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君照在鹽城上岡組織青年救亡服務團的消息，傳到吳家莊的時候，已經是十月末了。
消息是周秀蘭帶回來的。那天夜裡，她把吳根生叫到跟前，說：「根生，娘打聽到一件事。鹽城上岡，有個叫唐君照的，組織了一支青年救亡服務團，搞得轟轟烈烈，又唱又演，還下鄉發動群眾、辦識字班、練民兵。娘想帶你去看看，學學人家的本事。「
吳根生一聽，眼睛登時亮了。他早就聽說上岡的青年救亡服務團幹得紅火，一直想去見識見識，只是沒個由頭。如今母親要帶他去，他自然一百個樂意，忙不迭地點頭：「去！娘，咱去！「
「光在村里小打小鬧是不行的。「周秀蘭一邊收拾東西，一邊說，「要去看看別人是怎麼搞的，學學經驗。見了世面，才知道自己差在哪兒。「
母子倆裝扮成走親戚的模樣，搭了一條沿射陽河而上的船，往北邊的上岡去了。船不大，晃晃悠悠的，兩岸是大片的蘆葦盪和稻田。吳根生坐在船頭，望著河水出神，心裡又是期待，又是緊張。船家是個愛說話的漢子，一路絮絮叨叨地講著沿河的風物，講到上岡，聲音里都透著幾分神氣：「你們是去上岡的？那可是好地方！街面兒上熱鬧，人來人往的，如今還鬧什麼'救亡'，那些學生娃，整天又唱又跳的，可帶勁了！「
吳根生聽了，心裡那點期待，又往上躥了躥。周秀蘭坐在船艙里，閉著眼睛養神，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上岡是鹽城北邊的一個大鎮，商業繁榮，人口眾多，是鹽阜地區數得著的重鎮。船一靠岸，吳根生一腳踏上上岡的土地，整個人一下子愣住了。
——不一樣，太不一樣了。
街上到處都是抗日的標語，牆上、樹上、電線桿上，貼滿了「打倒日本帝國主義「「國家興亡匹夫有責「的大字；街頭有學生在演講，底下圍著一圈又一圈的人，不時爆發出陣陣掌聲；書店裡擺著各種進步書籍，買的人絡繹不絕；茶館裡，人們談論的也全是抗日救亡的話題。
吳根生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，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吳家莊折騰的那些日子，跟眼前這場面一比，簡直是小溪見了大河。他忍不住小聲對母親說：「娘，這兒……可真熱鬧啊。「
周秀蘭點點頭：「熱鬧是熱鬧，可熱鬧底下，是有真東西的。咱們去看看。「
吳根生跟著母親，先在人多的街口站了一會兒。他看見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姑娘，站在一張條凳上，正給圍攏的人群念報紙，念到淞滬前線的戰況，聲音有些發啞，底下人卻聽得聚精會神。他看見兩個學生模樣的青年，扛著一捆標語，一路走一路往牆上貼，動作麻利。他還聽見茶館裡傳出議論聲：「……聽說山西那邊，八路軍又打了個勝仗！「「那是！那支部隊，可是有章法的！「
吳根生心裡暗暗驚嘆：這些，才是真正干抗日的樣子啊。
周秀蘭領著他，穿過幾條街，來到上岡鎮西頭一座舊祠堂前。祠堂的門楣上，掛著一塊新做的木牌，上書「鹽城青年救亡服務團「幾個大字。門口進進出出的，都是些神采飛揚的年輕人，有的扛著標語，有的抱著傳單，有的正三五成群地議論著什麼。
一個戴著眼鏡、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長衫的青年男子，迎了出來。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模樣，文質彬彬，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有神，說話也乾脆利落：「秀蘭姐，可把你盼來了！「
周秀蘭笑著點頭，跟他對了兩句尋常話。吳根生在一旁聽著，卻覺得那幾句話里，好像藏著另一層意思，什麼「北邊的東西帶來了嗎「「帶來了，都安排好了「之類，聽著像是敘舊，又不像。他隱約明白，母親和這位唐團長，是早就認識的。
這人正是唐君照，青年救亡服務團的團長。他引著母子倆進了祠堂，在廂房裡坐下，親自給吳根生倒了一碗茶，然後笑著說：「小兄弟，聽說你在村里也搞宣傳？「
吳根生有些不好意思，撓了撓頭：「就是……就是跟幾個夥伴唱唱歌、演演戲，不成氣候。「
「能唱能演，就是好樣的！「唐君照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來，我給你好好講講，咱們服務團是怎麼幹的。「
唐君照是個健談的人，講起服務團的事，如數家珍。他說，服務團有三十多個成員，大部分是青年學生和進步青年。他們不光唱歌演劇、街頭演講，還深入農村發動群眾、組織民兵、訓練武裝、調查敵情、開辦識字班、教農民識字、唱抗日歌曲。
他說，服務團有嚴格的組織紀律，有明確的綱領目標，有系統的工作方法，不是烏合之眾，而是一支有組織、有紀律、有戰鬥力的抗日救亡隊伍。
說著，唐君照還領著吳根生在祠堂里轉了一圈。祠堂的廂房，被打理得井井有條：一間是議事的地方，牆上掛著幾張手繪的地圖，上頭用硃筆密密麻麻地標著據點、道路；一間是宣傳室，堆著寫好的標語、傳單，還有一架舊油印機；一間是學員住的通鋪，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像軍營一樣。吳根生看著那些地圖和油印機，心裡暗暗佩服——原來干抗日，還能幹得這麼有條理。
「唱歌演劇，只是咱們的一副臉面。「唐君照說，「光靠這個，成不了事。真正要緊的，是把老百姓發動起來，讓他們自己站起來抗日。群眾發動起來了，抗日才有根。「
吳根生聽著，心裡像開了兩扇窗。他頭一回知道，原來抗日救亡，可以幹得這麼深、這麼細、這麼有章法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村里搞的那些——唱唱歌，演演戲，貼貼標語，跟人家一比，確實還差得遠。
「唐先生，「他忍不住問，「你們搞這麼多名堂，忙得過來嗎？「
「忙。「唐君照笑了，「可忙得值。抗日是件大事，光靠幾個人喊口號，成不了氣候。得把千千萬萬的百姓都發動起來，一人出一點力，合起來就是天大的力量。你回去以後，也要學著這麼幹——先別貪多，一樣一樣來，把群眾發動起來，才是根本。「
吳根生把這話，牢牢地記在了心裡。
吳根生在上岡，待了整整三天。這三天，他幾乎沒閒著，跟著服務團的成員們東奔西走，大開眼界。
頭一天，他跟著服務團下鄉演出。和縣城的宣傳隊不同，服務團的演出更加深入群眾。他們不到鎮上演，專往偏遠的村子跑，用農民聽得懂的方言，講農民看得懂的故事。有一齣戲，演的是一戶莊稼人怎樣被日本鬼子逼得家破人亡，台下的莊稼漢們看得咬牙切齒，演到高潮處，還有人攥著拳頭喊「跟鬼子拼了「。
第二天，他觀摩了服務團的識字班。服務團的成員教農民識字，一邊教，一邊講抗日道理，把識字和救亡巧妙地結合起來。一個不識字的老漢，學會了寫「人「字，又學會了寫「抗日「兩個字，高興得像個孩子，逢人就說：「俺也會寫字了！俺寫的這倆字，是打鬼子的！「吳根生看得心裡發燙，他也蹲在老漢身邊，教他寫自己的名字。
同一天，他還觀摩了服務團的民兵訓練。服務團組織了一支青年民兵隊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訓練，隊列、射擊、刺殺、戰術，有板有眼。雖然武器簡陋，大部分是大刀、長矛和土槍，可隊員們個個精神飽滿，虎虎生風。一個年紀跟吳根生差不多的小伙子，端著根木棍當槍練刺殺，一刺一收，練得滿頭大汗也不肯歇。吳根生忍不住上前，跟他比劃了兩下，雖說是花架子，卻比得熱血上頭。
晚上回到住處，吳根生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想起白天看到的一幕幕，越想越覺得自己從前在村里搞的那點東西，實在太小打小鬧了。他爬起來，摸出隨身帶的一截鉛筆頭，就著油燈的光，在紙上歪歪扭扭地記下了幾行字：「學人家下鄉演、辦識字班、練民兵、發動群眾……「那截鉛筆頭還是縣城宣傳隊裡那個少年臨走時塞給他的，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場。
吳根生看得熱血沸騰。他忽然明白，自己從前在村里搞的那些，還差得遠呢。他暗暗在心裡記下：回去以後，也要學著這樣干。
第三天傍晚，服務團在祠堂前的大場院上，舉行了一場集會。場院上掛起了好幾盞汽燈，照得亮堂堂的。唐君照站在台上，做了一場演講。他講抗日救亡的形勢，講持久戰的道理，講青年的責任，講得慷慨激昂、聲情並茂。講到動情處，他自己的聲音都有些發顫，台下的年輕人更是聽得熱淚盈眶。
「有人問我，咱們這麼點人，這麼點力量，能成什麼事？「唐君照的聲音在夜風裡迴蕩，「我告訴你們，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！眼下咱們是一顆火種，可只要咱們把火種撒下去，把千千萬萬的百姓都點起來，那就是燎原的大火，任誰也撲不滅！「
「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！「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全場，「咱們這些年輕人，趕上了這個時代，就要擔起這個時代的責任！不能光等著別人去拼命，咱們自己，也得衝上去！「
台下的掌聲，像潮水一樣涌了起來。
吳根生也站在人群里，聽得熱血沸騰，眼眶發酸。他忽然有一種衝動——他想做點什麼，想讓大家也記住他。
於是，當唐君照講完，問台下「有沒有哪位同志願意上來唱支歌「的時候，吳根生也不知哪兒來的膽量，高高地舉起了手。
「我來！「
話一出口，他其實就後悔了。他這輩子，還沒在這麼多人面前唱過歌，還是當著這麼多陌生的、有本事的年輕人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台的時候，腿肚子都在打顫。可他站定了，深吸一口氣，忽然想起縣城廣場上那山呼海嘯般的合唱，想起林曉峰說的那句「你在鄉下，也可以搞宣傳「，心一橫，開口就唱了起來。
他唱的是《義勇軍進行曲》。他唱得不算好，調子時而跑偏，嗓子也有些發緊，可他唱得格外用力，格外投入，一字一句，都像是從胸膛里迸出來的。
台下的人先是靜了一瞬，隨即，不知是誰帶頭鼓起掌來，緊接著，掌聲、叫好聲響成一片。
吳根生唱完，紅著臉跑下台，心裡卻痛快極了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暢快過。
散會後，唐君照單獨把吳根生叫到一邊，兩人在祠堂前的石階上坐下。夜風習習，遠處還隱約能聽到散場的人聲。
唐君照看著這個還有些侷促的少年，認真地說：「小吳，我看了你這幾天的表現，是個好苗子。回村以後，要把救亡運動深入開展下去。不要只停留在唱唱歌、演演戲，要深入群眾、組織群眾、武裝群眾。只有把群眾發動起來，抗日才有力量。你記住我的話。「
「唐先生，「吳根生忍不住問，「那你說，咱老百姓，真能把日本人趕出去嗎？「
「能。「唐君照斬釘截鐵地說，「只要四萬萬同胞一條心，就沒有打不贏的仗。你記住，中國是不會亡的。「
吳根生重重地點頭，把唐君照的話，一字一句刻在了心裡。他忽然覺得，前方的路，好像一下子亮堂了起來。
可就在吳根生在上岡的第三天，一個壞消息，像一盆冷水，兜頭澆了下來。
十一月十二日，上海失守了！
淞滬會戰結束，日軍沿長江西進，逼近南京。消息傳到上岡，整個鎮子都震動了。人們議論紛紛，悲觀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。有人說：「上海那麼多軍隊都守不住，南京也守不住了！「有人說：「日本人太厲害了，中國打不過的！「還有人已經開始收拾細軟，準備逃難。
吳根生站在街口，看著那些神色惶惶的人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想起幾天前，還在為服務團的熱鬧場面興奮不已，如今一場敗仗，就讓大家臉上的光都暗了下去。他忽然覺得，抗日這條路，好像遠比自己想的要艱難得多。
他回到住處，聽見隔壁屋裡，幾個服務團的年輕人正壓著聲音議論：「上海丟了，南京怕是也懸。「「咱們還搞不搞了？「「搞！唐團長說了，越是這時候，越不能散！「
青年救亡服務團的成員們，心裡也都很沉重。可他們沒有退縮。
唐君照當天就組織了一場集會。他站在台上，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句，擲地有聲：「上海失守了，這是事實。可上海失守，不代表中國就亡了！「
台下安靜下來，都望著他。
「中國地大物博，人口眾多。我們有廣闊的敵後戰場，有四萬萬不願做亡國奴的人民！「唐君照的目光掃過全場，「日本鬼子兵再多，也占不盡咱們的土地；槍再利，也殺不盡咱們的人。上海丟了，我們還有南京；南京丟了，我們還有武漢；武漢丟了，我們還有重慶！咱們的國土這麼大，人心這麼齊，他一個小小島國，耗得起嗎？只要我們堅持抗戰，拖也能把他拖垮，最後勝利，一定是我們的！「
「一定會勝利！「
台下的情緒，被唐君照一番話重新點燃了。人們喊著口號，鼓著掌，方才還籠罩在頭頂的陰雲，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吳根生也站在人群里，被深深地撼動著。他頭一回聽人把「持久戰「的道理講得這麼透——原來打不打得贏，不是看一城一池的得失，而是看誰耗得起。他心裡的那點火，又亮了幾分。
可散場之後，當他一個人走回住處的時候，心裡卻不知怎麼，又浮起一絲說不清的隱憂——上海，那麼多軍隊，那麼多大炮，都守不住。抗日，真的能勝利嗎？
這個疑問，像一顆種子，悄悄地埋進了他的心裡。他畢竟還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，道理聽懂了，心裡的底氣，卻還沒真正長起來。
第二天，吳根生和母親離開了上岡，乘船沿射陽河往回走。臨走前，唐君照一直把他們送到碼頭。他握著吳根生的手，又叮囑了一遍：「小吳，記住我的話——深入群眾，組織群眾，武裝群眾。你在村里，天地雖小，可只要把根紮下去，一樣能成大事。往後遇到難處，托人捎個信來，上岡的門，隨時為你開著。「
吳根生重重地點頭，把這話，連同上岡這三天的見聞，一起裝進了心裡。
一路上，他靠著船舷，望著兩岸的田野出神，心裡既有滿滿的收穫，又沉甸甸地壓著一團說不清的陰雲。
周秀蘭坐在他身邊，沒有多問，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