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，天還冷著，可鎮上，卻先熱鬧起來了。
抗盟阜寧分會的宣傳隊，要到鄉下來巡迴宣傳。消息傳開，附近幾個村子的莊稼人，都拖家帶口地往鎮上趕，比趕集還熱鬧。
吳根生聽說了，眼睛一亮，一拉趙大壯和李鐵蛋：「走，看熱鬧去！「
「有啥好看的？「趙大壯嘴裡嘟囔，腳步卻比誰都快。
三個人擠到鎮上的時候，宣傳隊已經開張了。鎮子口的土牆上，刷得雪白的石灰底子上，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標語。幾個穿長衫的年輕人，站在牆根下，正往牆上刷糨糊、貼紙。
「擁護蔣委員長抗戰到底！「「打倒日本帝國主義！「「把日本強盜趕出中國去！「「同胞們，團結起來！「一張張標語，像一面面小旗，在風裡微微地抖著。
吳根生湊到牆根前，仰著頭，想認那上頭幾個字。可那些字，有大有小，有的他認得，有的他認不得，連成句子，更是讀不通。他正看得入神，被趙大壯一把拉住：「走，那邊唱戲了！「
再往裡走，是唱戲的場子。一個穿著破棉襖、臉上塗得烏黑的青年，正被人群圍著，指著鼻子罵：「漢奸！走狗！幫著日本人禍害咱中國人！「人群哄堂大笑，又跟著喊：「打他！打他！「那「漢奸「抱頭鼠竄，人群追著跑，笑鬧成一片。
吳根生看得直樂，拉著趙大壯說：「你看那小子，演得真像！「李鐵蛋在旁邊，踮著腳尖看，也「咯咯「地笑。
這齣街頭戲，演的是一戶莊稼人家，怎麼被一個給日本人帶路的漢奸，害得家破人亡。那演漢奸的青年，把那股子點頭哈腰、數典忘祖的醜態，演得入木三分。演到漢奸被鄉親們抓住、圍著唾罵的時候，人群里有人真急了，撿起一塊土坷垃，就朝那「漢奸「砸過去，嘴裡罵：「砸死你個走狗！「
台上的「漢奸「抱頭躲閃，台下的人，笑得更歡了。吳根生也攥著拳頭，跟著人群喊：「打他！打他！「
正笑著，忽然，人群里有人扯著嗓子唱了起來。
「起來！不願做奴隸的人們！把我們的血肉，築成我們新的長城！「
吳根生不知道那首歌叫《義勇軍進行曲》，更不知道，這首歌，是從很遠很遠的上海，一路唱到這兒來的。他只知道，那調子，一響起來，就像一把火，直直地燒進了他胸膛里。
那歌聲，起初只有幾個人在唱，可唱著唱著，越來越多的人，跟著吼了起來。老人，後生，婦女，孩子，一張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，都漲得通紅。有人攥著拳頭，有人舉著草帽，有人扯著嘶啞的嗓子，一個音節也不差地，跟著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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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，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！「
吳根生站在人群中間，被那山呼海嘯般的歌聲，震得頭皮發麻。他從來不知道，這麼多人，一起吼一首歌，能吼出這麼大的動靜。那聲音，像潮水，一浪一浪地涌過來，撞在他胸口上，撞得他鼻子發酸，眼眶發熱。
他也張著嘴，跟著吼。
他吼得跑調，吼得臉紅脖子粗，可他覺得，自己這輩子，從沒這麼暢快過。他忽然覺得，這滿場子的人，不是一個個單獨的莊稼漢，而是一個渾然的、巨大的、會吼叫的東西——這東西，有個名字，叫「中國人「。
散場的時候，人都走散了，只有牆上的標語，還花花綠綠地貼著。
吳根生站在那面牆前，仰著頭，一個字一個字地，想認那些字。
他認得「日「字，認得「本「字，可連在一起，就卡殼了。他磕磕絆絆地念：「打——倒——日——本——帝——國——主——義。「念到一半，他又忘了，急得直撓頭，最後，憋紅了臉，一口氣念出來：「打一倒一日一本一帝一國！「
「噗嗤——「
旁邊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孩，忍不住笑了出來：「哥，你念得不對！「
吳根生的臉，「騰「地一下，紅到了脖子根。他梗著脖子，想辯解，又不知從哪兒辯起——他確實不認得那些字。他長這麼大，打架沒輸過，摸魚沒失過手，可這會兒，站在一面牆前，讓一個拖著鼻涕的娃娃，笑他不認得字，他竟一個字也回不上來。
趙大壯在旁邊，憋著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湊過來低聲說：「根生哥，要不……咱先走吧？「
「走什麼走！「吳根生瞪了他一眼，心裡卻更臊了。
李鐵蛋機靈，連忙湊上來，指著牆上那幾個字，一本正經地說：「哥，這字我認得，是'打倒日本帝國主義'！我爹教過我！「
「就你認得！「吳根生嘴上硬，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，狠狠扎了一下。
他長這麼大，頭一回，因為「不認得字「，在這麼多人面前，丟了這麼大的臉。可不知怎麼，這一次丟臉，跟以往挨先生罵、被爹數落都不一樣——那些時候，他只覺得自己「不該讀書「；這一回，他卻頭一回覺得，自己「該識字「。
不是為了考功名，不是為了光宗耀祖。是為了，看懂牆上這些話，到底在說什麼。
他悶著頭，正要走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：「小兄弟，留步。「
吳根生回頭一看，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穿著件乾淨的長衫，眉目清朗，正笑吟吟地看著他。他認得，方才唱歌的時候，就是這人站在最前頭，領的頭。
「我瞧你方才，盯著那標語看了半天。「那年輕人走過來，「你認得多少？「
「……認得幾個。「吳根生硬著頭皮說。
「認得幾個，也是好的。「那年輕人也不取笑他，反倒點了點頭，「方才你念錯，不是你的錯——是這世道，沒給過你認字的機會。可如今不一樣了。「
他伸出手指，在牆上那三個字上，一個一個地點過去：「這個字，是'抗'。抗日的'抗'，抵抗的'抗'。這個字，是'盟'，同盟的'盟'。這個字，是'國'，國家的'國'。「
「認得多了，「他拍了拍吳根生的肩膀，「你就能看懂天下事了。「
「抗……盟……國……「吳根生跟著他，一字一字地念，像是要把那三個字，嚼碎了，咽進肚子裡去。
「我叫沈玉成，「那年輕人伸出手，「阜寧分會的。小兄弟，你叫什麼？「
「吳根生！「吳根生連忙在褲腿上擦了擦手，伸手握住，「吳家莊的！「
「吳家莊。「沈玉成笑了笑，又打量了他一眼，「我看你方才唱歌，唱得最起勁。有股子精神氣。「
他頓了頓，從懷裡掏出一張傳單，遞給吳根生：「拿著。回去，慢慢認。認得多了，你就知道了——這上頭每一個字，都是咱中國人，該記住的。「
吳根生接過傳單，像接過什麼金貴物件，小心翼翼地，貼身藏好了。他正要走，又想起什麼，回頭問：「沈大哥，那……那我也能像你們一樣，為抗日出力嗎？「
沈玉成看著他，認真地想了想，說：「能。你先把自己練紮實了——認字，學本事，長見識。抗日不是一天兩天的事，有的是活兒，等著像你這樣有精神氣的人去干。「
「那……那我從哪兒學起？「
「從認字學起。「沈玉成指了指牆上的標語，「這牆上的每一個字，都是老師。「
「沈大哥，我叫你一聲沈大哥，往後有事，你言語一聲！「吳根生挺了挺胸脯，「我吳根生，別的不行，跑腿、出力、打下手，都成！「
沈玉成笑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好。那往後，可少不了你出力的時候。「
吳根生這才心滿意足地，跟著趙大壯、李鐵蛋，擠出了人群。他回頭，又看了一眼那面貼滿標語的牆，心裡默默念著那幾個剛學會的字——抗，盟，國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今天這一趟熱鬧，沒白來。
夜裡，吳根生回到家裡，翻出表叔留下的那本小冊子，就著油燈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認。
他認得慢，可今夜，他忽然發現，自己認字認得特別快——今天在標語上見過的那幾個字，「日本「「帝國「「主義「，竟在這小冊子裡，一個接一個地跳了出來。
他愣了一下，隨即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原來，這些字，不是跟他沒關係的。它們就在牆上，就在傳單上，就在這本表叔留給他的小冊子裡。它們說的，是他的家鄉，是他的鄉親，是他腳下這片被糟蹋的土地。
他想起白天在鎮上看的那場熱鬧，想起那震天響的歌聲，想起那個拖鼻涕的娃娃笑他念錯字——他心裡那點火，越燒越旺。
他認得更起勁了。認得一個，就用筆在紙角畫一個圈。油燈的火苗，一跳一跳的，照著他認真的側臉。他認著認著，忽然發現，那本小冊子前幾頁，他已經能連起來讀了——雖然磕磕絆絆，可到底，不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蹦了。
有一頁上，他認出了這樣一句話：「……中華民族，到了最危險的時候……「
「中華民族「四個字，他念得格外慢。他想起白天在鎮上，滿場子的人吼那首歌時的情景——老人、後生、婦女、孩子，一張張漲紅的臉。他忽然覺得，那歌里唱的「中華民族「，不是書上那些輕飄飄的字，就是他白天見過的、那些活生生的人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，表叔為什麼留給他這本冊子，又為什麼說「等你能認全了，念給我聽「了。
趙大壯來找他去夜釣，他在屋裡應了一聲：「不去了！認字呢！「趙大壯在窗外「嘿「了一聲：「根生哥，你真是中邪了！「
「你才中邪了！「吳根生頭也不抬，「你等著，等我認全了，念給你聽！「
「得！「趙大壯笑道，「那我就等著，聽根生哥給我念書！「他笑著，拎著釣竿，自己走了。
這一夜，吳根生破天荒地，沒有出去瘋玩。他坐在油燈下，一頁一頁地翻著那本小冊子，直翻到油燈都快燒盡了，才戀戀不捨地睡下。
第二天，周秀蘭早起做飯，路過兒子的屋子，瞥見他枕邊，壓著那本小冊子，還有幾張認過的紙。紙角上，畫著一圈一圈的記號，像是他昨夜，一個一個字，數著認的。
她心裡一動，卻沒有聲張。只在他又蹲在院牆根下認字的時候，端著一碗粥，走過去，裝作不經意地，指著他正認的那個字，說：「這個字，認得？「
吳根生抬頭，見是母親，有些不好意思，撓了撓頭：「……正學著。「
「這個字，「周秀蘭在他旁邊蹲下來，用樹枝在地上寫了「國「字，「外頭是個框，裡頭是個'玉'。「
「玉？「吳根生一愣。
「對。「周秀蘭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楚，「咱老祖宗造字，是有講究的。'國'字裡頭，放著一塊'玉'——那是說，一個國，是要人拿命去護著的好東西。好日子，是要人守的。「
「那……「吳根生指了指自己，「我是那個'守'的人不？「
周秀蘭望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說：「你先把字認全了，再想著守不守的事。守國，得先守得住自己。「
吳根生怔怔地望著那個「國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把母親的話，和表叔那句「有文化，才使得上勁兒「，放在一處，忽然覺得，自己眼前，好像慢慢亮堂起來了。
幾天後的一個午後，趙大壯風風火火地跑來，一進門就喊：「根生哥！大消息！「
「什麼大消息？「吳根生正在院裡認字，頭也沒抬。
「鎮上要組織'民眾自衛隊'了！「趙大壯說得眉飛色舞，「青壯年都去報名，發棍子，還教操練！聽說，是給打鬼子準備的！「
吳根生手裡的筆，頓住了。
他猛地抬起頭：「自衛隊？打鬼子用的？「
「可不是！「趙大壯點頭，「咱村幾個後生，都說要去報名！你去不去？「
吳根生低頭，看著自己手邊那本小冊子，又摸了摸懷裡那張貼身藏著的傳單，眼睛裡，漸漸亮起一團光。
「去！「他說，「怎麼不去！「
他攥緊了懷裡那張傳單，只覺得胸口那團火，燒得比什麼時候都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