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失陷之後，蘇北的局勢，一天比一天亂。
日本人的鐵蹄，一時還沒踏進蘇北，可那些趁火打劫的土匪、四處流竄的散兵游勇，卻像聞見血腥味的蒼蠅，一窩蜂地冒了出來。今天這個村子被搶了，明天那個鎮子被禍害了，還有小偷小摸，趁著兵荒馬亂，專在夜裡作案。老百姓的日子，雪上加霜，苦不堪言。
吳家莊也人心惶惶。有人說，鄰村昨夜進了土匪，把一戶殷實人家搶了個精光，還打傷了人；有人說，看見一夥扛槍的散兵游勇，在官道上晃悠，見人就搜身；還有人說，河那邊的一個莊子，連過冬的糧食都被搶了去，一村人哭天搶地。天一擦黑，家家戶戶就關緊了門，連狗都不敢拴在門外。夜裡，誰家要是半夜聽見響動，都要嚇得一夜不敢合眼。
劉大爹更是愁得不行。他是村里最窮的老僱農，辛辛苦苦攢下點糧食，全指望這個冬天。可他聽鄰村遭了搶，急得直跺腳，連夜來找吳德昌：「吳老爺，這土匪都搶到眼跟前了，咱再不想法子，這點家底，全得讓人搶了去！「
這天，吳德昌把村裡的幾個主事的人，請到了自家堂屋裡，商量對策。劉大爹、幾個族老，還有吳根生，都在。
「這世道，沒有刀把子，是保不住命的。「吳德昌坐在太師椅上，皺著眉頭，「咱們村，得組織民團了。「
這話，正中劉大爹下懷。他早就憋著一肚子話：「吳老爺說得對！咱們這些種地的，辛辛苦苦一年，攢下點糧食，土匪一來，全給搶了去，還有啥活頭？早就該辦民團了！「
幾個族老也紛紛點頭。亂世裡頭，誰有槍，誰就有底氣。吳德昌雖然是地主，可他也清楚，這兵荒馬亂的年月，光有糧食、有錢，沒有武裝護著，照樣是案板上的肉，任人宰割。所以這一回，他頭一個站出來主張辦民團，還當場拍板：「民團的經費，我出一份！糧食、錢，都算我的！「
吳根生坐在下首，聽著大人們商量，心裡卻轉著自己的主意。散會的時候，他湊到父親跟前，說：「爹，民團要辦，得有個會打仗的人教。南京逃來的那個周大叔，打過仗，會拼刺刀，讓他當教官，行不行？「
吳德昌看了兒子一眼，想了想，點了頭：「行。只要他能把團丁練出個樣子來，就請他來。「
就這樣，吳家莊的民團，正式張羅起來了。
成立那天，打穀場上燃起一堆篝火，全村的人都來了。吳德昌站在人前，咳嗽一聲，說了幾句場面話，無非是「防匪防盜、保境安民「之類。輪到吳根生，他只說了兩句：「鄉親們，咱這民團，不光是防土匪，也是給咱村立一道籬笆。籬笆扎牢了，誰來都不怕！「
三十多個團丁，齊刷刷地站成幾排，在火光里，把拳頭舉過頭頂，跟著吳根生一起，一字一句地起了誓。誓詞是吳根生自己編的，很短，可每一個字，都透著股子狠勁：「護我鄉里，保我鄉親，鬼子來了，拼死相迎！「
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，映著他們眼睛裡跳動的那簇火。
消息一出，村裡的後生們，幾乎都報了名。趙大壯第一個跑到吳根生家，拍著胸脯說：「根生，算我一個！「王虎也來了，瓮聲瓮氣地說：「我也干！跟著你打鬼子！「連李鐵蛋，也怯生生地跟了來，說要參加。加上一些中年漢子，民團攏共三十多個人。
武器，卻是寒酸得可憐。翻遍了整個村子，只湊出幾支土槍、幾杆獵槍，剩下的，全是鋤頭、扁擔、大刀、長矛，還有幾根削尖了的木棍。
可大家的勁頭，卻足得很。周老兵這個教官，教得認真，團丁們學得也賣力。從隊列到站崗，從拼刺到警戒，一招一式，都練得有模有樣。寒冬臘月，天寒地凍，可打穀場上，天天都有團丁們呼喝操練的聲音，練得渾身冒汗，也不肯歇。
每天天不亮，吳根生就第一個起來，把大伙兒喊到打穀場上。先繞著場子跑上幾圈，熱了身，再跟著周老兵學刺槍、學格擋。周老兵教得實在，不擺花架子：「記住，跟人拼命，招式不在多，在狠！一刺，就要讓他起不來！「他拿著根木棍，一遍遍地示範，又挨個糾正團丁們的動作。王虎練得最笨，老是捅不准，急得直撓頭，周老兵也不惱，耐著性子，手把手地教。
晌午歇口氣的工夫，吳根生就蹲在草垛邊，跟大伙兒嘮嗑。嘮的不是閒話，是南京，是那些逃難的人講過的事。有一回，一個團丁聽著聽著，忽然悶聲說：「隊長，俺從前覺得，咱莊稼人練這個，沒用。可俺想起那天那個周大叔身上的傷疤，俺就覺得，這刀，得握緊了。「
吳根生被推舉為民團的副隊長。隊長，由吳德昌掛了個名——到底是村裡有頭有臉的人物，能鎮得住場面，可實際的操練、排班、巡邏，都是吳根生一肩挑。
他幹得比誰都賣力。白天，跟著周老兵學操練；晚上，就把團丁們召集起來，在祠堂里，借著油燈，給他們講抗日道理。
「弟兄們，「他站在油燈前，望著那些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臉，「咱們辦民團，不光是防匪防盜，更是為了抗日！土匪來了，咱們打土匪；日本人來了，咱們就打日本人！咱們要把民團，練成一支能打仗、敢打仗的隊伍！「
一開始，有些團丁並不上心。有的是衝著「混口飯吃「來的，有的只是覺得「練著玩「，還有的說「咱莊稼人，練這些有啥用？日本人還能打到咱這小村子來？「
可吳根生不急。他一遍遍地講，講南京大屠殺的慘狀，講那些逃難的人講過的故事，講「不抗日就保不住家「的道理。周老兵也現身說法，扯開衣襟，露出那幾道傷疤：「你們看看，這就是不設防的下場！南京城那麼大，還有軍隊守著，都讓鬼子糟蹋成那樣！咱要是不練，等鬼子來了，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！「
漸漸地，團丁們的眼神，變了。從敷衍，到認真；從「混日子「，到咬牙苦練。有人開始主動問：「隊長，咱們啥時候也能弄幾杆真槍？「有人說：「等鬼子來了，咱就跟他們拼了！「
民團成立還沒幾天，考驗，就來了。
那天夜裡，月黑風高。吳根生帶著幾個團丁，剛巡邏完，回到祠堂，正要歇下，忽然，村外傳來一聲急促的鑼響——是崗哨發現了情況！
「有土匪！「哨兵連滾帶爬地跑進來，聲音都在抖，「黑壓壓一片，朝村里摸過來了！怕是有二十多號人！「
祠堂里，一下子炸了鍋。有團丁嚇得臉色發白，有人的手直哆嗦，握不住手裡的木棍。
吳根生心裡也「咯噔「一下，可他很快就穩住了神。他想起周老兵教過的——遇到偷襲，先別亂，要穩住陣腳。他一把抄起手邊的土槍，低喝一聲：「都別慌！聽我說！「
他三言兩語，分派下去：趙大壯帶一隊人，繞到村後，從側翼包抄；他自己帶一隊人，在村口正面設伏。王虎帶人，守在各家院牆後頭，防土匪竄進村里。
「記著，「他壓低聲音，「等他們進了口袋再打！別打草驚蛇！「
土匪們以為吳家莊還是從前那個不設防的村子，大搖大擺地摸了進來。為首的一個，手裡提著把短槍，壓著嗓子喊：「手腳麻利點！搶完就走！「
剛進村口，吳根生一聲令下，土槍、獵槍、鞭炮（當作槍聲的爆竹）一齊炸響，正面一隊人馬呼喊著沖了出來。火光里，土匪們猝不及防，登時亂了陣腳，有人嚇得轉身就跑，有人嗷嗷叫著往前沖。剛要掉頭跑，趙大壯那隊人馬，又從側翼斜刺里殺了出來，截住了他們的退路。
「打！「吳根生沖在最前頭，一桿土槍放倒了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土匪，又抄起一根長矛，照著迎面撲來的黑影刺了過去。他只覺得手心裡全是汗，可動作卻一點沒亂——周老兵教的那些招式，在這電光石火間，竟真的派上了用場。
戰鬥，來得快去得也快。不到半個時辰，土匪們就被打散了。留下兩具屍首，三個受了傷的，還有五個被活捉的，剩下的，連滾帶爬，鑽進了夜色里。
民團，無一傷亡。只有一個團丁，胳膊上擦破點皮。
等塵埃落定，吳根生才發現，自己的後背，早就被冷汗濕透了。他握槍的手，還在微微發抖。可他沒有讓人看出來，只沉著嗓子，吩咐團丁們把俘虜看好，又讓人去清點搶到的東西，好還給鄉親們。
這一仗，打出了民團的威風，也打出了吳根生的名聲。
第二天，全村人都涌到打穀場上，看那五個被五花大綁的土匪，再看吳根生的眼神，都變了。從前說他「不務正業「「整天瞎折騰「的那些人，如今一個個豎著大拇指：「根生這孩子，行！能扛事！「「看不出來，平時不聲不響的，打起仗來，比誰都猛！「
吳德昌也站在人群里，望著兒子，心裡百感交集。他以前總覺得兒子整天搞那些「不著調「的東西，成不了氣候。可這一仗，他忽然發現，這個他天天罵「不務正業「的兒子，不知什麼時候，已經長成了能挑大樑的後生了。他嘴上沒說什麼，可晚上吃飯的時候，破天荒地，給兒子碗裡夾了一大塊肉。
慶功會上，大家正熱鬧，吳根生卻端著碗，站了起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環顧四周，說：「鄉親們，弟兄們，今天這一仗，咱們打贏了，我心裡高興。可我想跟大家說——打土匪，只是第一步；抗日，才是根本！「
打穀場上安靜下來，都望著他。
「土匪是拿刀拿槍的，日本人是拿炮拿槍的，可論兇殘，論禍害，十個土匪也比不上一個鬼子！「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，「今天，咱們用打土匪的本事保住了村子。明天，日本人要是來了，咱們就要用同樣的勇氣、同樣的本事，把他也打回去！咱們練的每一招，流的每一滴汗，都不是白練的！「
「根生，我們跟著你干！「趙大壯第一個喊起來，「你說打誰，我們就打誰！「
「跟著你干！「
「跟著根生干！「
團丁們舉著酒碗，高聲應和。火光映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，映著他們眼睛裡熊熊燃燒的火。
民團的事，就這樣走上了正軌。吳根生在村裡的威信，也一天比一天高。
可就在這時，一個更大的消息，像一陣春風，從漣水那邊，悄悄吹了過來。
那天深夜，吳根生被母親叫醒，說有活要干。他披上衣服，跟著母親，摸黑走了十幾里路，在一個偏僻的小村莊裡，和幾個陌生人見了面。那些人說話都很輕，可談的內容，卻讓吳根生心裡翻江倒海——宋振鼎先生，從武漢回來了，回到漣水，正在籌建蘇北抗日同盟會！要把蘇北各地的抗日救亡力量，聯合起來！
周秀蘭更加忙碌了。她與各地地下黨恢復聯繫，積極參與蘇北抗日同盟會的籌備工作，經常深更半夜出門，和各地的同志接頭、開會、討論。吳根生，也被母親安排做起了聯絡工作——他年輕，機靈，又會騎車，經常往返於各個聯絡點之間，送信、聯絡、傳遞消息。
他接觸到的世界，越來越大。
他見過的，有地下黨，有進步青年，有開明的士紳，也有國民黨的左派人士。有一回，他送一封信到鄰縣的一個鎮上，接頭的是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中年人。兩人對了個暗號，那人接過信，又給他倒了一碗水，問了他幾句吳家莊的情況，末了，拍拍他的肩膀，說：「後生，好好干。咱們這些人，散是滿天星，聚是一團火。你回去，跟你娘說，上頭的同志，都在盼著好消息。「
吳根生心裡一熱，重重地點頭。
他頭一回真切地感到，抗日救亡的星火，正在蘇北大地上，一點一點地連成片——這個縣成立了救亡團體，那個鎮組織起了抗日武裝，連那些從前縮在家裡的人，也開始挺直了腰杆。他送信的途中，親眼見過一個小學校的操場上，幾百個學生娃舉著小旗，唱著救亡歌曲；也見過一個打穀場上，幾十個莊稼漢圍著幾個年輕人，學寫「抗日「兩個字。
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那句話——「抗日靠的是民心「。如今，他親眼看見了：民心，真的醒了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，一九三七年的最後一天。
傍晚，吳根生送完最後一封信，沒有急著回家，而是一個人，慢慢走到了射陽河邊，坐在那棵老柳樹下。
河水，還是那樣嘩嘩地流著。夕陽的餘暉，灑在水面上，泛著碎金似的光。
他坐在那裡，靜靜地看著河水，忽然覺得，這半年，像是過了半輩子。
半年前，他還是個貪玩任性、無憂無慮的鄉下少年。那時的他，腦子裡裝的，是摸魚、打架、偷懶，是「今朝有酒今朝醉「。他做夢也想不到，自己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。
這半年，他經歷了七七事變的驚雷，經歷了八一三的炮聲，經歷了逃難的人群，經歷了日軍的暴行，經歷了抓壯丁的亂象，經歷了宣傳隊的歌聲，經歷了上岡的火種，經歷了上海失守的打擊，經歷了南京大屠殺的血淚，經歷了民團的成長，經歷了一場真刀真槍的戰鬥。
這半年發生的事，比他過去十七年經歷的都多，都深刻。他失去了天真，失去了無憂，可他得到了更寶貴的東西——他明白了什麼叫亡國奴，明白了什麼叫民心，明白了什麼叫堅持，明白了什麼叫責任。
他也知道，一九三八年，將是更加艱難的一年。日軍馬上就要進攻蘇北了，他的家鄉，就要面臨戰火的考驗。到那時候，他和他的鄉親們，將在血與火里，經受更殘酷的磨鍊。
可他不再害怕，不再迷茫了。
因為他知道，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他有母親，有舅舅，有唐先生，有周大叔，有趙大壯，有王虎，有無數和他一樣、不願做亡國奴的中國人。抗日的星火，已經點起來了，終有一天，會燒成燎原的大火。
他站起身，撣了撣褲腿上的土，望著靜靜流淌的射陽河，低聲而堅定地說：「一九三八年，來吧。我吳根生，準備好了。「
河水，靜靜地流著。月光，灑在河面上，泛著銀白色的光。遠處，傳來幾聲狗吠，更顯得這夜晚的寂靜。
可吳根生知道，這片寂靜，只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寧靜。一九三八年，將是更加波瀾壯闊的一年，也是他人生中，更加關鍵的一年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條河，轉身，朝著燈火溫暖的方向，大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