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根生回到吳家莊的時候，已經能明顯感覺到，村裡的氣氛，變了。
上海失守、太原失守、國民政府遷都重慶的消息，一個接一個地傳來，像一盆又一盆的冷水，澆滅了人們心裡那點剛剛燒起來的抗日熱情。悲觀失望的情緒，像冬天的寒氣，從四面八方滲進村子。
村口的集市，冷清了許多。往日愛聚在牆根下嘮嗑的人，如今也三三兩兩地散了，偶爾聚在一處，談的也不是抗日，而是「往哪兒逃「「躲到哪個親戚家去「。有人開始收拾細軟，有人悄悄地把值錢的東西往地窖里藏，還有人逢人就問：「你說，鬼子不會真打到咱這兒來吧？「
「上海那麼多軍隊都守不住，咱們這些老百姓，瞎折騰個啥？「
「日本人那麼厲害，中國打不過的。不如早點投降，還能少死點人。「
「抗什麼日啊，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緊！「
「這樣的話，吳根生走到哪兒，都能聽到。先前被他幾句話說得熱血沸騰的鄉親們，如今一個個又縮回了自己的殼裡，眼神里滿是躲閃和疲憊。他組織的青年唱歌演劇，沒人來看了。以前好歹還有幾個看熱鬧的，如今連看熱鬧的人都沒了。他貼出去的標語，被人偷偷撕掉，有的甚至被人潑了大糞。
吳根生站在村口，望著李鐵蛋跑遠的背影，心裡涼了半截。他想起從前，李鐵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頭，「根生哥，根生哥「地叫，如今連他都躲著自己了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像是被整個村子，悄悄地推到了圈子外邊。
連趙大壯、王虎他們，也開始動搖了。
那天傍晚，趙大壯蹲在吳根生家的牆根下，搓著手，支支吾吾地說：「根生，你說，咱搞這些……真有用嗎？上海都丟了，咱唱唱歌、演演戲，能把日本人唱走？「
王虎也在一旁幫腔：「是啊，根生。要不……要不咱別搞了，省得白費力氣，還惹人笑話。「
吳根生看著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勸他們，說「平型關不是打勝了麼「「八路軍還在敵後打游擊呢「，可話到嘴邊，連他自己，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。他只好悶悶地說：「你們……你們先別急，我再想想。「
他不甘心。他試圖用平型關大捷、用八路軍在敵後打游擊的事實，去反駁那些「亡國論「。有一回，他在大槐樹下，好不容易又聚攏了三兩個人，他扯著嗓子講八路軍的游擊戰，講得口乾舌燥。可一個蹲在牆根下的老漢，慢悠悠地磕了磕菸袋，打斷他：「後生，你累不累？平型關就打了一次小勝仗，能說明什麼？上海那麼大的戰役，都輸了！咱莊稼人，還是操心操心地里的莊稼吧。「
一句話，噎得吳根生啞口無言。那兩三個人，也搖著頭，散了。
吳德昌也趁機勸他：「根生，別瞎折騰了。現在這世道，保住自己的命，比什麼都重要。你搞這些抗日宣傳，萬一日本人真打過來了，第一個找的，就是你這種人！你不為自己想，也得為家裡人想想啊！「
「爹！「吳根生忍不住了，「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想，那鬼子打過來，誰來打？「
「那是當兵的事！「吳德昌瞪了他一眼，「咱平頭老百姓，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就得了。你聽爹一句，少摻和那些事。你瞧瞧你那幾個玩伴，人家都老老實實種地了，就你還整天不著家，淨琢磨些沒影的事。「
村里幾個地主富戶，更是公開說風涼話。有一回，吳根生去村裡的雜貨鋪打油，正撞見幾個老財主坐在櫃檯邊喝茶。其中一個抬眼看見他，陰陽怪氣地笑著：「喲，這不是吳家那位'抗日小將'嗎？怎麼，又琢磨著怎麼打鬼子呢？「另一個接口：「我看吶，吳家那小子是瘋了，整天喊抗日抗日的，他怕是還想當共產黨！「幾個人發出一陣鬨笑。
吳根生攥著油瓶，指節發白。他張了張嘴，到底沒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可那些話，卻像針一樣，一根一根，扎進了他心裡。
吳根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之中。他的熱情，被殘酷的現實一點一點地沖淡，他頭一回開始懷疑：自己做的這些事，到底有沒有意義？他一個十七歲的鄉下少年，唱唱歌、演演戲，真的能把日本人趕出去嗎？抗日，真的能勝利嗎？
夜裡，吳根生躺在床上，怎麼也睡不著。他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那些話——「平型關就打了一次小勝仗「「上海那麼大的戰役都輸了「「我看他是想當共產黨「。這些話，像磨盤一樣，在他心裡碾來碾去，把他那點原本就不算牢固的信心，碾得七零八落。
他睜著眼睛望著房梁，忽然有些恨自己。恨自己為什麼這麼不自量力，明明只是個鄉下少年，偏要去想那些「救國救民「的大事。他想起母親說過「飯要一口一口吃「，可他連眼下這碗飯，都快要吃不下了。他甚至在黑暗裡，悄悄問自己：要不算了吧？
他甚至開始後悔了。後悔自己一時衝動，搞這些「不務正業「的東西，惹得父親不高興，惹得村里人指指點點，惹得夥伴們也跟自己離了心。他頭一回感到，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那點「覺悟「，在大多數人眼裡，竟是這麼的格格不入、這麼的荒唐可笑。他甚至想：也許，爹說得對，也許自己就該老老實實種地，不該摻和這些事。
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。
他不再去大槐樹下宣傳了，不再組織青年唱歌演劇了，連青年互助組的事都懶得管了。他整天躲在家裡，要麼躺在床上發呆，要麼一個人跑到射陽河邊，坐在老柳樹下，望著河水出神。
早上，他賴在被窩裡不想起來，望著房樑上的蛛網，一望就是大半天。父親喊他去地里幹活，他就慢吞吞地起來，扛著鋤頭，人到了地里，心卻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，鋤頭落下去，砸在石頭上，濺起一串火星，他也不覺得。夜裡，他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「亡國論「，想著上海失守的消息，越想，心裡越涼。
有一回，他又一個人坐在射陽河邊，望著河水發呆。河水還是那樣嘩嘩地流著，月光還是那樣慘白地灑在水面上。他忽然想起，一年前，自己曾跪在這裡，對著這條河發過誓——「讓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吧，我準備好了！「他那時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扛，什麼都敢闖。可如今呢？一點冷嘲熱諷，一點挫折打擊，就把他打趴下了。
他望著河水裡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忽然覺得，當初那句誓言，喊得有多響，如今就有多可笑。他甚至不敢再看那條河，低著頭，拖著步子，回了家。
趙大壯來找他去摸魚，他不去；王虎來找他去摔跤，他也不去。有一回，趙大壯實在看不過去，硬拽著他往外走，說：「根生，你別這樣！天塌下來，飯總還得吃！「吳根生卻掙開他的手，悶聲說：「你們玩去吧，我……我懶得動。「趙大壯看著他那副樣子，張了張嘴，到底沒再說什麼，嘆著氣走了。
他變得沉默寡言，鬱鬱寡歡。有時母親叫他吃飯，他應一聲，卻遲遲不動身；有時父親罵他兩句，他也不像從前那樣頂嘴，只是悶著頭，一言不發。連劉大爹拄著拐杖，顫巍巍地來找他，說家裡的屋頂漏了，想讓他幫忙拾掇拾掇，他也只是「哦「了一聲，好半天才想起來應承。
周秀蘭看在眼裡，急在心裡。可她沒有直接批評吳根生，也沒有急著給他講道理。她知道，兒子現在鑽進了牛角尖，越是說他，他越聽不進去。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這些天，她總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，可那雙眼睛，卻時時落在兒子身上。吳根生一天沒怎麼吃飯，她就悄悄去灶上熱一碗粥，放在他門口；吳根生半夜坐在院子裡發呆，她也不去打擾，只是坐在窗邊，借著油燈的光，遠遠地守著他。她比誰都清楚，這個坎，得兒子自己邁過去——她能做的，是讓他知道，無論他跌得多深，回頭總有一個人在等他。
這天晚上，夜已經很深了。窗外北風呼嘯，把窗紙吹得嘩嘩響。周秀蘭推開吳根生的房門，看見他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望著房梁，一點睡意也沒有。她走過去，在床邊坐下，沒有提抗日的事，只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，然後緩緩開口：
「根生，娘給你講個故事吧。「
吳根生「嗯「了一聲，沒當回事。
「你舅舅，參加過長征。「周秀蘭的聲音很輕，「長征的時候，紅軍被國民黨的軍隊圍追堵截，天上有飛機炸，地上有追兵打。爬雪山，雪深得能埋過人，戰士們凍得手腳都裂了口子；過草地，一腳踩下去就是泥沼，陷進去就再也沒出來。沒有糧食，就吃草根、啃樹皮、嚼皮帶；沒有藥品，傷了就硬扛；沒有棉衣，就幾個人抱在一處取暖。多少好戰士，就那麼倒在了路上，再也沒能起來。那時候，很多人也覺得，紅軍完了，革命不可能成功了。「
吳根生微微轉過頭，望著母親。
「可是，紅軍沒有放棄。「周秀蘭繼續說，「他們堅持了下來，走完了二萬五千里長征，到達了陝北，保存了革命的火種。為什麼能堅持下來？因為他們心裡有信念——他們相信，革命一定會成功，相信只要堅持下去，最後勝利一定是他們的。「
她頓了頓，看著兒子：「根生，你現在遇到的這點困難，和紅軍長征比起來，算得了什麼呢？「
吳根生的心頭，猛地一震。
他忽然想起老陳講過的南方三年游擊戰爭的故事——紅軍游擊隊在大山里堅持了整整三年，沒有糧食，沒有藥品，沒有槍枝彈藥，被國民黨的軍隊反覆「清剿「，過著野人一樣的日子，可他們從來沒有屈服，從來沒有投降。和他們比起來，自己遇到的這點冷嘲熱諷，這點挫折打擊，又算得了什麼？
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，眼睛裡，重新燃起了一點光。
「娘，「他望著母親，「我明白了。抗日就像長征，不會一帆風順，會有挫折，會有失敗，會有犧牲。可只要咱們堅持下去，不放棄，不退縮，最後一定能勝利。紅軍二萬五千里都走下來了，咱們這點坎，算什麼？「
周秀蘭的眼裡，閃過欣慰的光。她伸手，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，說：「孩子，你能這麼想，娘就放心了。記住，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，需要在挫折中成長，在失敗中奮起。你現在經歷的這些迷茫和痛苦，都是成長的必經之路。走過去，你就會變得更加堅強，更加成熟。「
吳根生重重地點了點頭。他忽然覺得，壓在胸口的那團陰雲，像是被一道光照散了。他拉著母親的手，說：「娘，你放心，我不會再讓這點事把我打趴下了。「
從那天起，吳根生重新振作了起來。可這一次，他不再追求「轟轟烈烈「的宣傳效果了。他踏踏實實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——幫青年互助組維持秩序，幫村裡的老弱病殘幹活，幫母親做跑腿聯絡的工作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扛著梯子，去了劉大爹家。劉大爹家屋頂的洞，先前他沒顧上去補，如今他一聲不吭，爬上屋頂，和了泥，一塊一塊地把瓦片補好。劉大爹拄著拐，在底下仰著頭看，渾濁的眼睛裡，浮起一絲久違的光：「好孩子，好孩子……「
他也不再逢人便喊「抗日「的口號，而是利用「八路軍在敵後打游擊、越打越強「這些實實在在的事實，在和鄉親們拉家常的時候，潛移默化地講抗日道理。
「老叔，你聽說沒有？八路軍又在敵後端了個鬼子的據點。「他蹲在牆根下，跟一個老漢嘮嗑，「你說，這鬼子，也不是鐵打的吧？「
「那是。「老漢點點頭，「聽你這麼說，倒也像是那麼回事。「
這樣的話，他一天能說上好幾回。不再扯著嗓子喊，不再張羅著排戲唱歌，只是把那些真真切切的消息，像拉家常一樣，一句一句，說給願意聽的人。青年互助組的事，他也重新撿了起來，誰家缺了幫手，誰家老人病在床上，他都記在心裡，帶著幾個還肯跟他幹的夥伴，一件一件地張羅。
雖然聽的人還是不多，但他不再著急了。他知道，抗日是一場持久戰，宣傳也是一場持久戰。只要堅持下去，總有一天，會喚醒更多的人。
這天夜裡，他又獨自去了一趟射陽河。河水還是那樣嘩嘩地流著，月光還是那樣白。他蹲在河邊，望著水裡自己的倒影，低聲說：「我吳根生，說話算話。那風暴，我不躲了，我等著它來。「他站起身，撣了撣褲子上的土，覺得心裡那口憋了很久的氣，終於順了。
他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日，心裡卻不像從前那樣慌了。他知道，更冷的日子還在後頭，可他心裡那點光，已經不會再滅了。
夜裡，他又想起唐君照在上岡說的話——「深入群眾，組織群眾，武裝群眾「「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「。那些話，像一簇火苗，在他心裡輕輕地跳著。他暗暗打定主意：等開春，他要學著上岡的樣子，把互助組好好帶起來，把識字班辦起來，再把村裡的後生們攏在一起，練一練拳腳。他不求一下子搞得多大，只求一步一步，把根紮下去。
他躺在床上，聽著北風一陣緊似一陣，心裡卻默默盤算著：南京那邊，還在打著吧？那兒的將士們，也不知道怎麼樣了。他隱隱覺得，一件更大的、讓所有中國人都忘不掉的事情，正在前方等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