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陣悶響，後來吳根生才知道，不是雷。
那是鹽城方向傳來的槍炮聲。
暫避地的日子，清苦，卻安穩。吳根生白天幫主家干農活，夜裡就著油燈認字。他一度以為，日子就會這樣，一天一天地過下去，等風聲過去，再回吳家莊去。
可四月二十六日那天，這個念頭，被一聲驚雷，劈得粉碎。
消息是跟著一個逃難的人，一起到的暫避地。那人渾身是土，跑得鞋都掉了，一進村，就扯著嗓子喊：
「鹽城……鹽城丟了！「
「鹽城丟了「——這四個字，像一塊燒紅的鐵，砸進了整個村莊。
全村都炸了鍋。有人當場就哭了，有人站在原地發愣，有人連夜收拾包袱，準備再往北逃。飯也顧不上做了，井水也顧不上打了，所有人，都圍著那個逃難的人，七嘴八舌地追問。
「鹽城那麼大的城，怎麼就說丟就丟？「
「那咱這兒呢？咱這兒離鹽城才多遠？「
「鹽城都丟了，阜寧還遠嗎？「
有人後悔得直跺腳：「早知道，就早走了！「
有人卻低聲反駁：「早走？往哪兒走？走到哪兒，鬼子不跟到哪兒？「
七嘴八舌的聲音，吵成了一片。有人主張再往北逃，有人主張就地觀望，有人紅著眼眶，罵那逃難的人：「你跑什麼？你就不能，在城裡多撐一會兒？「
那逃難的人，被罵得抬不起頭，蹲在地上，抱著頭，一聲不吭。
吳根生站在人群外頭，聽著那些話，先是鬆了口氣——幸好，幸好他們全家，已經走了。
可這口氣，還沒松到底，就被一陣巨大的屈辱，堵了回去。
他想起那天夜裡，父親那句「不能再等了，收拾收拾，全家走「。是啊，他們走了，他們逃出來了。可鹽城的老百姓呢？他們往哪兒逃？他們沒處逃！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口氣，松得，太不是時候了。
那天下午，陸續又有幾撥鹽城逃出來的倖存者，湧進了暫避地。他們比路上那些難民，更狼狽。有人身上還帶著傷，有人抱著娃，娃已經哭不出聲了。有個婦人，頭髮散著，衣裳破了幾道口子，進了村，就一屁股坐在牆根下，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，也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村里人給倖存者端水，送飯。有人接過來，狼吞虎咽；有人接過來，只捧著，一口也咽不下去。
晚上，一群人在村頭的空地上，圍著火堆，聽一個鹽城來的中年漢子，講城裡的事。
那漢子講得斷斷續續，講城裡是怎麼亂的，講大家是怎麼沒頭蒼蠅一樣地跑，講城裡的火光，是怎樣一宿一宿地燒，把半邊天都映紅了。
「……我親眼看見的，「他聲音發啞，「有人跑不動了，就倒在路邊。後頭的人，跨過去，接著跑。不是人心狠，是……是停不下來啊！「
火堆的光，一跳一跳的，映在眾人臉上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火苗，噼啪地響。
有個抱著孩子的媳婦，小聲問：「那……那城裡的百姓，都跑出來了嗎？「
那漢子沉默了很久，才說：「跑出來的，是跑出來的。跑不出來的……就，就不知道了。「
火堆邊上，安靜得能聽見風聲。
吳根生坐在人群里，聽著這些話，渾身，止不住地抖。
他攥著拳頭，攥得那麼緊，指甲，一根一根，掐進掌心裡。他掐得那麼狠，可竟一點都不覺得疼。
他想起自己逃出來的那個早晨，想起父親卸下驢背上的家當，想起母親那句「走到哪，都是咱們的地「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一家子，能平平安安地坐在這裡，聽人講鹽城的事，是一件多麼……多麼不該心安理得的事。
他忍不住，問了一句：「他們……他們還在打嗎？「
那漢子愣住了。他望著吳根生，像是沒聽懂這句話，半天，才苦笑了一聲：「打？拿什麼打？「
「城都破了，兵都散了，槍都不知道扔哪兒了。「那漢子搖頭，「拿什麼打？拿命填？填得完嗎？「
吳根生沒有再問。
他坐在火堆邊，望著那跳動的火苗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那句「拿什麼打「，像一把刀，深深地，扎進了他十七歲的心口裡。
火堆噼啪地響著。有人在低聲啜泣，有人在嘆氣。吳根生坐了很久，直到火堆都快熄了，才慢慢站起身，往家走。
他走在回去的路上，忽然覺得，腳下的路，好像比來時，沉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吳根生拎著一桶水，又抱了幾塊乾糧，送到安置倖存者的那幾間空屋裡。
有個瘦得脫了相的孩子，縮在牆角，眼巴巴地望著他手裡的乾糧，卻不敢伸手。吳根生蹲下去，把乾糧遞到他手裡，輕聲說：「吃吧，哥給的。「
那孩子接過乾糧，狼吞虎咽地啃起來，噎得直咳，眼淚都咳出來了，手裡卻緊緊攥著那半塊乾糧，怎麼也不肯鬆手。
吳根生看著那孩子，忽然想起，自己在吳家莊村口，給那個逃難的娃娃送饃的那天。那時候，他只覺得心酸；如今，他看著這個孩子，心裡卻多了一樣東西——那樣東西，說不清，道不明，卻讓他一夜之間，覺得自己肩上，好像壓上了一副看不見的擔子。
他從屋裡出來，正好碰見昨晚講故事的那個中年漢子。
那漢子蹲在牆根下，正就著涼水，啃一塊硬邦邦的餅。看見吳根生，他愣了一下，招了招手：「後生，過來坐。「
「你今年多大？「那漢子問。
「十七。「
「十七……「那漢子嚼著餅，望著遠處，「我兒子，也十七。留城裡了。沒能出來。「
他說完，就不再說話，只一口一口地，啃著那塊餅。吳根生想安慰他幾句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忽然覺得，在這個漢子面前，自己那些話，都太輕了。
他陪那漢子，在牆根下，蹲了很久。
回到屋裡，吳根生把這件事，記在了心裡。他不是記恨，也不是害怕。他只是忽然明白，打仗這事兒，從來不是書上寫的那樣，光靠一句「匹夫有責「，就夠的。
這一夜，吳根生躺在炕上，怎麼也睡不著。
他翻來覆去，想著那個漢子的話，想著那句「拿什麼打「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從前想的那些，太輕了——他想著學表叔那樣，跟鬼子干；他想著總有一天，要跟沈大哥他們一起，把鬼子趕出去。
可他從來沒想過，「拿什麼打「。
他「騰「地一下坐起來，披上衣裳，摸黑，走到母親屋裡。
周秀蘭也沒睡。她坐在油燈下，正就著燈，縫一件衣裳。聽見門響，她抬起頭，看見兒子，沒有問「怎麼還沒睡「，只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娘，「吳根生站在門口，半天，才開口，「我不想逃了。「
周秀蘭手裡的針，沒有停。她問：「那你想幹什麼？「
「我想學表叔那樣，「吳根生的聲音，有些發顫，卻說得一字一句，「跟鬼子干。「
周秀蘭放下手裡的針線，抬起頭，望著他。油燈的光，在她眼裡，一跳一跳的。
「拿什麼干？「她問。
吳根生一愣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「拿命干「，可這話，才到嘴邊，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——他想起母親那天夜裡，在吳家老屋裡，跟他說的那些話。一個人，一條命，赤手空拳，衝上去，叫送死。
「我……「他低下頭，「我不知道。「
「不知道，就對了。「周秀蘭望著他，聲音不高，卻一個字一個字，落得極穩，「根生，你先識字，先懂道理，先學會把人團結起來——那才是干。「
「可是，「吳根生低下頭，「我認了這麼些字，又能幹什麼？鬼子來了，我又不能拿字去打他們。「
「誰說的？「周秀蘭反問，「字，是最厲害的東西。你表叔當初，要是沒認字，能給你留下這本冊子？沈玉成他們，要是沒認字，能寫出那些讓人心裡發熱的標語？「
吳根生抬起頭，望著母親。
「字，能讓一個人明白道理；道理，能讓一個人，變成十個、一百個人。「周秀蘭望著他，「你想想，要是全蘇北的莊稼人，都明白了'為什麼要打鬼子'，都擰成一股繩——那，還用得著怕幾個鬼子嗎？「
她說著，起身，走到裡間，摸索了一會兒，捧出一本書，遞到吳根生面前。
那書，比表叔留的小冊子，厚得多。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，一看，就是被人翻過無數遍的。
「這是……「吳根生接過來，有些遲疑。
「組織上，借你讀的。「周秀蘭望著他，「你拿去，慢慢讀。讀不懂的，記下來，攢著，總有一天會懂的。「
吳根生捧著那本書，像捧著一件千斤重的東西。他忽然覺得，這書，沉甸甸的，比他扛過的任何一擔糧食，都要沉。
他翻開第一頁，借著油燈的光，看見扉頁上，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。字跡清瘦，筆畫有力，像是寫的人，刻意壓著筆鋒，不讓它太張揚——
「把書讀透，把路走直。「
吳根生捧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抬起頭，想問問母親，這是誰寫的。可母親已經坐回原處，又拿起了針線，像是剛才那番話，根本不曾說過。
「別急，「周秀蘭頭也不抬，「你才十七。路，長著呢。「
吳根生望著母親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他把那本書，抱在懷裡，像抱住一件兵器。
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，問了一句：「娘，那我什麼時候，才算把路走直？「
周秀蘭手裡的針，頓了頓。她抬起頭，望著兒子，想了想，說：「等有一天，你不再問娘'什麼時候'的時候。「
吳根生怔住了。他沒有再問。他抱著那本書，回到自己屋裡，點亮油燈，翻開，一字一句地，讀了下去。
那本書里，講了很多他從前沒聽過的事。有講窮苦人怎麼受苦的，有講這世道怎麼不公平的，有講天底下受壓迫的人，該怎樣擰成一股繩的。他讀得慢，有些字認不全，就拿著筆，一個一個地描。描著描著，那些字，就一個一個地，落進了他心裡。
他讀到一句「……只有團結起來，才能有力量「時，筆尖，忽然頓住了。他想起母親那句「把千千萬萬個人，擰成一股繩「，想起沈大哥那句「喚起民眾，組織民眾，訓練民眾「，忽然，覺得那些原本隔著紙的句子，一下子，都活了過來。
他放下筆，望著油燈，愣了很久。
原來，表叔、母親、沈大哥他們，一直在做的，就是這樣一件事——把千千萬萬個像他一樣的人，一個一個地，點亮。
那天之後，吳德昌沉默了很久。
鹽城陷落的消息，像一塊石頭，壓在他心頭。他從前總說「人活著，比什麼都強「，可這一回，他頭一回覺得，光是活著，好像，也未必夠。那幾天，他總是一個人，坐在院子裡，抽著旱菸，望著北邊，一坐就是大半晌。
他沒再反對兒子讀書認字，也沒再反對兒子跟抗盟的人來往。他只是悶著頭，抽了好幾天的煙。
有一天傍晚，吳根生在院裡認字，吳德昌從屋裡走出來，在他旁邊，站了一會兒。
吳根生抬起頭，看見父親那張寫滿風霜的臉。
「爹？「
吳德昌沒有看他，只望著遠處的天，悶聲說了句：「……學點真本事，別瞎送死。「
吳根生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可父親已經轉過身，背著手，回屋去了。
吳根生望著父親佝僂的背影，鼻子，忽然一酸。
他忽然明白，父親那句「學點真本事，別瞎送死「，是這一輩子，從不肯在人前露軟的吳德昌，能說出口的，最軟的一句話了。
他想起父親這一輩子，風裡來雨里去，攢下那幾畝地，就是為了讓一家老小，能安安穩穩地活著。可如今，這世道，連「安穩「兩個字，都變得這麼金貴。
他望著父親的背影，在心裡，輕輕地說：「爹，你放心。我學真本事，不瞎送死。可這鬼子，我總有一天，是要打的。「
夜裡，吳根生躺下，又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他想起鹽城那沖天的火光，想起那句「拿什麼打「，想起母親遞給他的那本厚書，想起父親那句「別瞎送死「。
他爬起來，點亮油燈，翻開那本厚書，就著燈，一個字一個字地，讀了下去。
油燈的火苗，一跳一跳的，把他的影子，拉得長長的，投在斑駁的土牆上。
那本厚書里，有很多他認不全的字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，查著抄著，像淘金一樣，把那些字，從密密麻麻的紙頁里，一個一個地，淘出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忽然聽見，外頭有人壓著嗓子說話：
「……聽說了嗎？鬼子占了鹽城，下一個，怕是就要輪到阜寧了！「
「阜寧？那咱這兒，也近了！「
「噓！小聲些！別讓孩子聽見！「
吳根生握著書的手，緊了緊。
他吹熄油燈，摸黑，走到窗邊，朝北邊望去。
那裡，阜寧城的方向，隱隱約約，有一線火光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了很久。
風，從北邊吹過來，涼涼的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焦味。
家……還能不能保住？
他攥著懷裡那本厚書，在心裡，一字一句地說：
阜寧，你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