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德昌這個人，一輩子，最要緊的就是「活「。
他做過長工，扛過活，風裡雨里，攢下這幾畝地、這一份家業。他這一輩子，沒別的本事，就是認準了一個理——人活著，比什麼都強；只要人活著，什麼都能從頭再來。
所以，當他定下「走「這個字的時候，動作，快得讓全家人都沒反應過來。
他先是在飯桌上，悶聲說了一句：「趕明兒，把咱那兩張犁，還有那口大鍋，都賣了吧。「周秀蘭沒問為什麼，只應了一聲「好「。吳根生卻愣住了——那兩張犁，是父親的心肝寶貝，平日裡誰碰一下都不行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問，可看著父親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變賣帶不走的家什，把細軟打點成兩擔，跟投靠的遠親佃戶莊子，托人捎了信——一樣一樣，安排得明明白白。他的動作，利落得很，臉上，卻看不出半分喜色。
吳根生站在堂屋裡，看著父親把一幅用了半輩子的堂畫，從牆上揭下來，卷好，塞進箱底，又看了看母親，把衣裳一件一件地，疊進包袱里。那堂畫，是父親請人畫的「福祿壽「，掛了二十多年，畫的邊角，都泛了黃。
「爹，「他終於憋不住，開口了，「咱……咱真要走？「
「嗯。「吳德昌頭也不抬。
「咱憑什麼躲！「吳根生的火氣，「騰「地一下就上來了，「鬼子還沒到咱這兒呢！咱自己先跑了，算什麼？「
「算什麼？「吳德昌直起身，看著他，「算活著。「
「躲得了一時，躲得了一世？「吳根生一步上前，「鬼子打到這兒，咱再跑；打到那兒，咱再跑——那咱這一輩子，不就光剩跑了？「
「跑，怎麼了？「吳德昌的聲音，也高了起來，「能跑，就是本事！你沒見那些逃難的嗎？跑得慢的，連命都保不住！「
「那咱的地呢？咱的家呢？「吳根生急了，「都扔下？「
「地沒了，還能再種！家沒了，還能再安！「吳德昌拍著桌子，「人沒了，就什麼都沒了！你懂不懂？「
「我不懂！「吳根生梗著脖子，「表叔說過，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！這當口，咱不守著自己的地方，一窩蜂地往內跑，那叫什麼事？「
「你表叔！你表叔！「吳德昌氣得鬍子直抖，「你表叔是誰？他這一走，連個信都沒有！你倒好，把他那些話，當聖旨！你表叔要真那麼有本事，怎麼連自己，都沒保住？「
這話一出口，堂屋裡，一下子靜了。
吳根生張了張嘴，想說「表叔不是沒本事，是去幹大事了「，可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忽然想起，那天在茶館聽見的話——錢伯韜，在打聽表叔。他想起母親那句「你表叔來沒來過咱家，你一概不知道「。
有些話，是不能說出口的。連對著自己的父親，也不能說。
他只能梗著脖子，喊：「我表叔，是幹大事的人！「
「大事！「吳德昌冷笑，「能當飯吃？能保命？「
「我爹！「吳根生還要爭。
「你給我住口！「吳德昌一聲斷喝，震得堂屋裡的塵土，都落了下來，「你懂個屁！先活著再說！「
父子倆，又像那天夜裡一樣，僵在了當堂。
吳根生攥著拳頭，氣得眼睛都紅了。他想起自己剛從沈大哥那兒學的那些字，想起那句「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「，他明明覺得，自己是對的。
可父親那句「先活著再說「，卻也像一堵牆，橫在他面前，讓他一時，找不到話來反駁。
「根生，「周秀蘭走過來，拉住兒子的手，「跟娘進來。「
吳根生不甘心地，被母親拉進了裡屋。
周秀蘭讓他坐下，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下。油燈的光，一跳一跳的，映在母子倆臉上。
「根生，「她看著他，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句，「娘問你，你說要跟鬼子干。你拿什麼干？「
吳根生一愣：「拿……拿命干！「
「拿命干？「周秀蘭輕輕搖了搖頭，「一個人，一條命，赤手空拳，衝上去，叫送死。那不叫干，叫白搭。「
吳根生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可一時，竟不知從何駁起。
「真要跟鬼子干，「周秀蘭望著他，眼睛亮得厲害，「得先有人，有槍，有組織。你一個人，能頂幾個鬼子？可你要是能聚起一百個人、一千個人，那就不是一回事了。「
「可是……「吳根生低下頭，「可咱躲到鄉下，人影子都見不著，還聚什麼人？「
「躲，不是怕。「周秀蘭的聲音，沉了下來，「是留得青山。你表叔他們，你沈大哥他們——你想想，哪一個，不是先活下來，再想辦法干？要是人人都把命白白扔了，誰來干那要命的活？「
吳根生抬起頭，望著母親。
他頭一回，覺得母親的話，這麼有分量。她說的每一個字，都像一顆釘子，穩穩地，釘在他心裡。他心裡那團火，沒有滅，卻好像，忽然有了分量——不再是燒得他發暈的虛火，而是一塊沉甸甸的、實實在在的東西。
「你記著，「周秀蘭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「熱血要有，腦子也要有。見了鬼子，你不怕死，那是好的；可你要是連個籌謀都沒有，光知道往前沖，那才是真糊塗。「
「那……「他問，「咱走了，這仗，還打得起來嗎？「
「打得起來。「周秀蘭望著他，說得很肯定，「只要人不死絕，這仗，就打得起來。咱走了，不是不打了，是換個地方，接著攢勁兒。「
吳根生聽著，心裡，慢慢服了。他忽然覺得，母親那句「走到哪，都是咱們的地「，好像，不只是說給父親聽的，也是說給他聽的。
走的那天，是個陰沉沉的天。
天還沒亮，吳家就點上了燈。全家老小，加兩擔細軟，再加一頭驢。驢背上，馱著被褥和糧食。吳德昌在前面牽著驢，周秀蘭抱著包袱，跟在旁邊。吳根生搶過最沉的那擔，往肩上一扛，吭哧吭哧，也不肯撒手。
「給我。「吳德昌伸手要接。
「我扛得動！「吳根生側身躲開，「爹，您牽驢。「
吳德昌看著他，沒再說什麼，只把驢韁繩，攥得更緊了些。
吳根生扛著擔子，走到院門口，忽然回頭，望了一眼那個住了十幾年的院子。院子裡的棗樹，剛冒出一點嫩芽；牆角那口水缸，還滿滿地盛著水。他不知道為什麼，鼻子忽然一酸。他飛快地抹了一把臉，背過身去，大步走了。
這一走，避的是官道，走的是夜路。
月亮被雲遮著，只有零星幾點星光。路，是土路，坑坑窪窪，一腳深一腳淺。吳根生扛著擔子，走在最前頭，一邊走，一邊回頭，喊：「娘，您慢點！「「嬸子，搭把手！「
鄰家那位挑不動東西的嬸子，是跟著吳家一起走的。她男人被抓了壯丁，家裡只剩她一個，吳德昌念著舊鄰的情分，便捎上了她。她背著個包袱，走幾步，就要歇一歇。吳根生看見了，就把擔子換到左肩，騰出右手，一把托住她的包袱：「嬸子，給我！「
「這孩子，這孩子……「那嬸子拗不過他，只好鬆了手，嘴裡直念叨，「你爹娘，養了個好兒子啊……「
吳根生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腳下卻沒停。
半路上，周秀蘭忽然停住腳，說：「你們先走，我系個鞋帶。「
她蹲在路邊，系好鞋帶，卻並沒有立刻起身。吳根生回頭，看見母親正跟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莊稼漢，低聲說著什麼。那人黑著臉，看不清眉眼，說了幾句，便各自散了。
吳根生心裡「咯噔「一下，卻沒有作聲。
又走了一段，母親又「碰見「了一個面生的老漢，同樣，低聲幾句，各自走開。那老漢臨走，還朝吳根生這邊，多看了一眼。吳根生裝作沒看見，把目光，移向別處。
吳根生扛著擔子，走在前面，心裡卻翻江倒海。他忽然想起母親那些深夜裡「辦點事「的日子，想起母親那句「走到哪，都是咱們的地「，想起母親今天這一路，那些莫名其妙的「偶遇「。
他隱隱覺得，母親認識的人，真多。
可他什麼都沒問。他只把腳步，加快了些。他知道，有些事，母親不說，有母親不說的道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這一路上，母親借著「歇腳「「問路「「買水「的由頭，已經跟六個人，接上了頭。每一句話，都短得像火柴划過，卻都準確無誤地，遞到了一個該到的地方——他那個「姓周的遠親「表叔要避的風頭，她的同志們的轉移路線，都在這一個接一個的「偶遇「里，安排妥當了。
這一夜，吳根生走了大半宿的路，腳上磨出了血泡。他咬著牙，一聲不吭，把那擔最沉的擔子，從村頭，一直扛到了暫避地。卸下擔子的時候，他腿一軟，差點跪在地上，又撐著，站住了。
暫避地在更偏遠的鄉下，是遠親家的一處佃戶莊子。三間土屋，一個院子，院子裡有一口水井。
安頓下來那天，吳根生放下擔子，一屁股坐在井沿上，累得直喘氣。可他望著這個陌生的院子，望著父親正在卸驢背上的家當，心裡，卻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那天夜裡，父親那句「不能再等了，收拾收拾，全家走「；想起母親那句「走到哪，都是咱們的地「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，一夜之間，長大了些。
而在幾十里外的蘇家窪，另一個家庭，正面臨同樣的抉擇。
蘇文淵坐在書案前，面前攤著幾張沒寫完的標語。
來勸他走的人，已經走了好幾撥了。「蘇先生，南邊的仗，越打越近了。您帶著閨女，還是避一避吧！「
蘇文淵卻只是搖頭：「避？我這一把年紀，還能往哪躲？躲得過這一次，躲得過下一次？「
「那……那您總不能，留在這兒等死吧？「
「等死？「蘇文淵放下筆，笑了笑，「我一個念了一輩子書的人，臨了，要是連這幾張紙都守不住，那才叫白活。躲不過，就跟他們周旋。我這把老骨頭，還能給抗日，添幾筆字。「
蘇子怡站在門口，聽著父親的話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爹，「她走過去，「我……我也不走。我跟您一塊兒，守著。「
蘇文淵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，問了一句：「子怡，你怕不怕？「
蘇子怡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「怕。可我怕的，不是死。「
「那怕什麼？「
「怕……「蘇子怡望著窗外的天，「怕咱寫下的這些字，沒人看見。「
蘇文淵望著女兒，眼角，慢慢浮起一絲笑意。他伸手，把桌上那張標語，拿起來，遞給女兒，說：「子怡，你寫的那些字，總有一天，會有人看見的。你信不信？「
蘇子怡接過那張紙，看著紙上那娟秀的「中國「二字，重重地點了點頭：「我信。「
「那好，「蘇文淵又提起筆，「那就接著寫。鬼子越是打過來，咱越要把字，寫得端端正正——讓天底下的人看看，中國人，還沒垮。「
一個十七歲的少年，跟著全家，往更偏遠的地方走了。一個十六歲的少女，守著一盞燈，一支筆，留在了原地。
一個，為的是「活命「；一個，為的是「守筆「。可他們心裡揣著的那份東西，卻是一模一樣的——都叫，不認命。
暫避地的第一個清晨，吳根生是被一陣悶響驚醒的。
他一個激靈，從炕上坐起來。那聲音，悶悶的，遠遠的，像是從地底深處滾過來，又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，擂鼓。
是……炮聲？還是……雷？
他赤著腳，跑到窗邊，朝北邊的方向，望了很久。
天邊，灰濛濛的，什麼也看不清楚。
他回到炕上，摸出懷裡那本小冊子，緊緊攥著。那本冊子，已經快被他翻爛了，紙角都卷了邊。那上頭有些字，他已經認得全了；可「國破家亡「這四個字，他卻是頭一回，真正摸到了它們的分量。
那分量，沉甸甸的，壓在他十七歲的肩膀上，壓得他，有些喘不過氣來。
他攥著冊子，在心裡，一個字一個字地，把那四個字，又念了一遍。
「國。破。家。亡。「
然後，他又念了一遍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不能再是那個只會在田埂上逗螞蚱的吳根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