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三日，南京失陷的消息，像一聲悶雷，炸在了每一個人的頭頂上。
緊接著，比失陷更可怕的消息，跟著逃難的人群，一點一點，滲進了吳家莊。
那是幾天後的事了。吳根生記得很清楚，那天傍晚，天陰沉沉的，飄著細碎的雪粒子。村口忽然一陣騷動，有人喊：「又來逃難的了！這回人更多！「
吳根生和青年互助組的人趕到村口，一看，心就揪了起來。那哪是一群人啊，分明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——衣衫襤褸，破布條似的掛在身上；面黃肌瘦，顴骨高高地凸起；眼神空洞，直愣愣地望著前方，像是魂兒已經不在了。老人拄著樹枝，孩子趴在大人背上，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個包袱，走兩步，就踉蹌一下。
和上回逃難的人不一樣。上回那些人，雖然也狼狽，可眼裡還有淚，還會哭，還會罵。這一回，這些人連哭都哭不出來了，一張張臉上，只有死一樣的木然。
吳根生沒敢多問，先和夥伴們把人都安頓下來——燒水，熬粥，騰出祠堂和幾間空屋，抱來乾草鋪在地上。他親手端了一碗熱粥，遞給一個縮在牆角的老婦人。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忽然「撲通「一聲跪下了，張著嘴，卻發不出聲音，只一個勁兒地磕頭。吳根生嚇了一跳，連忙扶住她：「大娘，別，別這樣！「
旁邊一個中年漢子，張了張嘴，啞著嗓子說：「小兄弟，你……你們是好人。南京城裡，這樣的人……一個都沒有了……「
角落裡，一個五六歲的孩子，趴在母親懷裡，忽然抬起小臉，懵懵懂懂地問：「娘，俺們是到家了嗎？「他娘把他摟得更緊，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，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。那孩子又問：「那……俺們以後，不用再跑了？「他娘把臉埋進孩子的頭髮里，肩膀抖得厲害，好半晌，才哽咽著說：「到家了……到家了，孩子……「
吳根生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鼻子一酸，眼眶也熱了。
直到難民們喝下熱粥，緩過一口氣來，眼淚，才像決了堤一樣，嘩地流了下來。
這一哭，就再也止不住了。
消息，就這樣一點一點，從那些劫後餘生的人嘴裡，拼湊了出來——日軍進了南京城，見人就殺，見房就燒，見女人就糟蹋。幾萬、十幾萬、幾十萬……放下武器的士兵，手無寸鐵的平民，老人，孩子，婦女，和尚，尼姑，沒有一個能倖免。整個南京城，成了一座人間地獄。
吳根生聽得渾身發冷，可他還不敢相信。他不死心地抓住一個逃出來的人問：「你說的，都是真的？「
那人張了張嘴，眼淚又涌了出來，只是拼命地點頭。
夜裡，一個從南京逃出來的小學教員，坐在祠堂的油燈下，被鄉親們圍在中間，一邊抹淚，一邊講他親眼看到的慘狀。
……鬼子把抓來的人成批殺害，手段極其殘忍……他的聲音抖得厲害，「我親眼看見，他們把無辜的百姓活埋、用刺刀捅，還有人被活活燒死，慘叫聲此起彼伏，他們卻在一旁取樂……「
祠堂里靜得可怕，只有粗重的喘息聲。
「那些畜生……連女人都不放過。從十來歲的小姑娘，到七十多歲的老太太，他們……他們糟蹋完了，還要把人殺了……「小學教員說不下去了，把頭埋在膝蓋里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，「還有兩個日本軍官，搞殺人比賽，報紙上都登了，他們提著刀見人就砍，把殺人當成兒戲！「
祠堂里，一片死寂。只有油燈的火苗，在寒風裡，一跳，一跳。
「咔嚓。「吳根生仿佛聽見了那照相的聲音。他猛地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卻感覺不到疼。
「老師，「他啞著嗓子問，「南京……真的全完了？「
「全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「小學教員抬起頭，滿臉是淚，「我逃出來的時候，城裡到處都是遇害同胞的遺體，江邊的水都被染成了紅色……「
他頓了頓，又壓低了聲音，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：「他們……他們還幹了一件天理難容的事。有十來個日本兵，綁了上百個手無寸鐵的百姓，趕到江邊，用機槍掃。掃完了，人還沒死透，就推下江去。我躲在江邊一堆葦草里，眼睜睜看著，那江水，都被染紅了……「
祠堂里，有人「哇「地一聲，哭了出來。
他忽然抓住吳根生的手，聲音發顫：「小兄弟，我告訴你，我這條命，是撿來的。鬼子見人就殺，我裝死，才躲過一劫。我這一輩子，忘不了那滿城的屍首，忘不了那染紅了的江水……你們，你們可千萬不能忘了啊！「
人群里，一個一直沉默的中年漢子——也是從南京逃出來的，大家叫他周老兵——忽然開口了。他解開衣襟，露出胸膛上幾道猙獰的傷疤，又粗又深，皮肉翻卷，看得人心裡發怵。
（請記住101𝓀𝒌𝒔.𝒄ℴ𝓂網站，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）
「弟兄們，「他聲音沙啞，「我這條命，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。鬼子的刺刀，在我身上捅了三刀。我裝死，才揀回一條命。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，又忽然抬了起來：「我那個營，守著光華門，打到最後，弟兄們拼光了，子彈也打光了。營長扯著嗓子喊，說弟兄們，咱們對得起南京，對得起國家了！然後，他就端著刺刀，沖了出去，再也沒回來……「他說到這裡，喉頭哽住了，好半天，才啞著嗓子說，「我是裝死，趴在死人堆底下，才撿了這條命。要不是想著家裡的老娘，我……我當時就想跟他們拼了！「
他說不下去了。屋裡的人，也都哭了。有老人拍著大腿嚎啕，有婦女捂著臉抽泣，有年輕的後生，紅著眼眶，咬牙切齒地罵：「畜生！都是畜生！「
吳根生坐在人群里，渾身發抖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。他忽然想起了陳老兵講過的那些暴行，想起了自己在射陽河邊發過的誓言，想起了母親說的「亡國奴不如喪家犬「。
從前，那些都是「道理「，是「故事「，離他好像隔著一層紗。可這一刻，他忽然明白——那不是道理，不是故事，那是活生生的、剛發生的事！就發生在南京，就發生在跟他一樣的人身上！
如果不抗日，如果等著日本人打過來，如果投降，如果當了亡國奴——南京的慘劇，就會在吳家莊上演！就會在他爹娘身上上演！就會在他身上上演！
吳家莊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有人嚇得魂不附體，關起門來直哆嗦；有人絕望地蹲在地上，念叨著「完了，中國完了，日本人太狠了，咱打不過的「；有人開始翻箱倒櫃收拾東西，說要往更北邊逃；甚至有人紅著眼睛說：「要不……要不咱投降算了？投降了，興許還能保住一條命……「
一個平日裡最能張羅的媳婦，抱著孩子，哭得渾身發軟，嘴裡直念叨：「這可咋辦？這可咋辦呀？「她家男人蹲在門檻上，悶頭抽著旱菸，一言不發。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，往日聚滿人談天說地的地方，如今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個嚇破了膽的老人，縮在牆根，一聲接一聲地嘆氣。
這話，像一根針，扎進了吳根生的耳朵里。他猛地抬起頭，盯著那個說話的人，嘴唇哆嗦著，卻沒有罵出來。他知道，大家是被嚇破了膽，是太害怕了，才會說出這種話。
可正因為害怕，正因為絕望，他們才更需要一個人，站出來，告訴他們該怎麼辦。
那天晚上，吳根生一夜沒睡。他坐在油燈下，想了很久很久。他想過自己會不會怕——會怕。南京那麼大的城，那麼多軍隊，說沒就沒了。他一個十七歲的莊稼少年，說不怕，那是假的。
可他又想起母親的話，想起唐君照的話，想起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的眼睛。他忽然覺得，比起死，更可怕的，是麻木，是投降，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變成南京那樣的人間地獄，卻只會縮著脖子發抖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吳根生站了起來。他打了一盆冷水，洗了把臉，對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，低聲說：「怕什麼？南京的仇，咱們記著；這口氣，咱們得出。「
第三天，全村的鄉親，被叫到了打穀場上。沒有人組織，可消息一傳十、十傳百，人們都來了——老人，婦女，孩子，後生，連那些原本躲在家裡不敢出門的，也來了。寒風嗚嗚地刮著，打穀場上一片死寂，人們的臉上，寫滿了惶恐和絕望。
吳根生站在場中央。他穿著一件舊棉襖，眼眶紅腫，聲音沙啞，可腰杆，挺得筆直。
「鄉親們！「他開口，聲音在寒風裡有些發顫，卻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，「南京的慘劇，大家都聽到了！日本人是什麼樣的畜生，大家也都知道了！「
場上一片寂靜，幾百雙眼睛，都望著他。
「今天，我要問大家一句——如果我們不抗日，如果我們等著日本人打過來，如果我們投降，如果我們當了亡國奴，那南京的今天，就是咱們吳家莊的明天！「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：「到時候，咱們的父母，會被他們殺害；咱們的妻兒，會被他們糟蹋；咱們的房子，會被他們燒光；咱們的糧食，會被他們搶走！咱們辛辛苦苦活了幾十年的村莊，會變成一片屍山血海！「
「你們願意嗎？！「他幾乎是吼出來的，「你們願意當亡國奴嗎？！你們願意讓自己的爹娘、自己的老婆孩子，被日本人殺害、侮辱嗎？！「
打穀場上，先是死一般的寂靜。隨即，有人哭出了聲，有人憤怒地喊：「不願意！「
「不願意！「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喊起來。
「對！不願意！「吳根生的眼眶紅了，聲音卻愈發堅定，「咱們不能等死！咱們不能投降！咱們要抗日，要和日本人拼到底！上海失守了，南京失守了，可中國沒有亡！只要咱們四萬萬中國人團結一心、堅持抗戰，最後一定能把日本人趕出去！「
他掃視全場，一字一頓：「鄉親們，咱們不能再麻木了，不能再觀望了！從今天起，咱們要組織起來，武裝起來，防匪防盜，保家衛國！能拿槍的拿槍，能拿刀的拿刀，能出力的出力，能站崗的站崗！咱們把村子守住，把力氣攢足，日本人來了，咱們就跟他拼！拼一個夠本，拼兩個賺一個！「
「咱們拼不過他武器好，可咱們人多、咱們心齊、咱們不怕死！「他的聲音在寒風裡迴蕩，「南京的仇，咱們記著；三十萬同胞的血，不能白流！總有一天，這筆帳，要跟日本人算清楚！「
說到「三十萬同胞「的時候，他忽然頓住了。風灌進他的喉嚨里，他張著嘴，好半天，才把後面的話，一個字、一個字地擠出來。場下，靜得能聽見人心裡那根弦繃緊的聲音。
寒風裡，吳根生的話，像一把火，落進了乾草堆里。
先是趙大壯，紅著眼眶，攥著拳頭，第一個吼了出來：「對！跟日本人拼了！「
「拼了！「王虎也吼，「拼一個夠本，拼兩個賺一個！「
「跟日本人拼了！「
「不做亡國奴！「
「保家衛國！「
越來越多的聲音，匯成一片。老人、婦女、後生，一個個紅著眼眶，攥著拳頭，仰著頭，嘶聲吶喊著。有人舉起了手裡的鋤頭，有人握緊了懷裡的菜刀，連那個方才還抱著孩子哭的媳婦，也抹了一把淚，尖著嗓子喊：「跟鬼子拼了！給南京的同胞報仇！「
那聲音，在打穀場上空炸開，在吳家莊的夜空中迴蕩，久久不息。
吳根生站在人群中央，望著那一張張被怒火和淚水分不清的臉，眼淚又涌了出來。他知道，這個村莊，從今夜起，不一樣了。他也知道，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，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長、最重的話——可他知道，他沒有說錯。
人群散去後，吳根生沒有立刻回屋。他一個人，站在打穀場的邊沿，望著南邊的天，站了很久。北風嗚嗚地刮著，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。他想起那個被刺刀挑起來的嬰兒，想起那個趴在死人堆里才逃出來的老兵，想起那些連哭都哭不出來的難民——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條命，好像不再僅僅屬於自己了。它屬於這個村莊，屬於這片土地，屬於所有不願做亡國奴的中國人。
一個聲音，從後面叫住了他。
「小兄弟。「
吳根生回頭一看，是周老兵。他站在打穀場邊，手裡拄著一根當拐杖的木棍，望著他，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小兄弟，你說得好。「周老兵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開口，「我是從南京死人堆里爬出來的，我打過仗，會用槍，會拼刺刀。你們要是不嫌棄……我留下來，教你們打仗。「
吳根生一愣，隨即，一股熱流猛地衝上心頭。他三步並作兩步，走過去，一把抓住周老兵粗糙的手，使勁地搖著，聲音都在抖：「太好了！周大叔！有您教我們，咱們就更有信心了！「
周老兵望著眼前這個眼眶紅腫的十七歲少年，眼眶也熱了。他用力握了握吳根生的手，啞著嗓子說：「好。只要你們不嫌棄，這條命，我就交給吳家莊了。「
寒風嗚嗚地刮著，夜空中，幾顆稀疏的星子，在雲縫裡，一閃一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