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的天，說暖不暖，說冷不冷。田裡的麥子，剛躥到腳脖子高。
吳根生蹲在田埂上，正用草莖逗一隻螞蚱，村口忽然炸開了鍋。
吳根生心裡一緊，扔了草莖，也跑過去。
他擠進人群，才聽明白是怎麼回事——
日軍的船，在很遠很遠的天生港登陸了。帶兵的，是鬼子的「佐藤支隊「。南通，如皋，東台，一個城接一個城地陷落。那些從前只在報紙上、在說書人口中出現的字眼，如今，像燒紅的鐵，一塊一塊地，砸在了蘇北這片土地上。
「蘇北……真的要來了！「有人帶著哭腔喊。
「咱這兒，還遠嗎？「
「遠？「一個從南邊逃來投親的老漢，蹲在地上，直擺手，「南邊全亂了！全亂了！你們是沒看見——東台那邊，火光沖天，一宿一宿地燒！人往北跑，鬼子往北追，跑都跑不贏！「
人群一下子更亂了。有人連夜回家收拾包袱，有人站在當街罵娘，有人六神無主，拉著誰就問：「這可怎麼辦？這可怎麼辦？「
有個抱著孩子的媳婦，當場就哭了起來，一邊哭，一邊跺腳：「這日子，可怎麼過啊！「
老槐樹下，亂成了一鍋粥。
吳根生站在人群里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從前聽人說「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「，是在表叔的書里，是在沈大哥的話里，是在牆上的標語裡。那些字，他都認得，也都懂。可「懂「，是一回事；當真真切切地，看著滿村子的人，被這幾個字嚇白了臉、哭啞了嗓子，是另一回事。
他忽然明白，什麼叫「國破「。
原來「國破「兩個字，不是印在書上的墨字，是眼前這一張張慌亂的臉，是一夜之間，連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的村莊。
那天夜裡，吳根生躺在炕上，聽著外頭零星的狗吠，怎麼也睡不著。他想起那個蹲在地上直擺手的老漢，想起那個抱著孩子哭的媳婦，想起父親在堂屋裡，半晌沒說話的背影。他忽然覺得，那個「吳家莊「，好像也在自己心裡，變了個樣。
第二天起，官道上，就斷斷續續地，出現了逃難的人。
起初是三五個，後來是一群一群。他們從南邊來，往北邊去，拖家帶口，背著鍋碗，挑著擔子，懷裡抱著娃。一個個，灰頭土臉，眼裡沒什麼光。腳上的鞋，多半破了底；走路的步子，多半是拖著的。
吳根生蹲在村口的路邊，看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他看見一個孩子，餓得直哭，哭聲又尖又啞，一聲接一聲，像刀子一樣，刮人的心。孩子的母親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一層一層地打開，露出裡頭僅剩的半塊乾糧。她掰下一小塊，塞進孩子嘴裡，自己卻把那布包，又一層一層地裹好了，咽了口唾沫，別過頭去，不敢再看那孩子。
他看見一對老夫婦，實在走不動了，坐在路邊。老頭兒耷拉著腦袋，老太太眼神木木的，望著南邊，也不知道在看什麼。兩個人，誰也不說話，就這麼坐著，像是把這一輩子的力氣，都走完了。路過的人，誰也沒多看一眼——逃難的路上，這樣的老人，太多了。
他還看見一個漢子，挑著一副擔子。一頭，是鍋碗瓢盆，叮叮噹噹；另一頭，是個竹筐，筐里躺著一個熟睡的嬰孩。嬰孩裹在破布里，隨著擔子一晃一晃，居然睡得很沉。那漢子腳上磨出了血泡，一步一步，走得極慢，卻一步也沒有停。他每走一步，那血泡就在鞋裡，磨一下。
吳根生蹲在路邊，看著這些人，喉頭一陣一陣地發緊。
他從小在吳家莊長大，見過最大的苦難，是旱年顆粒無收，是村里誰家的老人沒了。他從來不知道，人還能被逼到這種地步——連家都沒了，連腳下的地都站不住了，只能像一群無根的草，順著官道，往不知道什麼地方飄。
有個逃難的婦人，帶著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，走到村口，實在走不動了，靠著牆根，就往下出溜。那孩子，嘴唇乾得裂了口子，眼巴巴地望著路邊水溝里那點渾水。
吳根生實在看不下去了。他跑回家，舀了半瓢水，又掰了半個饃，跑回村口，遞給那婦人。
那婦人接過水，先給孩子餵了一口，才自己喝。孩子喝了水，緩過來些，怯生生地望著吳根生，喊了一聲：「哥……「
吳根生鼻子一酸，把手裡的饃，塞進孩子手裡，扭頭就跑。他不敢再看，怕自己當著那麼多人的面，掉下淚來。
他回家，一進門就問：「娘，咱家，能不能……「
「能什麼？「周秀蘭正在灶上忙活，頭也不回。
吳根生張了張嘴，又不知道怎麼說。他悶悶地坐下，扒了兩口飯，忽然又問：「娘，那些逃難的人，走到咱這兒，要是沒飯吃，咋辦？「
周秀蘭手裡的鍋鏟，頓了頓。她回過頭，看了兒子一眼，沒有回答，只說了句：「你先吃你的飯。「
那天夜裡，吳根生翻來覆去，怎麼都睡不著。那個餓得直哭的孩子，那雙磨出血泡的腳，那個睡在擔子裡的嬰孩，一個勁兒地，在他眼前晃。
他「騰「地一下坐起來，摸著黑，摸到灶房，掀開米缸，抓了一把米，想了想，又抓了一大把。他又翻出半袋乾糧，塞進懷裡，輕手輕腳地，就要往外溜。
才走到院門口，一個黑影，攔在了他面前。
「這麼晚了，去哪兒？「吳德昌的聲音，悶悶的。
吳根生嚇得一哆嗦，懷裡的米，差點灑出來。他支支吾吾：「我……我出去走走。「
「走走？「吳德昌盯著他，「你懷裡，揣的是什麼？「
吳根生的臉，「騰「地紅了。他梗著脖子，不敢看父親，半天，才把實話擠出來：「村口……村口有逃難的人，孩子餓得直哭……我，我想給他們送點吃的。「
吳德昌的臉色，一下子就沉了下來。
「送吃的？「他壓著嗓子，「咱家也要過冬！這一大家子，幾張嘴，你心裡沒數？你倒好，把家裡的米，往外人懷裡塞！「
「他們不是外人！「吳根生也急了，聲音一下子高起來，「他們是咱中國人！他們沒米，就要餓死了！「
「餓死？「吳德昌被他這一嗓子，氣得直哆嗦，「你懂個屁！這兵荒馬亂的，今天餓死幾個逃難的，明天就輪到咱自己！你把米都送出去，到時候喝西北風？「
「那就更不能見死不救！「吳根生梗著脖子，一步不讓，「咱家還有地，還有糧！他們什麼都沒有，連家都沒了！
「地！地！「吳德昌指著外頭，「你知道那幾畝地，是爹流了多少汗，才換來的？今兒你把米送出去，明兒你自己喝西北風，那些逃難的，誰管你？「
「我不圖誰管我！「吳根生吼了回去，「我就是看不得，一個孩子，活活餓死在咱村口！「
父子倆，就那樣僵在當院。月光照下來，兩個人的影子，拉得老長。
吳根生攥著懷裡的米，倔強地站著。他的胸膛一起一伏，眼睛通紅。他長這麼大，頭一回，為了一件「別人的事「，跟父親頂嘴，頂得這麼凶。
他從前不是這樣的。他從前只惦記自己的事——今天摸了幾條魚，明天偷了誰家的瓜。可這些日子，他認得字了，聽懂了歌了，見過沈大哥他們那些人了。他心裡，慢慢裝進了一些，從前裝不下的東西。
「吵什麼？「周秀蘭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還攥著半截納了一半的鞋底。
她看了看父子倆，又看了看兒子懷裡鼓鼓囊囊的東西，什麼都沒問。她只對吳根生說：「去吧。「
吳根生一愣：「娘？「
「去吧，「周秀蘭又說了一遍，「送完了，早點回來。「
「秀蘭！「吳德昌皺眉，「你慣著他！「
「不是慣。「周秀蘭走過來，輕輕按了按丈夫的胳膊，聲音不高，「咱還有地，他們什麼都沒有。這世道，誰都不容易。讓他去送一回，他心裡，也舒坦些。「
吳德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悶哼一聲，背過身去，不再看這母子倆。
吳根生得了令，一溜煙，就跑了出去。
他把米和乾糧，送給村口那幾個餓著肚子的逃難人。那孩子的母親，接過米，千恩萬謝，又要跪下。吳根生連忙扶住她：「嬸子，別，別！快給孩子熬點粥！「
那婦人拉著孩子，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，一個勁兒地念叨：「好人，好人啊……「
吳根生看著那孩子捧著米，小心翼翼地往嘴裡送，鼻子一酸，又想起了父親那句「咱家也要過冬「。他忽然覺得，父親的話，也不是全沒道理；可他也覺得，自己做的，也沒錯。
他蹲在路邊，陪著那對母子，坐了很久。月光照著他，把他的影子，拉得長長的。他忽然想起母親那句「咱還有地，他們什麼都沒有「——他從前沒想過，「地「這東西，除了是命根子，原來，還能是讓人心裡硬氣的東西。
「只要還有地，「他攥了攥拳頭，在心裡說，「就總有熬出頭的一天。「
第二天，沈玉成路過吳家莊，來看他。
沈玉成的臉色，比上次見時，沉了許多。他給吳根生帶來一個更壞的消息——日軍占了南通那邊之後，正朝著鹽城方向進犯。阜寧，也危險了。
「根生，「沈玉成看著他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這一陣子，外面亂。你……保重。「
「沈大哥，「吳根生急問，「那你們呢？抗盟呢？「
「我們沒事。「沈玉成笑了笑，笑容里，卻有幾分說不出的東西，「我們該幹什麼，還幹什麼。仗，總有打起來的一天；可這人心，不能先散了。「
他頓了頓，望著南邊，又說了一句：「根生，你記住——星火不滅，總會燎原。「
「星火不滅，總會燎原……「吳根生跟著念了一遍，像要把這句話，嚼碎了，吞進肚子裡去。
「去吧，「沈玉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回去，看好你娘，看好這個家。「
他走了幾步，又回過頭，像是想起什麼，壓低了聲音，說：「對了——前些日子，鎮上那姓錢的，還在四處打聽。你……多留個心眼，不該說的話，一句也別說。「
吳根生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他當然知道，沈玉成說的「姓錢的「，是錢伯韜。他也記得，那天在茶館聽見的那幾句話——「吳家莊，那個姓周的遠親，到底是幹什麼的。「
他站在原地，望著沈玉成的背影，把那些話，在心裡，翻來覆去地碾了好幾遍。
回到家裡，他憋了一整天，終於還是沒忍住，趁著父親不在，把那天在茶館聽見的話，一五一十地，告訴了母親。
「娘，「他壓著嗓子，「他們說……說是在打聽表叔。姓周的遠親。我……我怕是沖表叔來的。「
周秀蘭手裡的活計，沒有停。她甚至沒有抬頭，只淡淡地說：「知道了。「
「娘！「吳根生急了，「你怎麼一點都不慌？「
「慌有什麼用？「周秀蘭放下手裡的針線，望著他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，「你表叔的事，娘心裡有數。你只管記住——從今兒起，你表叔來沒來過咱家，你一概不知道。誰問，都是這三個字：不知道。「
吳根生怔怔地望著母親，頭一回，覺得母親這句話，像一道關，把他和某些東西，隔開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，只重重地點了點頭：「我記住了。「
夜裡，吳根生躺在炕上，正迷迷糊糊地要睡著，忽然，聽見隔壁堂屋裡，傳來低低的說話聲。
是父親的聲音：「……不能再等了。收拾收拾，全家走。「
吳根生的困意，一下子沒了。他豎起耳朵。
母親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吳根生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然後，他聽見母親輕輕地說：「走。走到哪，都是咱們的地。「
「走到哪，都是咱們的地……「吳根生在心裡，把這句話，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，也沒想明白，母親這話，是什麼意思。
走？走去哪？
他「騰「地一下坐起來，又想衝出去問個明白，可腿伸到一半，又縮了回去。
他躺在炕上，瞪著眼睛，望著黑洞洞的房梁，一夜，沒有合眼。
這一走，是不是……就再也回不來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