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吳根生還在被窩裡，就聽見外頭院子裡，傳來翻帳本「嘩啦嘩啦「的聲響。
他披了件棉襖，扒著窗縫往外看——好傢夥，表叔周景明，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，面前攤著一摞帳本，正一張一張地看。他看帳本的樣子，跟旁人不一樣。吳德昌看帳，是皺著眉，一頁一頁地摳；周景明看帳，卻是先從頭到尾翻一遍，再一處一處地看，眼睛眯著，手指在紙上慢慢划過，像是心裡早有一本帳。
吳德昌站在旁邊，原本還有幾分考較的心思，可看著看著，臉色就變了。
「二表弟，你這算帳的功夫，是練過的？「吳德昌指著一處帳目，「這兒，我怎麼看著，對不上呢？「
周景明笑了笑，拿過筆，沾了墨，三筆兩筆，把帳目重新理了一遍，算盤珠子撥得「噼里啪啦「響，幾息之間，得數就出來了。他指著帳本上幾處，一條一條地講給吳德昌聽：「大哥，這幾筆，是賒出去的帳，過了年，怕是收不回來了；這幾筆，是壓貨的錢，如今這行情，壓得越久，虧得越多；還有這筆，帳面數目倒是平了，可進貨的價，比市面高了兩成，怕是讓中間人坑了……「
吳德昌越聽，眉頭越舒展，末了，竟拍了拍大腿：「哎呀！二表弟，你這帳，理得明白！比我這粗人強多了！「
「大哥是做生意的行家，「周景明把帳本合上，笑道，「我只是看得細些。這世道，帳要算清，路要看明，才不至於走了岔道。「
吳根生在屋裡，看得直咂嘴。他心裡尋思：這表叔，不光會說話，還會算帳？還真看不出來。
可到了晌午，這位「會算帳的表叔「，又讓他看不懂了。
吳根生遠遠看見，周景明蹲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，跟幾個佃戶嘮嗑。那些佃戶，平日裡見了吳德昌，都繞著走，可跟這表叔，卻聊得熱絡。吳根生湊近了，聽見他問：「老哥，今年收成咋樣？「「租子重不重？「「縣裡，有沒有人來收什麼捐？「
一個佃戶嘆了口氣：「唉，租子倒還是那個數。可這兵荒馬亂的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，縣裡那些差役，還三天兩頭下來，說是'抗敵捐''救國捐'，名目多得數不過來。咱老百姓，苦啊。「
「縣裡的差役，也下鄉來？「周景明追問了一句，語氣隨意，像是在嘮家常。
「可不是！「另一個佃戶接話，「上個月還來過一撥，說是要'清查戶口'，把各家幾口人、幾畝地，都問了個底兒掉。咱也不知道他們要幹啥。「
周景明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追問，只拍了拍那佃戶的肩膀，說：「老哥，別灰心。這世道，總有過去的一天。「
吳根生蹲在遠處，裝作擦鋤頭，耳朵卻豎得老高。他越聽，越覺得這表叔「邪門「——他一個跑單幫的生意人，怎麼對收成、租子、捐稅、清查戶口這些事，這麼門兒清？問的那些話，聽著像閒扯，可細一品，又像是在打聽什麼。
下午，曬穀場上，又熱鬧起來。
周景明蹲在地上，撿了根樹枝，在泥地上畫字。畫一個，念一個，教那幾個圍著的村童念：「人——家——國。「
「人，是一撇一捺，頂天立地，一個人。家，是屋裡頭養著一頭豬，有房有屋，是家。國，是裡頭一個'或'，外頭一個'囗'——'或'是兵器，'囗'是疆土。「他指著那個「國「字，說，「一個人，是個'人'；千千萬萬個人站到一處，才叫個'國'。國，是咱千千萬萬人的家。「
村童們似懂非懂，卻都仰著臉，聽得入神。
吳根生在不遠處，裝模作樣地擦著鋤頭，耳朵卻早飛了過去。他嘴上「哼「了一聲，心裡卻想：這字，倒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講。他爹請先生教他念書，念的是「天地玄黃，宇宙洪荒「，念得他昏昏欲睡。可表叔講的這幾個字，卻像是活的，一個字里，藏著一個故事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小童脆生生地問：「先生，那咱這兒，是國嗎？「
周景明笑了，他指了指腳下：「是。這兒，是咱的家，也是咱的國。有人來搶咱的家，糟蹋咱的國，咱就得站起來，護著它。「
「那……誰來搶咱的家呀？「另一個小童問。
周景明頓了頓，沒有直接回答，只說：「等你們再大些，就知道了。現在你們只要記住——人，家，國。這三個字，是連在一塊的。「
吳根生手裡的鋤頭，停住了。他望著周景明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這個表叔講的話，好像每一句，都不僅僅是在對那幾個娃娃說。
午後，周景明出門去了。說是去鎮上，會個朋友。
吳根生在院子裡轉了兩圈，眼珠子滴溜溜地轉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個油布包，心裡那隻貓爪子，又撓了起來。
他溜進客房，反手把門掩上，三兩步走到炕前，伸手往枕頭底下一摸——摸到了，那個四四方方的油布包。
他屏住呼吸，一層一層地揭開油布。
最先露出來的，是一疊紙。他抽出一張，上面寫著大字，墨跡還新鮮：「同胞們，起來！「又一張：「打倒日本帝國主義！「再一張：「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！「還有幾張，油墨印得有些花，像是趕工印出來的，可每一個字，都像帶著火，燙得吳根生手心發汗。
吳根生心裡一跳，手都有些抖了。他又翻開油布包，底下是幾本小冊子，封面上印著書名，好些字他都不認得。他翻開一本，只見裡頭密密麻麻的字，配著幾幅簡單的小畫——畫上有人舉著槍，有人舉著旗，有人圍著一面紅旗。他翻著翻著，忽然看見一行字，字很大，像是標題，他認了半天，才磕磕絆絆地念出來：「……抗……日……「
他心頭一凜，又接著往下翻。
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，展開來，竟是一張地圖——上頭密密麻麻地標著記號，畫的像是蘇北一帶的地界，一些地名旁，還畫著小圓圈，寫著他不認識的字。吳根生雖然看不懂那地圖，可他見過他爹的地契，認得「阜寧「「淮陰「「漣水「這幾個字，心裡越發覺得奇怪：一個跑單幫的，要這麼些地名做什麼？
地圖底下，壓著一封信。信寫了一半，墨跡有些潦草，像是寫到一半，臨時擱下了。吳根生只認得零星幾個字，可那信尾的一句話，卻清清楚楚——「……淮陰，同志……「
他正看得入神，忽然，門「吱呀「一聲，被推開了。
吳根生嚇得魂飛魄散，猛地回頭，就看見周景明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一壺酒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吳根生的臉，「騰「地一下，紅到了脖子根。他手忙腳亂地把油布包往懷裡一揣，結結巴巴地開口：「我、我……我是怕你屋裡進賊！對，進賊！我給你看著呢！「
這話一出口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個嘴巴——哪有這麼看賊的？
周景明卻沒有惱。他放下酒壺，走過來，不緊不慢地關了門，然後拉了把椅子，在吳根生對面坐下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。
「認得幾個字？「他忽然問。
吳根生一愣，下意識地搖頭。又覺得搖頭丟人，趕緊補了一句：「認得！認得幾個！「
周景明笑了。他伸手，從吳根生懷裡，把那油布包輕輕抽了出來，打開，取出一張傳單，遞到吳根生眼前。
「那，這個，認得多少？「
吳根生硬著頭皮看過去。那傳單上的字，他磕磕絆絆，認了個大概，卻不好意思念出來。周景明也不催他，自己把那傳單拿回來，一句一句，念給他聽：
「同胞們，起來！我們的國土，正在被敵人踐踏；我們的同胞，正在被敵人屠殺。我們不能坐以待斃，我們四萬萬同胞，要團結起來，把敵人趕出去！「
他念到最末一行，停了停，才低聲念道：「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。「
然後，他抬起眼，看著吳根生，問：「你說是這個理不是？「
吳根生張了張嘴。他那些平日裡溜到嘴邊的俏皮話，這一刻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只覺得，有一團火，「騰「地一下，從胸口燒了起來，燒得他鼻子發酸，眼眶發熱。
他說不出什麼大道理，可他覺得，這表叔念的每一個字，都像是為他念的。
「我……「他啞著嗓子，「我說不好。可我覺得，這話，對。「
周景明沒有笑他。他把傳單疊好，放回油布包里，又拍了拍吳根生的肩膀，語氣平淡，卻認真：「沒事。聽不明白，不要緊。沒事，來聽我說話。「
吳根生低著頭，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的布鞋，心裡七上八下的。他憋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「表叔，你……你不生我的氣？我偷翻你東西，你都不罵我？「
「罵你做什麼？「周景明反倒笑了，「你好奇心重，說明你腦子活泛，不是個木頭人。我屋裡這些紙啊字啊的，本來也不是要藏一輩子的東西。你能看，是你自己找著看的——比我硬塞給你，強得多。「
吳根生愣住了。他頭一回覺得，自己做的「錯事「，竟被人這麼輕描淡寫地，說成了一件好事。
「不過，「周景明斂了笑容，認真地看著他，「這包東西，你看了，就爛在肚子裡。不許跟外人提。你能做到嗎？「
吳根生使勁點頭：「能！我吳根生說話算話！「
「好。「周景明這才又笑了，「這才像個爺們兒。「
吳根生稀里糊塗地點了點頭，又稀里糊塗地出了門。直到晚上躺下，他才回過神來——表叔不但沒罵他，沒趕他，還……還讓他「沒事來聽說話「？他把臉埋進被子裡，越想越覺得臊得慌，又越想，越覺得心裡熱騰騰的——他長這麼大，還是頭一回有人，不把他當小孩兒，正正經經地跟他說話。
這天夜裡，吳根生翻來覆去，睡不著。他越想白天那些事，越覺得心裡像堵著一團東西，不吐不快。
他索性披了衣服，摸到客房門口，敲了敲門。
「誰？「屋裡傳來周景明的聲音。
「表叔，是我，根生。「吳根生咽了口唾沫，「我……我睡不著。想問你個事兒。「
門開了。周景明披著衣裳，看著他，眼裡沒有半點不耐煩，只側了側身：「進來說。「
吳根生進了屋，坐在炕沿上，憋了半天，才問：「表叔，你白天說的'組織''同志'，是啥意思？「
周景明看著他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。他沒有急著解釋，先給自己倒了碗水，又給吳根生倒了一碗，才緩緩地說：「你搓過麻繩沒有？「
吳根生一愣，搖了搖頭。
「單根麻線，一扯就斷。「周景明伸出手，比劃著名，「可要是十根、一百根麻線，擰成一股繩，你再扯扯看？「他攥了攥拳頭，「能拽住一頭牛。「
「組織，就是這股繩。「他放下碗，聲音沉下來，「把千千萬萬個'一個人'，擰成一股繩。日本人再凶，也拽不斷一百根麻線擰成的繩。'同志'，就是那些願意跟咱一塊兒，把力氣擰到一處的人。「
「那……「吳根生問，「咱村，也能擰嗎？「
周景明看了他一眼，沒有直接回答，只笑了笑，說：「先問你自己，願不願意當那股繩里的一根麻線。等你哪天真想明白了，自然知道該往哪兒擰。「
吳根生似懂非懂。可不知怎麼，表叔那句「能拽住一頭牛「，卻像是刻在他腦子裡似的，怎麼也忘不掉。
他坐了一會兒，又忍不住問：「表叔，那……那些人，都是誰呀？他們肯把命都豁出去，圖啥？「
周景明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望著油燈的火苗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緩緩地說：「圖啥？圖自己的子孫後代，不當亡國奴。圖有一天，咱中國人，能挺直了腰杆，站在自己的土地上，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。圖這個'國'字，能一直立在咱心裡頭。「
「這……這也圖太大了吧？「吳根生小聲說。
「大嗎？「周景明看著他，「你爹護著鋪子，劉大爹護著那幾畝地，咱護著這個村——都是護著自己那點東西。可要是整個'國'沒了，你爹的鋪子、劉大爹的地，還有誰護得住？「
吳根生怔住了。他想起父親那句「咱的鋪子、咱的地，都得顧「，忽然覺得，表叔這話，好像是專門說給父親聽的。
「行了，睡吧。「周景明站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想不明白的事，不著急。路，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「
臨睡前，周景明忽然說：「明兒，我給你講幾個真事。都是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，打鬼子的真事。「
吳根生心裡一動，嘴上卻「哼「了一聲：「誰稀罕！「
他回到自己屋裡，躺下，卻把那句話，翻來覆去，嚼了一夜。他一會兒想那送信的孩子，一會兒想那少年救護隊，一會兒又想表叔說的「有文化，才使得上勁兒「，越想，越睡不著。他睜著眼睛，望著窗外那輪冷冰冰的月亮，心裡忽然生出一個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——他好像，有點盼著明天了。
他十七年的人生里，頭一回，這麼盼著聽一個人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