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下旬，蘇家窪的秋收接近了尾聲。田野里光禿禿的，只剩下些茬子，在風裡瑟瑟地響。蘇子怡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，望著遠處的天邊出神。她來蘇家窪，已經一個多月了。
蘇家窪是個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小村莊，只有幾十戶人家，稀稀落落地散在一道河灣邊上。村里大多是佃戶和貧農，面朝黃土背朝天，一年到頭，能掙下個溫飽就算燒高香了。識字的人寥寥無幾，整個村子，能寫自己名字的，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
蘇子怡和父親蘇文淵，是秋天回到這兒來的。蘇文淵祖籍就在這一帶，是村里少有的讀書人——清末的秀才，年輕時也風光過一陣子。戰亂一起，縣城裡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，物價飛漲，人心惶惶，蘇文淵思來想去，乾脆帶著女兒回了鄉下老家。鄉下雖苦，可至少清靜，也少些是非。
一個多月下來，蘇子怡漸漸適應了鄉下的日子：雞叫三遍起來，幫著鄰家大嬸喂喂雞、趕趕鴨子；白天聽村里人蹲在牆根底下嘮嗑，東家長西家短；晚上在油燈下看幾頁書。日子過得不緊不慢，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。
可越待，蘇子怡心裡越不是滋味。
她發現，村裡的鄉親們，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。他們不知道淞滬會戰打得怎麼樣，不知道平型關大捷，甚至不知道日本人長什麼樣。在他們的想像里，「打仗「還是幾十年前那種擺開陣勢、刀來槍往的老樣式；至於什麼飛機、大炮、坦克，他們連聽都沒聽說過。
蘇子怡頭一回試著跟鄰家大嬸說起抗日的事，大嬸眨巴眨巴眼睛，說：「閨女，你說那日本人，長的是不是青面獠牙？「蘇子怡哭笑不得，耐著性子解釋了半天，大嬸還是將信將疑：「真有那麼壞？俺尋思著，外頭人跟俺們莊稼人一樣，也都是過日子唄。「
每天，鄉親們就是種地、吃飯、睡覺，日復一日，對國家大事漠不關心。蘇子怡起初有些不解，可慢慢也就明白了——他們不是不想關心，而是壓根沒有關心的渠道。報紙？村里一份也沒有。收音機？更是見都沒見過。外頭的消息傳到縣城，就像水滲進沙地里，一轉眼就沒了影。這些莊稼人，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，能知道的，只有自己這一畝三分地里的事。
有一回，村里一個叫大柱的後生，跟蘇子怡說，他想去當兵打鬼子。蘇子怡心裡一喜，忙問他想跟誰打、往哪兒打。大柱卻一臉茫然，撓著頭說：「反正是去打東洋人唄。俺爹說了，當兵能吃飽飯，還能發餉。「蘇子怡聽了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——他連鬼子是誰、仗在哪兒打都不知道，又怎麼談得上「打鬼子「呢？
還有一回，蘇子怡聽幾個老人坐在廟牆下，說起前清的光景，感慨「那時候多太平，哪像如今，兵荒馬亂的「。蘇子怡忍不住插嘴問：「老伯，你們知道，如今這仗，是跟誰打的？「一個老人想了半天，說：「還不是那些當兵的，自己打來打去。「蘇子怡告訴他們，是日本鬼子打過來了，占了咱們東三省，如今又在上海、在山西燒殺搶掠。老人們面面相覷，一個老人困惑地問：「日本？那是哪個縣？離咱這兒遠不遠？「
蘇子怡看著他們茫然的臉，心裡像被什麼堵住了。她頭一回真切地感到，這片土地上，還有太多太多的人，正蒙在鼓裡。
蘇子怡心裡很不是滋味。她想起在縣城時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講，想起那些振臂高呼「抗日救國「的場面，忽然覺得，那些聲音再響亮，傳不到這些莊稼人的耳朵里，又有什麼用呢？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。
可到底能做些什麼？她一時也想不出個頭緒。
轉機，來自父親。
這天傍晚，走鄉串戶的貨郎又挑著擔子進了村。蘇文淵早就在村口等著，跟貨郎對了幾句話，接過一個油紙包，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。回到屋裡，他拆開油紙包，露出一沓薄薄的報紙。
「子怡，你來看看。「蘇文淵把報紙攤在桌上，「爹托人從縣城訂的。往後每隔三天，貨郎就給捎一份來。「
蘇子怡眼前一亮。她撲過去，捧起那張薄薄的紙，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。上頭有淞滬的戰況，有平型關大捷的捷報，還有全國各地抗日的消息。她看著那些鉛印的字，忽然覺得，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線，一頭連著這個閉塞的小村莊，另一頭，連著整個正在流血、正在怒吼的中國。
第二天下午，蘇子怡拿著報紙，走到村口的大槐樹下。那裡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，正眯著眼睛打盹。蘇子怡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試著讀了起來：
「……八路軍一一五師在平型關設伏，殲滅日軍一千餘人……「
一個老漢睜開了眼，好奇地問：「閨女，你念的這是啥？「
「報紙，抗日的好消息。「蘇子怡笑了笑，「老伯，我念給您聽。「
她讀得很慢，遇到老人們聽不懂的詞，就停下來解釋：「平型關，是山西的一個關口……設伏，就是事先埋伏好，等敵人來了再打……殲滅，就是把敵人消滅了……「
老人們聽得津津有味。念完一條，一個老人還咂著嘴追問：「那……那日本人的飛機大炮，真這麼厲害？「另一個老人卻接了話：「聽你這麼一念，咱心裡反倒有底了——原來咱的隊伍，也能打勝仗啊！「
從那天起，蘇子怡就成了蘇家窪的「讀報員「。每天下午，日頭不那麼毒了，她就拿著報紙，坐在大槐樹下，給鄉親們讀報。
她讀淞滬會戰的戰況，讀平型關大捷的捷報，讀忻口會戰的消息，讀全國各地抗日救亡的新聞。她的聲音清脆悅耳，讀得聲情並茂，講到動情處，自己也跟著紅了眼眶。
鄉親們越來越愛聽。每天下午，都有人早早地來到大槐樹下等著，有的還自帶小板凳，像趕集似的。連那些平日只知道埋頭種地的後生，也蹲在人群邊上，聽得入了神。大槐樹底下，漸漸成了整個村子人氣最旺的地方。
到後來，連那些平時只顧埋頭幹活的後生，也擠到人群里來了。有個叫鐵柱的後生，頭一回聽完報，紅著眼眶說：「蘇姑娘，你念的那'南京'，是咱的國都吧？俺從前都不知道。俺爹娘死得早，俺也沒啥牽掛，要不……要不俺也去當兵，打鬼子？「蘇子怡聽了，心裡又酸又熱。她看著鐵柱，認真地說：「你有這份心，是好事。可打鬼子，不光是當兵一條路。你在村里，幫著大伙兒明白抗日的事，也是打鬼子。你先把日子過好，把力氣攢足，早晚有你出力的地方。「鐵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眼裡卻比從前亮了幾分。
時間一長，讀報竟成了蘇家窪的「日課「。晌午一過，大槐樹底下就陸陸續續聚滿了人。老人們來得最早，占了樹根底下那塊涼快地兒；婦女們抱著做了一半的鞋底，扎堆坐在一邊；孩子們在人群外圍追著跑，可一聽到蘇子怡開口，也會乖乖地蹲下來，豎著耳朵聽。
有一回，鄰村的一個貨郎路過，見大槐樹下圍了這麼多人，湊過來聽了一耳朵，回去一傳，第二天，鄰村也來了幾個聽報的。蘇子怡不嫌人多，反倒講得更起勁。她心裡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：只要有人願意聽，這聲音，就會像水一樣，一圈一圈地盪開去。
她還留意到一個變化：最早來聽報的那個老漢，從前總說「打什麼打，莊稼人管那些幹啥「，如今卻聽得最認真，聽完還咂著嘴說：「閨女，你念的這個'八路軍'，俺聽著，是真給咱老百姓打仗的？「蘇子怡點頭。老漢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那……那俺那擔糧食，也能算給抗日出的力不？「蘇子怡一聽，眼眶一熱，忙說：「算！怎麼不算！「她心裡忽然覺得，自己這些日子沒白忙。
父親蘇文淵也沒有閒著。他是清末的秀才，一手毛筆字寫得極好。他發揮自己的特長，撰寫抗日標語和傳單。
他用毛筆寫了很多標語——「打倒日本帝國主義「「國家興亡匹夫有責「「寧為戰死鬼不做亡國奴「「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「。墨跡未乾，蘇子怡和村裡的幾個進步青年，就趁天不亮，把標語貼在村口、廟牆上、大樹上。白紙黑字，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
有一回，蘇子怡天沒亮就起來貼標語，回來時，看見父親還坐在燈下，正一筆一划地寫著一張新傳單。他寫得極認真，寫到「軍民團結如一人「那句時，筆尖微微一頓，又重重地落了下去。蘇子怡站在門口，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和驕傲——這個曾經手不釋卷的秀才，如今正用他唯一會的方式，為這個國家出著最後一份力。
蘇文淵還寫了一些通俗易懂的抗日傳單，用順口溜、快板的形式，讓鄉親們一看就懂、一聽就記。什麼「鬼子進村搶又燒，男女老少都遭殃；要想日子過得安，大家齊心打東洋「，什麼「一根筷子容易折，一把筷子折不斷；四萬萬同胞一條心，日本鬼子趕下海「。這些順口溜，鄉親們聽幾遍就會背了，孩子們更是整天掛在嘴邊，滿村亂跑著喊。
蘇子怡還組織村裡的婦女做軍鞋、縫棉衣，準備支援抗日前線。
一開始，有些婦女怕惹麻煩，不敢參加。蘇子怡就挨家挨戶地去動員。她不說大道理，只講實在話：「大嫂子，前線的戰士，天寒地凍的，光著腳板打仗，多讓人心疼。咱們在後方做雙軍鞋、縫件棉衣，也是為抗日出力。你想想，要是那些戰士是咱自家的兄弟，你捨得不給他們做雙鞋嗎？「
「可……可俺們大字不識一個，能做啥？「一個婦女怯怯地問。
「做鞋不用識字。「蘇子怡笑了，「你手上這功夫，比識字金貴多了。你把鞋底納得密實些，戰士就能少磨一層腳，多走幾里路，多打幾個鬼子。「
漸漸地，越來越多的婦女參加了進來。婦女小組越做越大，每天都有十幾個婦女聚在一起做軍鞋，一邊納鞋底，一邊聽蘇子怡讀報、講抗日道理。大槐樹下，成了蘇家窪最熱鬧的地方。飛針走線間，一雙雙結實的軍鞋做成了，被蘇子怡細心地收好，等著捎到前線去。
做軍鞋的活兒，看著簡單，做起來卻講究。婦女們一邊嘮嗑一邊忙活，你一言我一語：「俺聽說，前線的兵，一雙鞋走不了幾天就磨穿了。「「那可不，俺納鞋底，特意多納了幾層，結實！「蘇子怡坐在她們中間，一邊幫著穿針引線，一邊把報紙上的事講給她們聽。有一個年輕媳婦，頭一回聽說「婦女也能抗日「，激動得手都在抖：「俺還以為，俺們女人家，就只能在家帶孩子呢！「蘇子怡握住她的手，笑著說：「嫂子，你納的這雙鞋，就是打鬼子的一顆子彈！「一句話，把滿屋的婦女都逗笑了，可笑著笑著，大家的眼眶又都紅了。
蘇子怡的救亡活動，也遇到了困難。
村裡的地主王保長——一個姓王、又兼任保長的老財主——對蘇子怡的活動很不滿。他背地裡說蘇子怡「妖言惑眾「「煽動民心「，還放出話來，說誰要再跟著她搞那些「亂七八糟的東西「，就去縣裡告她。
蘇子怡沒把這話放在心上。可有一天，王保長真的帶人來砸場子了。
他帶著幾個狗腿子，氣勢洶洶地來到大槐樹下，二話不說，先撕了牆上的標語，又驅散了正在做軍鞋的婦女們，還罵罵咧咧地嚷：「抗日抗日，抗什麼日！安安分分種地過日子不好嗎？再讓我看見你們在這兒瞎折騰，一個個都給我小心點！「
婦女們敢怒不敢言，一個個抱著鞋底，低著頭散了。蘇子怡氣得渾身發抖，但她沒有退縮。她想了想，徑直去找王保長。
「王保長。「蘇子怡站在王保長面前，不卑不亢，「我想跟您說幾句話。「
王保長斜著眼睛看她：「怎麼，你還有理了？「
「王保長，現在國難當頭，每一個中國人都應該為抗日出力。「蘇子怡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楚，「我們讀報、寫標語、做軍鞋，都是為了抗日救國，何罪之有？「
「你——「王保長噎住了。
「你說我們妖言惑眾。「蘇子怡繼續說，「可我問你，日本人打到咱們家門口了，是咱們這幾句'妖言'害人，還是日本人的飛機大炮害人？你撕標語、驅散婦女，是在幫誰的忙？說句不中聽的，你這是在幫日本人的忙！王保長，你摸摸自己的良心，你對得起咱們村的鄉親嗎？「
王保長被她一番話問得啞口無言，臉紅一陣白一陣，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，最後「哼「了一聲，甩袖子走了。
蘇子怡心裡其實也在打鼓，她知道得罪了王保長，往後的日子可能不好過。可她更知道，有些事，不能因為怕，就不做。她從王保長家出來的時候，手心裡全是汗——她到底是才十六歲的姑娘，頭一回跟一個有權有勢的老財主正面交鋒，說不怕是假的。可回頭看了看大槐樹的方向，心裡又湧起一股底氣：她不是一個人，她的身後，是那些信她、跟著她做軍鞋的姐妹，是那些聽她讀報的老人，是她的父親。
她沒有就此罷休，而是悄悄去拜訪了村里幾個有威望的老人，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說了，請老人們出面說句公道話。老人們本就不滿王保長的霸道，又聽說蘇子怡是在做「抗日的好事「，便紛紛答應幫忙。
第二天，幾個老人結伴去找王保長，你一言我一語，把他數落了一頓：「王保長，人家閨女是給咱村做善事，你倒好，反過頭來拆台。日本人要是真打過來，你當著你那幾百畝地，能跑到天上去？「王保長見眾怒難犯，又理虧，從此再也不敢公開阻撓了。
蘇子怡的救亡活動，在蘇家窪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。她也成了遠近聞名的「抗日讀報員「，連鄰村都有人慕名跑來聽她讀報。鄰村的保長還專程來請過她，說「蘇姑娘，俺們村的人也想聽你念念報，你要是得空，也來俺們村講講「。蘇子怡一口應下，隔三差五，就背著報紙，翻過那道土梁，去鄰村的大榆樹下講上一回。
可夜深人靜的時候，蘇子怡心裡，總有一個嚮往在悄悄生長——她想去縣城，去上岡，看看外面的抗日救亡運動到底是什麼樣子，認識更多進步青年，學習更多的救亡方法。她聽說，鹽城上岡有個青年救亡服務團，搞得轟轟烈烈，心裡很是嚮往。
她站在院子裡，望著北邊的方向，心裡想：總有一天，我也要出去看看。
夜裡，她把這個念頭，跟父親說了。蘇文淵放下筆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子怡，你長大了。你想出去闖，爹不攔你。可你要記住，走到哪兒，都別忘了，咱是替誰說話的。「蘇子怡望著父親，鄭重地點頭。她把那句話，連同自己心裡的嚮往，一起收好，等著那一天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