抗盟在阜寧的發展，出乎意料的順利。
宣傳隊下鄉，標語貼到了每一個鄉鎮；識字班辦起來了，農民們頭一回，從「抗「「日「「中「「國「四個字，認到了自己的名字。民眾自衛隊的雛形，也漸漸有了模樣——後生們白天種地，晚上操練，手裡雖說多是木棍、梭鏢，可那精氣神，卻一日比一日足。
吳根生也報了名。他白天跟著練，晚上認字，忙得腳不沾地，卻覺得渾身上下，有使不完的勁兒。
可這日子，沒過多久，就不對味了。
那天，沈玉成蹲在草垛邊，跟吳根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，忽然嘆了口氣：「根生，你聽說了沒有？省里的風聲，越來越不對了。「
「啥風聲？「吳根生不解。
「上頭那位韓主席，「沈玉成壓低了聲音，「對咱老百姓自己搞武裝、搞組織，越來越看不順眼了。聽說，正要派人下來，明面上說是'指導'，暗地裡，怕是要'收編''限制'。「
「收編？「吳根生更糊塗了，「咱搞自衛隊，是為了打鬼子，又不是為了搶誰的權！他收編咱幹啥？「
「幹啥？「沈玉成苦笑，「你想想，咱這自衛隊，要是真練出來了，槍真發下來了，那得聽誰的？聽省里那位韓主席的，還是聽咱老百姓自己的？他心裡，怕的就是這個。「
「韓主席？「吳根生問，「你說的是……韓德勤？「
「噓！「沈玉成豎起一根手指，「小心隔牆有耳。這位爺，在蘇北，手眼通天。咱們說話，得當心些。「
吳根生聽明白了，又好像沒完全明白。他皺著眉，想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：「那……那總不能，因為怕咱不聽話，就不讓咱打鬼子吧？「
「有些人的心思，「沈玉成搖了搖頭，「比你想的，要深得多。「
他頓了頓，只拍了拍吳根生的肩膀：「有些事，你現在還看不懂。你只要記住——有人，看我們不順眼了。「
吳根生心裡，「咯噔「一下。
幾天後，那個人，就來了。
國民黨阜寧縣保安隊的中隊長錢伯韜，帶著一隊荷槍實彈的兵，大搖大擺地進了鎮子。名義上，說是「奉令視察民情，看看各地的抗日組織「，可那架勢，怎麼看，都像是來興師問罪的。
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，腰裡別著把盒子炮，身後跟著的兵，也是一個個橫眉立目。一進鎮子，就直奔宣傳隊的場子，一腳踹翻了門口那摞傳單。
「都停下！「錢伯韜扯著嗓子喊，聲音又尖又厲，「抗日，有政府呢！輪得到你們這些老百姓，在這裡瞎折騰？「
場子裡，一下子安靜下來。方才還在唱歌的、念標語的年輕人，都愣住了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「誰是這兒的頭？「錢伯韜掃視一圈，「站出來！「
沈玉成從人群里走出來，不慌不忙，拱了拱手：「這位長官，我們是抗盟阜寧分會的，奉上面的令，下來宣傳抗日。請問，有何見教？「
「抗盟？「錢伯韜嗤笑一聲，「我怎麼沒聽說過，有這麼個'盟'？誰知道你們是真是假，是抗日，還是別的什麼名堂？「
他抬腳，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傳單：「這些玩意兒，都給我收了！從今兒起，不准再發！宣傳隊，就地解散！「
場子裡的年輕人，臉色都變了。有人攥緊了拳頭，有人忍不住就要上前。吳根生站在人群里，氣得眼睛都紅了，他攥著拳頭，也想往前沖，卻被旁邊一個老成些的後生，死死拽住了衣角，低聲勸：「別衝動！「
沈玉成卻伸手，攔住了身後的人。他面上不卑不亢，聲音也穩：「錢隊長，您這話，怕是有些不妥。「
「不妥？「錢伯韜眯起眼，「怎麼不妥？「
「抗日，是全國上下的大計。「沈玉成不緊不慢，「國民政府頒布的《抗戰建國綱領》里，寫得明明白白——'喚起民眾，組織民眾，訓練民眾'，'動員一切力量，爭取抗戰勝利'。我們做的，正是綱領里說的'喚起民眾、組織民眾'的事。請問錢隊長，咱們是奉了政府的話，辦了政府要辦的事，怎麼就成了'瞎折騰'了？「
「你！「錢伯韜臉色一沉。
「再說，'抗盟'的來歷，也是有據可查的。「沈玉成不慌不忙，從懷裡取出一封信，「淮陰那邊，'蘇北抗日同盟總會'，是經上峰認可才成立的。我們是總會下轄的分會，白紙黑字，寫得清清楚楚。錢隊長要是不信，盡可以去查。「
錢伯韜被他噎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可沈玉成說的，確實句句都是白紙黑字的政府文件，一時竟挑不出錯來。他臉色鐵青，在原地站了半天，才「哼「了一聲：「牙尖嘴利！你少拿大帽子壓我！「
「不敢。「沈玉成拱了拱手，「錢隊長是上頭的官，我們老百姓，哪敢跟您頂嘴。只是這抗日的事，您是高瞻遠矚，我們也不敢馬虎——總不能，放著鬼子不打，先把自己人，折騰散了吧？「
這話，軟中帶硬。錢伯韜的臉色，紅一陣白一陣，終究，拂袖而去。臨走，他回頭，盯著沈玉成，丟下一句：「咱們，走著瞧！「
直到那隊人馬的背影，消失在鎮口，場子裡的年輕人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吳根生蹲在人群里，全程看著，心裡又氣又惑。他實在忍不住，湊到沈玉成跟前，問：「沈大哥，你說這算怎麼回事？都是打鬼子，怎麼中國人，還要跟中國人頂牛？這不是……這不是內訌嗎？「
沈玉成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嘆了口氣，說：「根生，你記住——這世上，不是所有'打鬼子'的人，都是真心想打鬼子的。有人，是想借著'打鬼子'這三個字，抓權，撈好處，盤算自己的前程。「
吳根生愣住了。他頭一回知道，原來「打鬼子「這三個字背後，也有這麼深的溝。他以前總覺得，打鬼子，就是大傢伙兒擼起袖子，一條心往前沖。如今才知道，這世上，竟還有這麼些彎彎繞繞。
「那……那咱還干不幹了？「他問。
「干。「沈玉成的目光，異常堅定，「正因為他們不想讓咱干，咱才更要幹下去。鬼子的刀，都架到脖子上了，哪有自己先亂起來的道理？「
吳根生聽著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他隱隱覺得，自己好像，又懂了一點什麼。
當夜，事情就來了。
沈玉成半夜把吳根生叫醒，臉色凝重：「根生，有一批傳單和密信，得連夜送出鎮去。可錢伯韜的人，在鎮口設了卡子，專門查咱們的人。東西，怕是出不去。「
吳根生腦子一轉，眼睛一亮：「沈大哥，我有辦法！「
他先找到李鐵蛋，附耳說了幾句。李鐵蛋會意，眼珠子一轉，嘿嘿一笑，貓著腰，就溜了出去。
不多時，鎮口那邊，忽然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——李鐵蛋不知從哪兒摸來一個老農的瓜田，裝模作樣地，偷起了瓜來。他一邊跑，一邊喊：「抓賊啊！有人偷瓜！抓賊啊！「那幾個看守卡子的兵，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，一窩蜂地，追了過去。
趁著這個空檔，吳根生推著一輛裝柴火的獨輪車，大搖大擺，朝卡子走去。
車上，堆著半車乾柴，柴火底下，壓著一捆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——那裡面，就是沈玉成要連夜送出去的傳單和密信。吳根生推著車，感覺那捆東西，沉甸甸的，壓在他心口上。
卡子上的兵，被李鐵蛋那一嗓子攪得人心惶惶，見有人推車過來，也沒多想，只喊了一句：「幹什麼的！「
吳根生心裡「咚咚「直跳，臉上卻堆起一副傻呵呵的笑，賠著小心說：「老總，是我，鎮上賣柴火的。家裡老母病了，急著送柴換倆錢，抓藥呢。「
那兵油子上下打量了他幾眼：「大半夜的，賣什麼柴火？「
「老總，您不知道，「吳根生嘆了口氣，一臉苦相，「這兵荒馬亂的，白天哪敢出門？趁著夜裡，還能掙倆錢。您行行好，放我過去吧？「
他說著，從懷裡摸出半包煙，湊過去，往那兵油子手裡塞：「老總，抽根煙，解解乏！「
那兵油子接過煙，掂了掂，臉色緩和了些：「行，快走快走！別磨蹭！「
「哎！哎！謝謝老總！「吳根生點頭哈腰，推著車，一步一步，穩穩地過了卡子。直到走出那崗哨的影子，他也沒敢回頭，只把車推得穩穩噹噹的，裝出一副趕夜路的平常樣子。
走出鎮口，拐上大路，又走出一里多地，他才停下腳步，靠著路邊的樹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他這才發覺，自己的後背，早就被冷汗濕透了——方才那一路上，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腿肚子都在發軟，可臉上，愣是沒敢露出半分。
「害怕「兩個字，他硬是，咽進了肚子裡。
他穩了穩心神，推起車，又接著走。一直到約定的村子，把車推進沈玉成指定的那戶人家院裡，他才算，把心放回了肚子裡。
等沈玉成收到東西，已經是後半夜了。他打開油布包，仔細查驗了那捆傳單和密信，一樣不缺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他拍著吳根生的肩膀，眼裡是藏不住的讚許：「小子，行！膽子大，腦子也活！這一趟，你立了大功！「
吳根生咧著嘴笑，嘴上卻還硬：「那是！也不看看我是誰！「
「不過，「沈玉成斂了笑容，認真地看著他，「這一趟，錢伯韜的人，怕是記上你了。往後，得多留個心眼。「
「記上就記上！「吳根生滿不在乎，「他還能把我吃了不成？「
沈玉成看著他，欲言又止，最終只嘆了口氣，說：「走吧，天快亮了。回去，睡一覺。「
回到家裡，吳根生還得意洋洋的，一進門，就被母親叫住了。
「根生，「周秀蘭坐在堂屋裡，油燈的光，照著她平靜的臉，「今天夜裡，你是不是，出去辦事了？「
吳根生一愣，臉上的笑，僵住了。他沒想到，母親連這個都知道。
「娘，我……「他張了張嘴，想解釋，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周秀蘭卻沒有追問細節。她看著他，難得地，神色有些嚴肅：「根生，娘不是攔你。可這種事，往後，要少出頭。「
「少出頭？「吳根生不解，「娘，打鬼子，還分時候？「
周秀蘭望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油燈的火苗，一跳一跳的，映在她眼裡。
「娘，「吳根生有些委屈，「我做的是正事！幫沈大哥送信，是抗日的正事！「
「娘知道。「周秀蘭望著他，眼神里，有欣慰，也有吳根生看不懂的複雜，「娘沒說不是正事。可根生，你還記得表叔說過的話嗎？——把千千萬萬個人，擰成一股繩。這事，急不得，也蠻不得。「
吳根生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又覺得母親說的，好像跟表叔說的一脈相承。
「記住你現在這句話。「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像是要把每一個字，都刻進兒子心裡，「根生，有些事，不是不讓你做，是時候不到。時候到了，自有你出力的時候。在那之前，你把自己的本事練紮實了，比什麼都強。「
吳根生似懂非懂。他想再問，母親卻已經起身，往屋裡走去了。
他站在堂屋裡，望著母親的背影，心裡頭一次，覺得母親有些陌生——她知道的，好像遠比她說的，多得多。他想起表叔跟母親那匆匆的一眼，想起母親那些深夜裡「辦點事「的日子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：母親，會不會也有什麼，瞞著他？
幾天後，吳根生照常去鎮上幫沈玉成做事。路過鎮口的茶館，他聽見幾個喝茶的人，壓著聲音議論：
「聽說了沒有？保安隊那位錢隊長，還沒走。「
「他查什麼呢？「
「說是查什麼'抗盟'的來歷……我聽他手下人念叨，說是在打聽——吳家莊，那個姓周的遠親，到底是幹什麼的。「
「姓周的遠親？「另一個喝茶的壓低了聲音，「那不是……那位'周景明'嗎？前些日子，不是還在吳家住了好些天？「
「噓！你小點聲！這種事，沾上邊就是大禍！「
吳根生的腳步，猛地頓住了。
他站在茶館門口，只覺得後背，一陣發涼。
姓周的遠親……他們說的是表叔，是那個教他認字、給他講故事、留給他一本小冊子的表叔！
他想起表叔臨走前那些「跑單幫「「順路看看「的說辭，想起母親那些深夜外出的日子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——錢伯韜，在查表叔！在查他母親娘家的人！
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節發白。他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，才慢慢鬆開手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，繼續往前走。
可他的心裡，卻像是壓上了一塊大石頭。
他得去告訴母親。得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