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的私塾，早在去年冬天就關了門。
那些平日裡搖頭晃腦、吟詩作對的先生們，一個接一個地走了。有的回了鄉下，有的往更遠的南邊去了，還有的，捲起鋪蓋，也不知道去了哪裡。蘇文淵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里，望著那排沒來得及搬走的書案，站了很久，最終，嘆了口氣，鎖上了門。
他帶著女兒蘇子怡，避居到了鄉下的蘇家窪。
鄉下地方，日子雖苦，倒也清靜。蘇文淵閒下來，不是讀書，就是寫字。蘇子怡知道他心裡放不下，也不多問，只默默地把家裡收拾得妥妥帖帖——院子掃得乾乾淨淨，灶上的粥熬得稠稠的，父親的書案，永遠擺得整整齊齊。
日子，就這樣一日一日地過著。外頭的消息，隔三差五地傳進來一些：不是這個城丟了，就是那個地方被占了。每傳進一個消息，蘇文淵就要在燈下坐很久，菸斗里的火星，明明滅滅。
蘇子怡看在眼裡，卻不知怎麼安慰。她能做的，只是把自己讀報時聽來的那些事，挑揀著，說給父親聽。父女倆，就著油燈，一個說，一個聽，說到傷心處，兩個人都沉默。
這天，蘇子怡幫著父親整理那隻跟了多年的舊書箱。書箱有些年頭了，箱角磕得斑斑駁駁，裡頭裝著的，大多是父親平日捨不得丟的舊書、舊稿。
她一本一本地往外拿，忽然，指尖觸到一個夾層。那夾層做得隱蔽，若不是書箱散了架，只怕一輩子也不會被人發現。蘇子怡心裡一動，伸手進去一摸，摸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來。
她展開一看，愣住了。
紙上寫的，不是詩，不是文，而是幾行粗獷有力的大字——
「驅逐倭寇！「「還我河山！「「同胞們，起來！「
字寫得並不算好，有些地方，墨都洇開了，像是寫的人，心裡憋著一股火。可每一個字，都像是從胸膛里掏出來的，帶著灼人的熱氣。
蘇子怡捧著那幾張紙，站在窗前，看了很久。
「爹，「她終於忍不住，開口問道，「這些……是誰寫的？「
蘇文淵放下手裡的書，看了一眼那幾張紙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緩緩地說：「是幾個文友，寫的。「
「文友？「蘇子怡追問，「在縣城的文友？「
蘇文淵「嗯「了一聲，不再多說。他望著窗外，又補了一句：「他們啊，都是些……放不下國家的人。「
蘇子怡沒有再問。她把那幾張紙，原樣疊好，放回夾層里，又怕父親看見她眼眶有些紅，別過頭去，假裝收拾別的。
可她心裡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。
她想起自己在蘇家窪當「讀報員「的那些日子——大槐樹下，一張報紙，一屋子聽入神的鄉親。那時她覺得，自己做的事，算是為國家盡了點力。可如今看著這夾層里藏著字紙的父親，她忽然明白，原來這個平日只知讀書寫字的父親，心裡也揣著一團火，只是他不說。
夜裡，蘇子怡躺在炕上，怎麼也睡不著。她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幾張紙上的字——「驅逐倭寇「「還我河山「。那些字，筆畫粗獷，卻力透紙背。她忽然覺得，自己這個「閨中少女「的日子，好像，也快要過到頭了。
幾日後，一個消息，傳到了蘇家窪。
說縣裡正在籌備什麼「抗盟分會「，是上頭淮陰那邊，成立了個「蘇北抗日同盟總會「，要各縣也照辦。那些有頭有臉的先生們，被請去商議，連一向避世的書生蘇文淵，也在被請之列。
蘇文淵本不想去。可來請他的人說：「蘇先生，您是縣裡有名望的人。國家到了這一步，總得有人站出來。您不站出來，難道要看著那些渾水摸魚的人，把大好的事情糟蹋了？「
蘇文淵沉默半晌，最終，還是答應了。
他要去縣裡開會，女兒蘇子怡，也跟著去了。
會場上，蘇子怡第一次見到了顧漢章。
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中等個頭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，話不多。旁人都圍著桌子高談闊論，他卻多半時候安靜地聽著，偶爾說一句，卻總能說到點子上。
「抗日，不是幾個人的事。「他說話的聲音不高，卻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，「得把千千萬萬的莊稼人、手藝人、學生娃，都喚起來。誰要是能多喚醒一個人，誰就是給抗日，多添了一份力。「
蘇子怡坐在角落裡，悄悄地打量著他。她見過縣裡那些滿口「之乎者也「的先生，也見過滿嘴跑火車的說書人，可像顧漢章這樣的，她還是頭一回見——他不說大話，不擺架子，說的每一句，都實實在在，又透著股子讓人信服的東西。
散會後，蘇子怡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：
「這位顧先生，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，可講起'抗日救國''喚醒民眾'來，一套一套的。「
「可不是。我聽說，他這背後，怕是有……共產黨的人。「
「噓！小聲些！這種事，也是能亂說的？「
「怕什麼，如今是統一戰線了，共產黨也合法了……「
「那也小心些。誰知道哪句話，就傳到上頭耳朵里了。「
蘇子怡站在廊下，聽見「共產黨「三個字，心口莫名地一緊。
她從前在鄉下讀報，報紙上偶爾也提「共產黨「，可那些字，離她太遠，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。如今，這三個字卻跟著一個活生生的人，一起站在了她面前。
她不由自主地，又朝顧漢章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男人正低頭，就著油燈看一份文件，眉頭微微蹙著，神情專注。
她心裡，忽然冒出一個自己也說不清的念頭：這個「共產黨「，好像，並不像有些人嘴裡說的那樣，青面獠牙。
抗盟分會籌備起來，要寫標語，要印傳單，可縣裡識字的先生們，多半忙著自己的事，一時竟尋不出幾個能靜下心來抄寫的人。
「蘇先生的閨女，一筆字，寫得那是真好！「有人指著蘇子怡，對顧漢章說。
顧漢章看了蘇子怡一眼，又看了看蘇文淵。蘇文淵沒有推辭，只看著女兒，說：「子怡，你要是願意，就去搭把手。「
蘇子怡心裡，其實早就躍躍欲試了。她想起父親書箱裡那幾張藏著的字紙，想起那些「驅逐倭寇「「還我河山「的字，忽然覺得，自己這支筆，好像也該寫點什麼了。她定了定神，輕輕點了點頭：「我願意。「
於是，她便坐到了那張鋪著宣紙的桌子前。
那桌子，原是塊門板搭的，上頭鋪了層舊布。紙是黃草紙，墨是兌了水的鍋底灰，筆是禿了尖的舊毛筆。可蘇子怡握著那支筆，卻覺得，比握著她從前那支纏了銀絲的湖筆，還要鄭重。
她提起筆，蘸了墨，正要落筆，忽然有些遲疑——她這輩子，寫過詩，寫過對子，寫過抄給小姐妹看的閨中詞話，卻從來沒有寫過這樣的字。
「把日本強盜趕出中國去！「
她一筆一划地寫下去。寫到「中國「二字的時候，她的筆尖，忽然頓住了。
中國。這兩個字，她從小就會寫，從小就在詩里讀慣——「國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「，「但使龍城飛將在，不教胡馬度陰山「。從前念這些詩，只覺得悲壯，好聽。可如今，當這兩個字，從她筆尖落在紙上，落進「把日本強盜趕出去「這句話里時，她忽然覺得，這兩個字，燙手。
那不再是一首詩里的兩個字了。那是她腳下的土地，是她的父親，是她的鄉親，是那個她念過書的縣城，是她說不清道不明、卻實實在在長在心裡的東西。
她定了定神，把剩下的字，一筆一划，寫完。
「同胞們，團結起來！「「保衛我們的家鄉！「「寧為戰死鬼，不做亡國奴！「「一寸山河一寸血，十萬青年十萬軍！「
她寫得極慢，極認真。每一筆，都像是要把什麼刻進紙里去。寫到手酸了，她就停下來，甩甩手腕，接著寫。旁人勸她歇一歇，她搖搖頭：「不多寫幾張，前線的人，怎麼知道咱在後頭，也跟他們一條心？「
這話一出口，連顧漢章都多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夜裡，蘇子怡沒有急著睡。她坐在燈下，鋪開一張傳單，在空白處，用細筆，勾了兩幅小畫。
一幅，是一柄大刀，刀鋒凜然，透著寒光；一幅，是一顆五角星，端正地綴在紙角。
第二天，眾人見了，都夸：「蘇姑娘這手字，又清又正；這畫兒，更是添彩！「「這可真是，又雅致，又有殺氣！「
蘇子怡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頭，抿嘴笑了笑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昨夜那兩幅小畫，她畫了整整半夜——大刀的刀鋒，她改了又改；五角星的五個角，她修了又修。她這輩子，頭一回，這麼鄭重其事地，畫一樣東西。
也就是從那天起，蘇子怡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，跟從前不一樣了。從前她寫的字，是給小姐妹看的，是藏在詩稿里的；如今她寫的字，是要貼到牆上去的，是要送到前線去的，是要讓千千萬萬的人看到的。
她這支筆，頭一回，有了分量。
幾天後，蘇子怡跟著顧漢章下鄉發傳單。路過一個村子的土牆，她看見牆上貼著一張標語——正是她親手抄的那一張。「把日本強盜趕出中國去「，落款處，是她畫的那柄大刀，和那顆端正的五角星。
牆根下，圍了幾個莊稼漢，正仰著頭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認。有個老漢，認出了「中國「兩個字，指著說：「這倆字，俺認得！「旁邊人笑他：「你大字不識一籮筐，還認得'中國'？「老漢梗著脖子：「俺再不識字的，也認得'中國'！那是俺的家！「
蘇子怡站在人群後頭，聽著那老漢的話，鼻子一酸，眼眶熱了。
她站在牆根下，仰著頭，看了那張標語，看了很久。
夜裡，蘇子怡坐在燈下，忽然問父親：「爹，你說，他們說抗盟背後，有共產黨。你……你怎麼看？「
蘇文淵放下手裡的書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，月光清冷，照著他花白的鬢角。
「子怡，「他終於開口，「國家到了這一步，誰真心抗日，誰就是好的。什麼黨不黨的，我管不了那麼多。我只認一條——誰肯為這片土地拼命，誰就是咱該站的那一邊。「
蘇子怡怔住了。她望著父親，忽然覺得，這個平日寡言少語的書生，說出的這句話，比他在私塾里講的任何一篇聖賢文章，都要重。
「爹，「她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，「那你……你說，咱能打贏嗎？「
蘇文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菸斗，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，過了很久，才說：「能不能打贏，爹不知道。爹只知道——要是連打都不打，那就一定輸。「
「就算打不贏，「他頓了頓，聲音輕下來，「咱也得讓後人知道，他們的父輩，是站著死的，不是跪著活的。「
蘇子怡的心，猛地一顫。她望著父親花白的鬢角，眼眶一熱，低下頭，把那句話，一個字一個字，記在了心裡。
這些日子，蘇子怡抄的傳單，有厚厚一沓了。她記得其中有一份，提到「淮陰抗盟總會成立，各縣響應「，底下還列了幾個縣的名字，阜寧也在其中。
她盯著「阜寧「兩個字，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，在阜寧的另一個村莊裡，有一個姓吳的十七歲少年，正為了同一句話，躺在炕上，翻來覆去，一夜沒有睡實。
她也不知道，那個少年，此刻正把那本冊子壓在枕頭底下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著「抗「「盟「「國「——跟她筆下正寫著的，是同一個字。
兩條線，隔著幾十里地，在這一刻，悄悄地「同頻「了。只是他們彼此，都還不知道。
她放下筆，輕輕吹了吹紙上的墨跡，把那幾個字，又端詳了一遍。月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她娟秀的字跡上，紙上的「中國「二字，在月光下，泛著微微的光。
這天，顧漢章匆匆趕回來，臉色有些沉。
「諸位，「他站在門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整個屋子都靜了下來，「我剛得到消息——日軍的船，開到南通、如皋那邊去了。「
屋子裡，驟然一沉。
方才還在說笑的眾人，臉上的笑容，一點一點地消失了。有人攥緊了拳頭，有人低下頭，半晌沒有說話。有人小聲問：「南通、如皋……那離咱這兒，還有多遠？「沒有人回答他。
蘇子怡坐在窗邊，手裡還握著一支蘸了墨的筆。她低頭，看著桌上那張只寫了一半的標語——「把日本強盜……「
這標語，還寫得下去嗎？
她抬起頭，望著南邊的方向，手裡那支筆，握得更緊了。
她忽然覺得，自己筆下每一個字，都重了。因為那些字，可能要跟鬼子的槍炮，搶時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