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風，刀子似的，颳得人臉生疼。
射陽河也怕冷似的，縮起身子，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。吳根生帶著趙大壯、李鐵蛋，蹲在河沿上，正琢磨著怎麼弄兩條魚上來過年。
「根生哥，這冰，能走人不？「李鐵蛋縮著脖子，哈著白氣問。
「能走！「吳根生把袖子一擼，「看我的！「他找了一根粗樹枝，先在冰面上試探著敲了兩下，聽那「梆梆「的脆響，心裡有了底，抬腳就踩了上去。冰面顫了顫，卻沒裂，他得意地回頭：「瞧見沒有？凍瓷實了！「
趙大壯膽子也大，跟著上了冰。李鐵蛋膽小，磨磨蹭蹭地，也架不住兩個人的攛掇，抖著腿，一點一點地挪了上來。
三個人在冰上，找了個魚多的地方，掄起石頭鑿起冰來。石頭砸下去，「咚、咚「地響，冰碴子濺了一臉，涼得直抽氣，可誰也沒撒手。鑿出個大窟窿，水「咕嘟咕嘟「地冒上來，魚受了驚，一條條地在水底下竄。吳根生眼疾手快，一伸手，撈起一條巴掌大的鯽魚，凍得直咧嘴，卻舉著魚「嘿嘿「地笑。
「根生哥！給我！給我！「李鐵蛋眼睛都直了，往前一撲。
誰也沒想到，他這一撲，一腳踩在那冰窟窿邊沿上。只聽得「咔嚓「一聲脆響，冰面裂開一大片，李鐵蛋「啊「地一聲，連人帶冰，栽進了水裡！
「鐵蛋！「吳根生嚇了一大跳，本能地就要往下跳。
還是趙大壯反應快，他一把抓住李鐵蛋的棉襖領子，兩膀一較力，硬生生地把人從冰窟窿里拎了上來。李鐵蛋灌了兩口水，凍得嘴唇發紫，渾身抖得像篩糠，棉襖棉褲全濕透了，一上岸，「哇「地一聲，就哭了出來。
趙大壯一邊替他擰水，一邊罵：「哭啥！這不是撈上來了！你這小子，就不會看道兒！「
吳根生蹲在一旁，看他那狼狽樣，忍不住「噗嗤「一聲笑了。李鐵蛋紅著眼眶瞪他，他又笑得直不起腰：「你、你瞧你那慫樣！跟個落湯雞似的！「
李鐵蛋氣鼓鼓的，可看著自己一身水，也覺得滑稽，抽噎著，也跟著笑了起來。三個人縮在河邊的乾草垛旁，圍著一堆揀來的枯枝烤火，凍得直哆嗦，卻笑得東倒西歪。
趙大壯把那條鯽魚架在火上，烤得「滋滋「冒油，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吳根生撕下一半，塞給李鐵蛋：「吃！壓壓驚！「
「根生哥，「李鐵蛋邊啃魚邊含含糊糊地問，「你說，今年這年，能過安生不？「
吳根生望著灰濛濛的天，想了一會兒，說：「能！「他拍了拍胸脯，「有我在，怕啥！「
趙大壯撇撇嘴：「你就吹吧！上回鎮上抓壯丁，你跑得比誰都快！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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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是策略！「吳根生梗著脖子，「好漢不吃眼前虧，懂不懂？留著這條命，還得幹大事呢！「
「你能幹啥大事？「趙大壯笑他。
吳根生被問住了，撓了撓頭，一時答不上來。他梗著脖子想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：「反正……反正不是小事！「
三個人在河沿上，一直瘋到日頭偏西，才拎著幾條凍得硬邦邦的魚，說說笑笑地往回走。
進了村，吳根生就覺得不對——村口多了好幾條泥濘的腳印，一路通向自家院門。他家門前，還拴著一頭沒卸鞍的騾子，鼻子裡噴著白氣，蹄子不安地刨著地。那騾子背上搭著一條半舊的褥子，褥子一角，還沾著幹掉的泥點子，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的。
「喲，「吳根生湊過去看了看那騾子，「好精神的一頭牲口，誰家的？「
趙大壯也湊過來，伸手要摸，那騾子甩了甩尾巴，把他嚇得縮回手去。李鐵蛋縮著脖子，小聲嘀咕：「這牲口，看著就凶……「
他正要進門，卻被院門口一個幫工攔住了，那幫工壓著嗓子說：「大少爺，你可回來了！家裡來貴客了，老爺親自迎到村口接的，你這一身水，還是先換換衣裳吧！「
「貴客？「吳根生一怔，隨即滿不在乎地一揮手，「什麼貴客，還得我爹親自去接？「
他嘴上這麼說，心裡卻犯了嘀咕。他爹吳德昌，可是吳家莊有頭有臉的地主，平日裡見縣裡的差役，也不過拱拱手，什麼時候見他親自迎到村口去過？這個客，來頭不小。
「大壯，鐵蛋，「他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夥伴，「你們先家去。我得去瞧瞧，是哪個大人物來了。「
趙大壯和李鐵蛋對看一眼，各自散了。
他正要再問，那幫工已經轉身忙去了。吳根生站在門口，越想越覺得稀奇，一跺腳：管他呢，先去看看！
他換了身乾淨衣裳，鬼鬼祟祟地溜到正房窗外，扒著窗縫往裡瞧。
屋裡燒著炭盆，暖烘烘的。一個穿棉袍的男人，背對著窗坐著，正跟吳德昌說話。吳根生只看見他一個後腦勺，還有那身半舊的棉袍——料子不新，卻漿洗得乾乾淨淨，沒有一絲褶皺。他腳邊放著一隻半舊的皮箱，箱角磨得發白，一看就是走慣了遠路的人。
吳德昌的嗓門，難得地放得又低又緩：「二表弟，這一路，辛苦了。「
「不辛苦。「那男人笑道，「這兵荒馬亂的，能平安走到姑母這邊，就是菩薩保佑了。「
正說著，周秀蘭端著茶盤進來，先給客人斟了茶，又給吳德昌續上。那男人道了謝，抬眼看了周秀蘭一眼。周秀蘭也只回了他一眼，兩人目光一碰，便各自移開了，一個低頭擺弄茶盤，一個低頭吹茶碗裡的熱氣。
就是這一眼，被扒在窗縫上的吳根生，正正好好，瞥了個正著。
他心裡「咯噔「一下。說不清為什麼，就覺得母親看那個客人的眼神，跟平日裡看別的客，不太一樣——太快了，快得像怕被人看見似的。
他正發愣，屋裡那男人已經起身，轉過了臉來。吳根生這才看清他的模樣——四十上下，眉眼英朗，見人先笑，一笑，眼角就堆起細細的紋路。那眼神，亮堂堂的，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靜，像是見慣了風浪的人，才有的一雙眼睛。
吳根生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：這人眼裡的光，跟鎮上那些做生意的人，不一樣。那些生意人，眼裡全是精明算計，可這人眼裡，好像裝著什麼更沉的東西。
他正看得出神，門忽然開了，周秀蘭端著空茶盤走出來，正好撞見扒在窗邊的兒子。吳根生做賊心虛，一個激靈，站直了身子，支支吾吾：「娘，我、我路過，路過……「
周秀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，也沒戳穿他，只淡淡道：「進去吧，吃飯了。你表叔來了，叫人。「
「表叔？「吳根生一愣，「我哪兒來的表叔？「
「你娘家的遠親。「吳德昌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，「周家的，論起來，你該叫一聲表叔。「
飯桌上，吳根生總算把這位表叔看清楚了。他叫周景明，四十上下的年紀，坐下來腰杆挺得筆直，吃飯卻不急不慢，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人。他吃菜不挑，給什麼吃什麼，可每一口，都吃得安安靜靜，沒有半點鄉下人吃飯那種「吧唧嘴「的聲響。
周秀蘭在一旁張羅布菜，先給表叔盛了滿滿一碗飯，又給吳德昌盛上，最後才給兒子盛。吳根生偷眼去瞧，見母親替表叔布菜的時候，動作比平日裡利落了幾分，像是早就知道他愛吃什麼似的。
「表叔，「吳根生憋不住話，一邊扒飯一邊問，「你從淮陰來？那兒遠不遠？「
「遠。「周景明笑著，「騎馬，得走好幾天。「
「那你這路上，不怕遇上……遇上那些兵匪？「吳根生問。
「怕。「周景明倒是實誠，「可有些路，再怕也得走。「
「什麼路這麼要緊？「吳根生追著問。
「根生！「吳德昌瞪了他一眼，「吃飯就好好吃飯，問那麼多做什麼！「
周景明卻擺擺手，不以為意地笑道：「小孩子好奇心重，是好事。等哪天真想明白了，自然就懂了。「
吳根生似懂非懂，還想再問，卻見母親朝他輕輕搖了搖頭，只好把話咽了回去，低頭扒飯。
吳德昌給他斟了一杯酒，話里話外，就開始試探：「二表弟，如今在淮陰，做些什麼營生？「
「跑單幫。「周景明笑著，端起酒杯，跟吳德昌碰了一下，「南北倒騰點緊俏貨，餬口罷了。這世道，能掙幾個錢，就把命保住。「
「跑單幫？「吳德昌咂了咂嘴，「這兵荒馬亂的，路上可不太平啊。怎麼想著，大老遠地跑這一趟？「
「惦記姑母家的兄弟。「周景明放下酒杯，說得自然，「聽說這一帶還算安生，順路來認認門，看看家裡人都好不好。「
「哦——「吳德昌拖長了聲調，「那二表弟，這一趟，打算住幾天？「
「看情況吧。「周景明夾了一筷子菜，「要是大哥不嫌麻煩，我想多叨擾幾日。這幾日路上趕得急，也想借個清淨地兒，歇歇腳。「
「不嫌不嫌！「吳德昌連忙擺手，「自家兄弟，說什麼麻煩！你只管安心住下！「
吳根生坐在下首，一邊扒飯，一邊豎著耳朵聽。他越聽，越覺得這位表叔有意思——爹問一句，他答一句，答得滴水不漏，可細琢磨起來，又好像什麼都沒說透。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白日裡扒在窗縫上，看見母親和表叔對視的那一眼，心裡總覺得怪怪的，可又說不出怪在哪兒。
散席後，夜已經深了。吳根生打著哈欠，正要回屋，忽然瞥見正房的燈，還亮著。
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。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貓著腰，溜到正房窗下，蹲在牆根底下，豎起耳朵——他長這麼大，還是頭一回干「偷聽「這種勾當，心跳得厲害，可又實在按捺不住那份好奇。
屋裡傳來表叔的聲音，比飯桌上沉了許多：「大哥，我知道你不愛聽這些。可有些話，我憋了一路，不吐不快——上海丟了，南京也丟了，幾十萬同胞，就那麼……沒了。「
「幾十萬？「吳德昌的聲音悶悶的，「真有那麼多？「
「只多不少。「周景明道，「我這一路，見過不少從南邊逃過來的人。有的一家老小，就剩一個跑出來的；有的連哭都哭不出來了，眼神都是直的。「
吳德昌沉默了好一陣，才嘆氣：「是啊，這仗，越打越叫人心裡沒底。「
「大哥，「周景明的聲音又低了幾分，「上海丟了，南京也丟了。可咱們的日子，還得過下去，不是？「
「過下去？「吳德昌苦笑著，「怎麼過？咱們小門小戶的，一沒槍，二沒兵，除了乾瞪眼，還能怎麼著？「
「一個兩個，是乾瞪眼。「周景明道，「可要是千千萬萬個'咱們'，擰成一股繩呢？「
屋裡沉默了很久。半晌，才聽見吳德昌悶聲道：「……話是這麼說。可咱的鋪子、咱的地，都得顧啊。「
周景明沒有再往下說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聽見他輕聲道：「是得顧。顧好自己，才有餘力顧別人。大哥說得在理。「
吳根生蹲在牆根下，心怦怦地跳。那些話，他聽不太懂，可表叔那句「千千萬萬個咱們，擰成一股繩「，卻像一顆火炭，「咚「地一聲，落進了他心裡，燙得他半晌回不過神。他忽然又想起白日裡表叔在曬穀場上教娃娃們寫字的事，越發覺得，這位表叔，絕不是什麼「跑單幫「的生意人。
他還想再聽，屋裡卻沒了聲音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聽見吳德昌打了個哈欠，說：「二表弟，天不早了，歇著吧。明兒個，讓根生他娘，給你烙餅吃。「
「勞煩大哥了。「周景明的聲音里，帶著笑意，「大哥，你方才說的那'鋪子、地'，我都記下了。這世道，保住自己的家業，也是正經。可你要記住——家業再大，也得有個'國'在，才守得住。「
屋裡又是一陣沉默。半晌，吳德昌才嘆了口氣：「……是啊。可這'國'，咱一個小老百姓，又能使上什麼勁兒呢？「
「能。「周景明的聲音，篤定得讓牆根下的吳根生，心都跟著一震，「只要有心，就使得上勁兒。「
他正發愣，忽然，裡屋的門「吱呀「一聲開了。
吳根生一個激靈，本能地往牆角一縮。他看見周景明從正房走出來，神色平靜，腳步卻比白日裡輕快了幾分。他走過廊下，正要回客房，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吳根生躲在牆角的陰影里，大氣也不敢出。他看見周景明站在客房門口，四下里看了看，才從懷裡，摸出一樣東西來——一個油布包，四四方方的，不大，卻被他護得極小心，像是捧著什麼金貴物件。
他推門進屋，把油布包仔仔細細地壓在了枕頭底下，又伸手按了按，這才躺下。
吳根生站在廊子拐角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回到屋裡，躺在炕上，翻來覆去，怎麼也睡不著。窗外的風，嗚嗚地響著。
那油布包里，到底藏著什麼？
吳根生睜著眼睛，盯著黑黢黢的房梁，越想越睡不著。他心裡像有一隻貓爪子在撓——明天，非得弄個明白不可。
他翻了個身，又想起表叔說的那句「只要有心，就使得上勁兒「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他長到十七歲，還是頭一回覺得，自己這個毛頭小子，好像也能跟什麼「天大的事「，沾上一點邊。
窗外的風，嗚嗚地響著，像是要從門縫裡鑽進來。吳根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盯著那扇門，一夜沒有睡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