔就行。「
老陳招呼吳根生坐下，又從灶膛里扒出兩個烤紅薯，塞了一個給他。吳根生捧著熱乎乎的烤紅薯，一邊吃，一邊好奇地盯著老陳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，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，看著有些嚇人。
老陳見他盯著看，也不惱，反倒自己摸了摸那道疤，笑著說：「嚇著你了吧？這是三年前，在南方的山裡，讓國民黨兵砍的。「
吳根生心裡一凜。他知道，這位老陳，就是舅舅那樣的人——從南方游擊隊裡來的。
那天晚上，吃過飯，老陳坐在院子裡，給吳根生講起了南方三年游擊戰爭的故事。
「紅軍主力長征走了以後，咱們留下的那點人，就躲進了大山里。「老陳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歲月的滄桑，「那山，又高又密，人一鑽進去，就跟樹葉掉進林子裡似的。可山上沒糧食，沒藥品，也沒幾支槍。國民黨的兵，三天兩頭進山'清剿'，見著人影子就打槍。咱們就跟野人一樣，在山上刨野菜、摘野果、掏鳥蛋，挖地瓜，一年到頭，見不著幾粒米。「
「那……那怎麼撐下來的？「吳根生問。
「靠的就是一口氣。「老陳說，「誰都知道，山里熬不住，出去投降，就能活命。可沒有一個人出去。大傢伙兒都明白，只要咱們還活著，這革命的種子就沒滅，早晚有一天，還能燎原。「
老陳講了很多故事。他說，有一個戰士，為了掩護戰友撤退，一個人引開了一大隊敵人，最後被逼到懸崖邊上，縱身跳了下去，連屍首都沒找著。他說，有一個女同志，在敵人的包圍圈裡生下孩子，為了不暴露目標，死死捂住孩子的小嘴，孩子活活憋死在她懷裡，她一滴眼淚都沒敢掉。他說，有一個交通員，被敵人抓住後，受盡了酷刑，寧死不屈，最後被殺害，臨死前還高喊著「革命萬歲「。
「還有一回，「老陳說著，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傷疤，「咱們被圍在山裡，斷糧斷了整整七天。餓得實在不行了，就啃樹皮，嚼草根。有個小戰士，才十六七歲，跟你差不多大，餓得腿都軟了，還硬撐著站崗。我問他，你怕不怕死？他說，不怕，就怕咱們的苦白吃。後來那次突圍，他為了引開追兵，犧牲了。「老陳的聲音低了下去，「俺這條命，是他拿命換來的。「
「那你們……那你們在山裡，怎麼跟敵人周旋？「吳根生問，「就那點人，那點槍？「
「打游擊。「老陳說，「敵人人多，咱們人少，硬碰硬，是拿雞蛋碰石頭。咱們就學兔子，不跟它正面撞，專揀它的空子鑽。今天打它一個哨卡，明天掐它一段公路，打完就跑，鑽進山里，讓它尋不著。敵人進山'清剿'，咱們就跟他兜圈子，把他拖垮、拖瘦，再瞅准機會咬他一口。三年下來，敵人拿咱們沒轍，咱們反倒越打越硬，火種也越傳越廣。「
吳根生聽著，眼睛越來越亮。他第一次知道，原來打鬼子，還有這樣一套「游擊「的門道。
老陳講這些的時候，聲音一直很平，像是在講一件件極平常的事。可吳根生卻聽得渾身發抖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他第一次知道，原來革命，不是唱唱歌、演演戲那樣輕省的事，而是要付出血和生命的代價。
那天夜裡，吳根生躺在老周鋪子的後屋裡，翻來覆去，怎麼也睡不著。他想起母親燈下那壓抑的抽泣，想起舅舅在深山老林里吃的那些苦，想起老陳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疤，想起那些跳崖的戰士、憋死的孩子、寧死不屈的交通員……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明白了，母親這些年，到底在做一件什麼樣的事。
母親不是尋常的女人。她是在黑暗中堅持鬥爭的革命者，是為窮人打天下的英雄。而她做的事，比他在打穀場上唱的那幾句歌，要重上一千倍、一萬倍。
吳根生在黑暗裡握緊了拳頭。他在心裡暗暗發誓：他要像舅舅那樣，做一個堅定的革命者，為了民族解放，為了窮人翻身，不惜犧牲一切。
第二天，吳根生帶著老周交給他的回信，原路返回了吳家莊。一路上，他走的每一步，都格外堅定。
回到家裡，吳根生把那捲回信，雙手交給母親。周秀蘭接過信，拆開看了一遍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。她抬起頭，看著兒子，眼裡帶著讚許：「根生，你辦得很好。頭一回跑這麼遠的路，就碰上兩回盤查，都能沉著應對，平安把信帶回來。娘為你驕傲。「
吳根生被母親誇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撓了撓頭。他又想起什麼，忙說：「娘，我在張橋鎮，還遇見一個從南方來的老陳叔。他給我講了好多游擊隊的故事……他說，舅舅他們，在山裡吃了三年的苦，就等著下山這一天。「
周秀蘭的手，微微頓了一下。她低下頭，像是在掩飾什麼，半晌才輕輕「嗯「了一聲：「老陳……是個好同志。你舅舅跟他在一個隊伍里，吃過一樣的苦。「
「那……舅舅現在，是不是很快就能下山了？「吳根生問。
周秀蘭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邊，望著遠方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輕聲說：「快了。新四軍一成立，他們這些人，很快就要下山，編入隊伍，開赴抗日前線了。你舅舅，就能光明正大地打鬼子了。「
吳根生心裡一熱，卻又湧起一絲說不清的牽掛。他忽然覺得，那個他從未見過面、只活在母親講述里的舅舅，離自己，好像越來越近了。
吳根生心裡那團火，又燒了起來。他望著母親，認真地問道：「娘，那我什麼時候，才能像舅舅那樣，做一個真正的革命者？「
周秀蘭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後伸手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，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，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慈愛。她說：「別急，孩子。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，需要在鬥爭中鍛鍊，在實踐中成長。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——送信、放哨、宣傳、幫窮人說話——都是在為革命做貢獻。時機到了，自然就水到渠成了。「
「可我想快一點。「吳根生說，「我想早點像舅舅那樣，真刀真槍地打鬼子。「
「急什麼。「周秀蘭的聲音沉穩，「舅舅在山裡熬了三年，才熬到新四軍成立這一天。你今年才十七，路還長著呢。你眼下最要緊的，是把路走穩，把腳跟立住。革命這碗飯，不怕慢，就怕站不穩、走歪了。你記住了，一個人真想革命，先得把自己立成一塊好料，才扛得起千鈞的擔子。「
吳根生聽著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他把母親的話，一字一句，牢牢地記在了心裡。
窗外，十月的風吹過高粱地，沙沙作響。吳根生望著遠方，心裡那顆革命的種子，正悄悄地生根、發芽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同一個秋天，在鄉下老家，一個叫蘇子怡的姑娘，也正開始她自己的救亡之路——她被鄉親們推舉為讀報員，每天在村口的大槐樹下，給大家讀抗戰的消息，用她自己的方式，喚醒著沉睡的人們。
兩條本不相干的成長線，正悄悄朝著同一個方向，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