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，南京保衛戰打響的消息，像一股寒流，從長江邊一路刮到了蘇北。
吳家莊的氣氛，驟然緊張起來。人們不再議論莊稼，不再談笑風生，每天睜開眼，第一句話就是打聽：「南京怎麼樣了？守得住嗎？「
誰也不知道南京到底守不守得住。消息傳來傳去，一會說中國軍隊打退了日軍幾次進攻，一會又說日軍已經兵臨城下。真真假假，攪得人心惶惶。有人站在村口，望著南邊的方向發愣；有人唉聲嘆氣，說「這仗，越打越玄乎了「；也有人翻出箱底攢下的錢財，盤算著往更北的地方躲一躲。
吳根生比誰都著急。他幾乎天天往鎮上的雜貨鋪跑，就為等那幾張姍姍來遲的報紙。雜貨鋪的掌柜是個精明的老頭，見了他就打趣：「根生，又來了？你再這麼跑下去，我這鋪子的門檻，都要被你磨平嘍！「吳根生笑笑，也不接話，眼睛只顧往櫃檯上那摞報紙上瞟。
報紙一到，他顧不得凍僵的手，站在鋪子門口就急著翻，翻到南京戰況的那一版，就著慘澹的天光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然後，他把消息帶回來，講給大槐樹下的鄉親們聽。
「……日軍已經打到了南京城下。「「……唐生智將軍下令，全軍固守，誓與南京共存亡。「「……國軍將士，浴血奮戰！「
他念得口乾舌燥，聽得人卻越來越多。有幾個老人，甚至搬了小板凳，就坐在他跟前，等著他念。念完了，大家還要七嘴八舌地問上一陣：「根生，你說，南京能守住不？「「聽說北邊徐州那邊，也成立了個什麼'總動員委員會'，這是要幹啥？「吳根生也只能把自己知道的，一五一十地講給大家聽。
可越念，他心裡那團迷霧就越濃。
吳根生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可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忽然發現，原來不光是自己，連村里這些平日裡精明能幹的掌柜、老人，心裡也揣著同樣的疑問——老百姓，到底能幹啥？抗日，到底有沒有指望？
他攥著報紙，站在鋪子門口，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，心裡那團迷霧，又濃了幾分。
為什麼？為什麼國軍那麼多人，那麼多槍炮，連上海都守不住？為什麼日軍推進得那麼快，才幾個月，就從上海打到了南京？抗日到底能不能勝利？要打多久才能勝利？他們這些莊稼人，除了唱唱歌、演演戲、喊喊口號，到底還能做些什麼？
這些問題，像一團亂麻，堵在他心裡，怎麼也理不清。
他想找母親請教。在他的記憶里，母親好像什麼都懂，什麼都有答案。可這些天，母親偏偏特別忙——經常天不亮就出門，深夜才回來，有時一連兩三天見不著人影。吳根生問她去哪兒了，她也只是淡淡地說「辦點事「，再多問，就不言語了。
吳根生心裡雖然納悶，卻也沒多想。他知道，母親總有母親的事。
十二月八日這天晚上，難得周秀蘭早回家，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吃了頓飯。飯桌上，吳德昌悶著頭，扒拉了兩口飯，忽然嘆了口氣：「聽說，徐州那邊也在招兵了。這仗，是越打越大了。「吳根生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可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飯後，吳根生搶著收拾了碗筷，又給母親沏了一碗熱茶，磨磨蹭蹭地，就是不肯回屋睡覺。
周秀蘭哪能看不出兒子的心思。她吹了吹茶碗上的熱氣，抬眼看他：「根生，有話就說吧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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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根生咽了口唾沫，鼓足勇氣，把那些在心裡盤桓了好幾天的疑問，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：「娘，你說，為啥國軍那麼多人，那麼多槍，連上海都守不住？為啥日本人推進得這麼快，這才幾個月，就打到了南京？咱抗日，到底能不能贏？要打到啥時候才是個頭？還有，咱們這些老百姓，除了唱唱歌、演演戲、喊喊口號，到底還能幹啥？「
他問得又快又急，像是生怕慢一點，那些話就堵在嗓子裡，說不出來了。末了，他眼巴巴地望著母親，等著一個答案。
周秀蘭沒有急著回答。她放下茶碗，想了想，反問道：「根生，你覺得，抗日是靠什麼勝利？是靠武器嗎？是靠人多嗎？「
吳根生撓了撓頭，想了想說：「應該都靠吧。武器好，人又多，就能打贏。「
周秀蘭搖了搖頭：「武器和人，固然都重要，可都不是最要緊的。「
「那最要緊的是什麼？「吳根生急了。
「是人心，是民心。「周秀蘭一字一句地說，「是全國四萬萬老百姓，願不願意把命豁出去，跟日本人死磕到底的那股子決心和志氣。「
她看著兒子，聲音不高，卻穩穩的：「你想想，日本人的武器好不好？好。他們的兵練得好不好？好。他們打仗凶不凶？凶。可他們打了這麼久，為什麼還沒把中國亡了？「她頓了頓，「因為中國人沒有屈服！從北邊的山海關，到南邊的珠江口，從東邊的大海，到西邊的高原，到處都有人在不屈不撓地抗日。上海丟了，有人在打；南京要是丟了，照樣會有人打。你聽說過東北的義勇軍沒有？人家沒有槍炮，拿著大刀長矛，照樣跟日本人干，為什麼？就因為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，就因為不想當亡國奴！只要民心不散，抗日就不會輸；只要民心聚成一股繩，最後贏的，一定是咱們！「
吳根生張了張嘴，覺得母親說的好像有道理，可心裡還有一層窗戶紙，沒有捅透。
周秀蘭看出了他的心思，接著說：「根生，我再問你。抗日，你能一天打贏嗎？「
「不能。「吳根生搖了搖頭。
「一個月？一年？「
「怕是……也難。「吳根生低下頭。
「這就對了。「周秀蘭的語氣緩下來，「抗日不是一天兩天、一年兩年就能分出勝負的事。它是一場持久戰，可能要打上五年、十年，甚至更久。在這個過程中，咱們會吃很多敗仗，會有很多像上海失守這樣的壞消息，會犧牲很多人，會有數不清的艱難險阻。可你記住，敗仗不是終點，失守不是末日。一城一地的得失，決定不了整場戰爭的勝負。「
她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接著說：「你想想看，咱中國有多大？有多少人？日本人想一口吞下去，吞得下嗎？他今天占一座城，明天占一個鎮，可那點地方，跟他要占的整個中國比起來，才哪兒到哪兒？他占的地方越多，攤子就鋪得越大，兵力就越分散。咱們呢，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，跟他打游擊，打伏擊，今天敲掉他一小隊，明天端掉他一個據點，積小勝為大勝。日子一長，磨也能把他磨垮！「
「那……那咱們還打得下去嗎？「吳根生聲音有些發虛。
「怎麼打不下去？「周秀蘭的目光溫柔而堅定，「你想想紅軍長征。兩萬五千里，爬雪山、過草地，被圍追堵截，前頭是絕路，後頭是追兵，多少同志倒在了路上。那時候，有多少人覺得紅軍完了？可他們堅持下來了，走到了陝北，保住了革命的火種。你再想想南方那三年的游擊戰爭，陳老兵說的，那麼艱苦，那麼殘酷，天天在深山老林里鑽，敵人大軍'圍剿'，可他們不是也咬牙堅持下來了嗎？「
「革命，就是在曲折中前進，在失敗中奮起。「周秀蘭的聲音忽然重了起來，「抗日也是一樣。只要咱們不灰心，不放棄，不退縮，一點一點地攢勝仗，積小勝為大勝，總有一天，能把日本人趕出去！「
吳根生聽著，只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亂麻，被母親的話，一寸一寸地解開了。
「可是娘，「他又想起一個問題，「咱們為啥非要抗日不可？咱們躲著日本人走，不跟他們打，不行嗎？「
周秀蘭的臉色，一下子沉了下來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才緩緩開口：「根生，你聽說過一句話沒有——寧做太平犬，不做亂世人。可我要告訴你，這話還說得輕了。要是不抗日，當了亡國奴，那日子，比亂世里的喪家犬，還要苦上一百倍、一千倍！「
她看著兒子，目光里有悲憤，也有痛楚：「日本人占了東三省，把咱中國人當什麼？當牛馬！當豬狗！想打就打，想殺就殺。陳老兵給你講的，那些日軍的暴行，你都忘了？這才哪到哪啊。你想想，南京要是真丟了，城裡的老百姓，會是個什麼下場？「
吳根生打了個寒戰。他忽然想起那些逃難的人說過的話，想起那些血淋淋的傳聞，後背一陣發涼。
「根生，你想想，陳老兵講的那些暴行，東北的同胞們過的什麼日子——自家的地，種不了；自家的房，住不得；日本人想打就打，想殺就殺，連牲口都不如。那還叫人過的日子嗎？要是南京真丟了，城裡的老百姓，又會是個什麼下場？「周秀蘭望著他，「咱們不抗日，誰來抗日？咱們不拼命，誰來拼命？你要記住，咱們受的這些苦，忍的這些氣，不是白受的。等哪一天，把日本人趕出去了，咱中國人，才能堂堂正正地做人，才能讓子孫後代，不再受這份罪！「
屋裡安靜了很久。油燈的火苗，一跳一跳的。
吳根生坐在那兒，半天沒說話。母親的每一句話，都在他心裡反覆地迴響。他忽然發覺，自己從前想的那些「為什麼「「憑什麼「，原來答案一直都在——只是他從前只顧著著急，沒有靜下心來想。
「娘，「他忽然問，「你說的這些，都是怎麼知道的？「
周秀蘭微微一頓，隨即笑了笑，說：「活到四十歲，見的、聽的，也就多了。再說，你娘認識的人多，這些道理，是有人一點一點，講給我聽的。「她沒有多說，只望著兒子，「根生，你只要記住——先別急著問'能不能贏'，先問問自己'願不願意干'。願意乾的人多了，就一定能贏。「
吳根生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從那天晚上起，吳根生變了。
他不再用「很快就勝利「那種空話來哄大家，也不再被一兩個壞消息就弄得灰心喪氣。他把自己從母親那裡聽來的道理，掰開揉碎，用自己的話，講給趙大壯聽，講給王虎聽，講給村裡的青年聽。
「大壯，你說，日本人那麼能打，為啥到現在還沒滅了咱中國？「他蹲在牆根下，問趙大壯。
「為啥？「趙大壯撓頭，「人家還沒騰出手來吧。「
「不是。「吳根生搖頭，「是因為咱們中國人沒投降！從北到南，從東到西，到處都有人在打鬼子。只要咱們不散夥，日本人就贏不了！「
趙大壯又想了想，還是有點轉不過彎來：「那……那得打到啥時候？咱可不能打一輩子吧？「
「打多久咱都認了！「吳根生拍著他的肩膀，「你想想，紅軍長征走了二萬五千里，打了那麼多年，最後咋樣？贏了！咱也跟日本人熬，今天熬掉他一點，明天熬掉他一點，熬到最後，他熬不住，咱就贏了！「
「抗日不是一錘子買賣，「他越說越來勁，「上海丟了，南京可能也會丟，可中國不會亡！只要咱們堅持打下去，今天攢一場小勝，明天攢一場小勝，總有一天，能把日本人趕回東洋去！咱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——宣傳也好，互助也好，幫老弱病殘幹活也好——都是在為抗日出力，都是在給最後的勝利攢本錢！「
趙大壯聽著聽著，眼睛亮了，一拍大腿：「根生，你說得對！咱不能放棄，堅持下去就是勝利！「
王虎也瓮聲瓮氣地點頭：「對！咱接著干！「
村口那幾個原本灰心的青年，也重新聚攏過來，七嘴八舌地議論著。雖然人數還是不多，可那股子熱氣，又回來了。
這幾天，吳根生身上那股勁兒，連吳德昌都看出來了。有一回，他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，看見兒子蹲在牆根下，正給幾個後生講什麼，講得眉飛色舞。他原本想罵兩句「又瞎折騰「，可走近了，聽見兒子說「咱們現在幫老弱病殘幹活，也是抗日「，又聽他講什麼「民心「「持久戰「，愣是沒罵出口，悶著頭，從旁邊走過去了。
劉大爹更是逢人就夸：「根生這孩子，是真出息了！前天，他帶著幾個後生，硬是幫我老頭子，把過冬的柴火都劈好了、碼好了！他說，這也是抗日！「他咂著嘴，「我活了快六十歲，頭一回聽說，劈柴挑水，也能打鬼子！可這話，聽著，咋就那麼叫人踏實呢！「
吳根生聽了，只是笑笑。他知道，劉大爹還不太懂那些大道理，可他那句「聽著踏實「，卻比什麼都金貴——讓莊稼人覺得踏實，這抗日，才算真正紮下根了。
村裡的救亡活動，在經歷了短暫的低潮之後，又重新開展起來。這一回，規模雖然比不上從前，卻更紮實、更深入了——互助組重新拾了起來，誰家缺人手，誰家老人病在床上，都有人張羅；識字班雖然還辦不成，可吳根生帶著幾個識字的青年，隔三差五地教大家認幾個字，認的就是「抗日「「中國「「不做亡國奴「。
周秀蘭看著兒子的變化，欣慰地笑了。她知道，兒子已經從那個一腔熱血、又容易被一盆冷水澆滅的「樸素愛國者「，長成了一個心裡有理論、腳下有方向的「革命者「了。那些道理，不是她硬塞給他的，而是他自己想明白的，所以誰也奪不走。
可她也知道，更大的考驗，還在後頭。
夜裡，吳根生坐在院子裡，望著南邊的天。南京那邊，槍炮聲似乎隔著千山萬水傳了過來，一下一下，敲在他心上。
他隱隱覺得，那個他一直在等的答案，就快揭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