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四十,我拉下軸承廠的總電閘。
半個廠區沉進黑暗,剩下半個還亮著。刀臉的辦公室在二樓,電走的是隔壁食品廠的線。這條私接電纜我三天前就摸清了,他能省則省,連電都偷,放出去的帳卻要人拿命還。
廠子白天租給小作坊做樣子,夜裡歸他自己。
沒有保鏢。
僱人就要分錢,他信不過任何人的手,只信抽屜里那把仿五四。
我踩點踩了三晚。第一晚摸電纜,第二晚記作息,第三晚隔著窗看他喝了三兩白的,九點四十準時鎖門數錢。今晚是第四晚,準備收帳。
我貼牆根走,外套噴過自己調的光學迷彩,樓道感應燈掃過來,只照到一團化開的灰影。二樓走廊盡頭,門縫裡漏出電視聲,夾著數錢的響動。嘩啦,嘩啦。一個連點鈔機都捨不得買的人,每晚都要把錢數兩遍。
我擰開門。
刀臉抬頭,手往抽屜里伸,但我的DF79比他更快。
兩槍,左右膝彎各一。7.62×30的FMJ,從後面軟處進,只穿肉不碰骨,夠他拄一輩子拐。他倒下去的時候才看清我,一個穿灰外套的少年,個子不高,臉還沒長開。
「你......你是誰……「
「收帳的。「
我把收槍進衣服的內袋裡,從抽屜里拿出帳本和三部手機,帳本記到上個月:城南師範,借款四萬,七個月滾到二十三萬。擔保人那一欄按著女孩母親的指印,指印旁邊一行小字,刀臉的筆跡:已清。
女孩從十六樓下來的時候,什麼都沒帶走,刀臉管這個叫「已清」。
三部手機,最舊的那部是她的,屏保是她跟母親在江邊的合影,笑得沒什麼防備。手機也在他這兒,是抵債抵的。
我把帳本和手機裝進證物袋,附上一張寫好門牌號的紙條,天亮前會有跑腿把它送進市局經偵支隊的舉報箱。最後,我摸出一枚黃銅殼,擱在帳本上。
半指長,車成六棱,燈下泛著啞光的金。
刀臉盯著那枚銅殼,忽然忘了喊疼。道上混夠年頭的人都聽說過它:只要黃銅帖一到,那帳就清了,不管是用什麼方式清的。
他張了張嘴,求饒的話還沒說全,我已經出門,下樓,把電閘推回去。廠區重新亮起時,我翻過圍牆,雨絲打臉,硝煙味里裹著一點柑橘香。發射藥是我自己裝的,金潤牌的十基火藥,無火光,燃盡後是這個味道,像有人在黑影里剝開了一個橘子。
回到倉庫已是凌晨四點。
鋪面臨街,招牌叫金潤機修,四個字缺了一個角,漆皮卷著,襯得我的樣子顯老。鋪面在地面上,擋了風雨,也擋眼睛。卷閘門落下,我把雨關在門外。
裡面兩台工具機,一輛拆了一半的舊摩托,機油味養了三年,滲進水泥地。貨架後面有樓梯,往下。真正的倉庫在地下,兩層。一層住人,一層幹活。
地下一層,工作檯,槍架,裝彈機。槍架上蒙著帆布,KSI556和SD25睡在各自的位置。DF79回到我手裡,先擦,再拆,最後上油。槍油也是自己調的,潤滑的加強版,擦完的槍機推起來沒有一點聲音。
我喜歡沒有聲音的東西。
報酬是前半夜取的。城西墓園,第三張石凳底下,油紙包著八萬Λ幣的現金。石凳朝東,第三排是新墳區,一個退休教師的全部積蓄,壓在離他女兒不遠的地方。
委託是半個月前進信箱的。一頁紙,一張跳樓現場的通報剪報,一張存摺複印件,上面附了一行字:錢全在這,夠嗎?
當然夠。
我不缺錢,但他需要我收。有些仇,錢不花出去,人是睡不著的。
鐵盒合上,我把它放進另一隻柜子里。合法的錢進帳本,法外的錢進鐵盒,兩本帳從不混在一起。八萬,是鐵盒裡的第一筆。合法帳上躺著一萬四千多Λ,夠交三年倉庫租金。鐵盒從零起步,往後只會越來越多。
道上有道上的規矩,我有我的:目標該死,報酬到位,不碰無辜。三條都占的單子,我才接。不碰無辜這一條,是拿沙子換的。
地下二層沒有窗,通風管在嗡嗡地轉。我剛洗完澡出來,角落那台老式電傳終端便亮了綠屏。
這台機器永遠通著電,影蝕社的東西,響起來沒有鈴聲,只有一行行字往上爬。
「黃銅帖,軸承廠,刀臉,兩條腿,乾淨。」
發信人代號銅哨,是我的聯絡員。我們之間沒照過面,所有來往都在這台機器上。他打字極快,從不出錯,像個機器。
我打字回去,問他是不是在監視我。
「例行同步。你動的手,天眼都看得見。」隔了幾秒,又一行,「初級I的證,你拿了三個月,按規定,該派單了。」
三個月前,我十七歲生日,沒有蛋糕,有一隻黑信封。沒有郵戳,沒有落款,裡面只有一枚指甲蓋大的黑色薄片,我把它貼上終端背面,綠屏自己亮了,第一行字是:歡迎加入影蝕社。連問號都沒有。
華國全域審判部門,影蝕社,初級I事件處理人。我簽了保密協議,領了赦免條款,從那天起,我白天是高三的學生,晚上是金潤機修的林師傅,偶爾,是他們的人。黃銅帖的活,排在後半夜。
警局管案子,審判部管事件;案子講證據,事件講生存。這話銅哨只說過一次,多的沒解釋,我也沒問。問多了,保密協議是廢紙,赦免條款也是。
處理人分初級、中級、高級、特級,每級五檔。我坐最底下那檔,初級I,乾的活是摸底、取證、清場、收尾。往上升不靠年頭,靠的是事件。活下來,檔案才翻頁。
他們給的酬勞從來不是錢,是權限。滿牆的認證,全載具駕駛,高危物品持有,特級II戰鬥技巧認證,全是任務一件一件換回來的。普通的十七歲的人是拿不到這些,但影蝕社的人能拿得到。
「說單。」我打字。
綠屏跳出一份檔案。
「三個月,越江市,三起失蹤。」
「夜班出租司機,四十一歲,跑了十五年夜班,家裡有個明年高考的兒子。批發市場的女攤主,凌晨收攤前還在給熟客抹零。酒吧調酒師,最後一個打卡,監控里他走出後門,後門對著越江。」
「三個人,都沒上岸。」
年齡、性別、職業全無交集,唯一的共同點是,最後出現的地點都在城西的金樽會。這是個老船廠改的會員制夜場,門口兩隻石獅子都是拿舊船錨熔了鑄的。
警局立過案,按失蹤人口走流程。走到上個月,卷宗被上面調走,進了審判部。上面的意思是:這三起不再是案子,是事件。
「金樽會水深,正面查會打草驚蛇。」銅哨發來一行字,「要一張本地的生面孔,有地下渠道,先進去摸底。而你,是越江人。」
我往下翻。第二頁,是金樽會的安保構架。安保頭目,附了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歲,寸頭,左眉斷了一截。
是趙闊。
十二年前,老沙河邊的沙坑。沙子灌進領口的涼,壓在背上的手,耳朵邊上此起彼伏的笑。那年我才五歲,他十五六歲,是校外那片的混混頭目。後來,我搬離了老城區北片,聽說他越混越好,混進了金樽會,管一屋子帶刀的人。
沒有誰為那件事道過歉。五歲的小孩沒地方說理,我能做的只有記住,記住沙子的重量,記住笑出聲的有幾張臉。十二年過去了,其中的一張臉,自己送回了我的屏幕上。
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。
「認識?」銅哨問。
「見過。」我打字。
「還有件事。昨晚失蹤了第四個,是我們的人。初級III,代號葦草。查同一件事,斷了聯繫。」
葦草比我高兩級。上個月,他還在教我怎麼從終端里刪掉打錯的字。
終端安靜下來,通風管還在嗡嗡地轉,保險絲蹲在貨架上看著我。我盯著那截斷眉看了十秒,說了天亮前的第二句話。
「接。」
我關掉終端,從零件盒裡抓出一把黃銅殼,坐回裝彈機前,一顆一顆,壓滿兩個彈匣。
摸底要有個摸底的身份。金樽會後廚前陣子在招設備維修工,管一頓宵夜,機修鋪的林師傅,正好缺個活兒。
雨還在下,但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