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日頭一偏西，吳根生就早早地搬了個小板凳，坐在廊下，裝作是曬太陽。
他等了一整天，心裡直打鼓：表叔昨晚說的「真事「，到底還講不講了？該不會是哄我的吧？
日頭快落山的時候，周景明果然來了。他提著一壺熱茶，在吳根生身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碗茶，又給吳根生倒了一碗，才慢悠悠地開口：「想聽？「
「誰想聽了！「吳根生嘴硬，「我就是……坐這兒曬曬太陽！「
周景明也不戳穿他，端起茶碗，吹了吹熱氣，講了起來：「去年冬天，東北那邊，雪下得比人都高。有個孩子，姓啥我就不說了，比你還小兩歲。他家在深山裡，那天夜裡，抗聯的同志摸黑來找他爹，說有一封要緊的信，要送到八十里外的山溝里去。可送信的同志，半路上掛了彩，走不動了。「
「那孩子，他爹是個癱子，下不了床。他二話沒說，把信往懷裡一揣，嚼了兩口雪糰子，就鑽進了黑地里。「
「八十里，山高林密，雪沒到膝蓋。「周景明的聲音不高，卻讓吳根生一下子屏住了呼吸，「他跑了一夜，天快亮的時候，讓鬼子的巡邏隊發現了。槍，就在他身後響。他拼了命地跑，跑進一片墳地里，把信塞進一棵老樹的樹洞裡，然後一矮身，鑽進一片枯草叢裡，趴著，一動不動。「
「鬼子的腳步聲，就在他頭頂上響。他數著槍聲，一聲，兩聲……數到天亮，槍聲才遠了。「
「他趴了一天一夜，手腳都凍得沒知覺了，等鬼子的巡邏隊走遠了，才從枯草里爬出來，把那封信，從樹洞裡掏出來，接著趕路。等他把信送到的時候，人已經癱在雪地里，站不起來了。「
吳根生聽得手心都是汗，忍不住問：「那……那信，送到了？「
「送到了。「周景明說，「就因為那封信，抗聯端了鬼子一個據點，救出了被關押的幾十個鄉親。「
「好小子！「吳根生一拍大腿，眼裡放光，「這才是爺們兒！「
周景明看了他一眼，又講了下去：「再說一個。上海閘北，去年打仗那陣子，城裡的房子，塌的塌，燒的燒。幾個十四五歲的學生娃，沒跑，他們組織了支'少年救護隊'，抬著擔架，在廢墟里扒人。「
「鬼子打炮的時候，他們躲進防空洞；炮一停，他們就鑽出來，扒磚頭，刨瓦礫，把壓在底下的傷兵，一個一個地往外拖。有個小個子，才十四歲，一天一夜，從廢墟底下，拖出來十七個人。自己的手，被碎玻璃割得血淋淋的，也不肯歇。「
「後來呢？「吳根生問。
「後來，租界裡的洋人，都給他們豎了大拇指。「周景明說，「有個傷兵，躺在擔架上，拉著那小個子的手，哭著說：'小兄弟，我這條命，是你撿回來的。你叫什麼名字，我記你一輩子。'那孩子說：'記啥名？我是中國人！'「
吳根生怔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半天，才小聲嘟囔：「……我是中國人。「
周景明沒有停下，又講了下去：「還有一個。一個十六歲的小戰士，在陣地上，跟鬼子拼刺刀。他那一把大刀，砍得卷了刃。刀卷了，他就把刀一扔，赤手空拳，撲上去，抱住一個鬼子的槍，用刺刀，跟鬼子扭打在一起。「
「他個頭小，力氣也拼不過。可他就是死死地抱著，不撒手。最後，他一頭撞在那個鬼子的下巴上，趁那鬼子一趔趄，一把奪過刺刀，反手捅了過去……「
吳根生的呼吸，都停住了。
「他也中了槍。「周景明的聲音，低了下來，「可他倒下去的時候，是笑著的。他對戰友說：'我……我值了。'「
院子裡，安靜了很久。
風從檐下穿過，吹得廊下那盞油燈的火苗，一跳一跳的。吳根生低著頭，半天沒說話，可他攥著板凳邊沿的手指，指節卻有些發白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啞著嗓子問：「表叔，那孩子……他叫啥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周景明搖了搖頭，「陣地上那麼多人，誰記得住一個十六歲的娃娃的名字？可你要記住——正是千千萬萬個這樣的'不知道名字'的人，撐起了咱這個國。「
吳根生低著頭，手指摳著板凳邊沿，半天，忽然猛地抬起頭，拍了一下桌子：「我要是趕上，我也敢！「
周景明沒有接話。他看著吳根生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悠悠地問：「敢什麼？「
「敢……「吳根生一時語塞，「敢拿刀啊！敢跟鬼子拼啊！敢把命豁出去！「
「敢把命豁出去。「周景明重複了一遍他的話，點了點頭，「這是好事。可你想想——那送信的孩子，靠的是敢拼命嗎？他要是一路蠻幹，衝出去跟鬼子拼了，信送不到，人也沒了。那信，是誰送到的？「
吳根生愣住了。
「打鬼子，不是單靠拼命。「周景明看著他，「還要有腦子，要認得字，看得懂地圖，聽得懂道理；還要有本事，把千千萬萬個人，擰成一股繩，一塊兒去拼。光有一腔熱血，是不夠的。「
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「有文化，才使得上勁兒。「
「有文化「三個字，像一根刺，扎進了吳根生心裡。
他這輩子，最煩的就是「念書「二字。他爹請過先生，可他坐不住，三天兩頭逃課，先生氣得吹鬍子瞪眼，他也滿不在乎。可這一刻，聽著表叔的話，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那點「不愛讀書「的毛病，好像，真的不是件值得得意的事。
那三個小英雄，一個靠的是腦子，把信藏進樹洞，趴了一天一夜；一個靠的是識字，認得救護的章程，會記傷兵的名冊；還有一個，靠的是……他想著想著，忽然覺得自己兩手空空——論腦子，他不夠用；論本事，他沒練過；論文化，他大字不識一籮筐。他拿什麼去拼？
他悶著頭，不說話了。
那天之後，吳根生像是變了個人。他不再跟著趙大壯他們滿村亂跑，也不再去河裡摸魚了。他翻出家裡那本落了灰的《三字經》，坐在曬穀場上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認。趙大壯來找他去玩，他頭也不抬：「別鬧，我認字呢！「趙大壯目瞪口呆：「根生哥，你、你中邪了？「
「你才中邪了！「吳根生把《三字經》往懷裡一揣，「我這是……學本事！「
「學本事？「趙大壯撓頭，「學啥本事？「
吳根生張了張嘴，想說「打鬼子的本事「，又覺得這話說出來，准得被趙大壯笑死。他梗著脖子，憋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：「你管我呢！反正不是壞事！「
周景明坐在廊下，看著這一幕，沒說什麼，只笑了笑。
2月18日，夜裡，已經睡下的吳根生，忽然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。
他披了衣服，扒著窗縫往外看——月色底下，一個人影，牽著一匹馬，站在院門外，正跟周景明低聲說著什麼。周景明接過一封信，借著月光看完，神色一凜，握著信紙的手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他沒有驚動任何人，悄悄回了屋，點起油燈，開始收拾行囊。吳根生趴在窗邊，看著他屋裡那盞燈，一直亮到後半夜，才熄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周景明就背著包袱，站在了院門口。吳德昌披著衣裳出來送他，有些愕然：「二表弟，這就要走？不是說要住些日子嗎？「
「淮陰那邊，有急事。「周景明拱了拱手，「大哥，這些日子，承蒙照顧。「
「急事？「吳德昌追問，「什麼急事，這麼趕？「
周景明笑了笑，沒有細說，只道：「淮陰那邊，有一樁大事要辦。成了，是咱蘇北老百姓的福氣。大哥，等我辦完了，再來看你。「
吳德昌聽他這麼說，也不再追問，只嘆了口氣，道：「一路小心。「
他轉過頭，看見吳根生站在廊下，眼眶有些紅。他走過去，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，塞進吳根生手裡。
「拿著。「他拍了拍吳根生的肩膀，「等你能認全了，念給我聽。「
吳根生捧著那本小冊子，鼻子一酸，想說點什麼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只重重地「嗯「了一聲。
周景明最後看了他一眼，又抬頭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周秀蘭。兩人目光一碰，周景明點了點頭，翻身上馬，一抖韁繩，那騾子撒開蹄子，沿著晨光里的土路，一路向北去了。
吳根生站在院門口，望著那越來越小的背影，心裡忽然空落落的，像是被人從懷裡掏走了什麼。他這才發覺，這些日子，表叔在他心裡，竟悄悄占了這麼大一塊地方。
「表叔！「他忽然追出去幾步，扯著嗓子喊，「你……你還回來不？「
遠處那騾子停了停。周景明沒有回頭，只揮了揮手，聲音隔著晨風傳過來：「等開春，等花開！「
那騾子又跑起來，拐過村口那道土梁，不見了。
吳根生站在原地，望著空蕩蕩的路口，站了很久。風灌進他領子裡，涼颼颼的，他也沒覺得冷。他把那本小冊子揣進懷裡，又覺得不放心，趁著沒人看見，偷偷跑回屋，把它藏進了床底下最深的那個角落裡，還拿舊衣裳蓋得嚴嚴實實。
他怕被父親看見，又怕被弄丟了。
等他藏好小冊子，再回到院門口的時候，卻發現母親還站在那裡。她望著表叔遠去的方向，一動不動，站了很久很久。晨風撩起她鬢角幾縷花白的髮絲，她也沒有伸手去攏，就那麼直直地望著北邊的天，像是要望到路的盡頭去。
吳根生頭一回在母親臉上，看到一種「藏不住的心事「。那心事，沉甸甸的，像是壓著什麼不能說的事。他想問，又不敢問，只默默地站在母親身後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周秀蘭才收回目光，轉過身來，看見兒子，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樣子，只淡淡地說：「根生，回屋吧，風涼。「
吳根生「嗯「了一聲，正要走，又忍不住回頭問了一句：「娘，表叔他……還會回來嗎？「
周秀蘭的背影，頓了一頓。她沒有回頭，只說：「會的。只要他還惦記著咱，就一定會回來。「
吳根生聽著母親的聲音，心裡忽然一酸。他隱隱覺得，母親這句「會回來「，說給表叔聽的成分，恐怕比說給他聽的，還要多些。
此後幾天，吳根生總是心神不寧。他偷偷把那本小冊子拿出來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認。有些字，他認得；有些字，他不認得，就翻出《三字經》來，對著猜。他認得很慢，可他覺得，自己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。
有一回，他正蹲在院牆根下認字，被父親撞見了。吳德昌湊過來瞅了一眼，見是一本薄薄的冊子，隨口問：「看的啥？「
吳根生心裡「咯噔「一下，趕緊把小冊子往懷裡一揣，含糊道：「沒、沒啥，是……是《三字經》！「
吳德昌倒也沒多想，只「哦「了一聲，又叮囑道：「讀書是好事。可別荒了正業，過完年，還得跟你爹跑幾趟生意。「
吳根生嘴上應著，心裡卻惦記著懷裡那本冊子。等父親走遠了，他又蹲下來，接著認。
他漸漸發現，自己好像，不那麼討厭念書了。
幾天後，鎮上有人捎話到吳家莊。
說是淮陰那邊，二月十九日，成立了個什麼「蘇北抗日同盟總會「，領頭的是個叫宋振鼎的先生，還有謝冰岩、吳覺、夏如愛好些人，都是有頭有臉的讀書人。縣裡也在鬧騰，說要在阜寧辦分會，那些先生們，鬧得熱火朝天。還說，要辦什麼「民眾抗日自衛隊「，讓老百姓也拿起傢伙，保家衛國。
「抗日同盟總會「這六個字，讓吳根生的心，「咚「地跳了一大跳。他忽然想起表叔油布包里那些傳單、小冊子，想起那封沒寫完的信上「淮陰「「同志「幾個字，想起表叔臨走前那句「淮陰那邊，有一樁大事要辦「——難道，表叔去辦的，就是這件大事？那個「宋振鼎「，表叔認得嗎？
他越想，心越癢，恨不得立刻追到淮陰去問個明白。
消息是趙大壯帶來的。他蹲在吳根生家門檻上，說得眉飛色舞：「根生哥，你聽說了沒？縣裡要辦自衛隊了！咱村，是不是也能辦一個？「
「你急什麼。「吳根生嘴上說著，心裡卻「咚咚「地跳。
「咋不急！「趙大壯來了精神，「你想啊，咱村那些後生，都是能打的！上回你帶著咱們，把土匪都打跑了！要是真能弄幾桿槍，咱還怕誰？「
吳根生想起那場夜戰，心裡卻不像趙大壯那樣興奮。他想起表叔講的那三個孩子——一個靠腦子，一個靠文化，一個靠膽氣。土匪好打，可日本人呢？他忽然覺得，光靠一膀子力氣，怕是遠遠不夠。
風從院門吹進來，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。他低頭，看著小冊子封面上那幾個字，忽然覺得，心裡那點火星，「噗「地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表叔臨走前，塞給他小冊子時說的那句話——「等你能認全了，念給我聽。「那時候，他只覺得鼻子發酸，如今再想起來，卻咂摸出一點別的滋味：表叔信他，信他總有一天，能認全這些字，能念給他聽。
他攥緊手裡的小冊子，望著北邊的天，心裡那點火苗，悄悄亮了起來。
——這事，跟我有關係嗎？
他抬起頭，望著北邊的方向。那是淮陰的方向，也是表叔離開的方向。
他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比一下，快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