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二章 上工

第二章 上工

2026-09-16 03:26:12 作者: 佚名

  金樽會的製冰機壞了三天,請了三個師傅都沒修好,我只用了十分鐘。

  開蓋,斷電,量壓縮機繞組,阻值正常,再查啟動電容,鼓了包。我從工具包里摸出一顆同規格的換上,合閘。機器咳了兩聲,吐出了第一塊冰。

  後廚的管事姓花,四十多歲,胳膊比我大腿粗,人人都叫她花姐。她盯著那塊冰看了半天,又翻了翻我帶來的工具包。吃飯的傢伙是自己帶的,扳手按大小排,絕緣膠布纏了三卷。她點點頭,問我以前在哪兒幹過。

  「自己開了個鋪子,金潤機修。「我說,「白天要上課,只能上晚班。「

  明年六月高考,志願欄我只打算填一個名字,越海大學機械系。學生找晚班的活,這個理由最好用。

  「學生?「花姐上下打量著我,笑了,「學生好,學生不偷嘴。工資日結,管一頓宵夜。對了,有兩條規矩要記死:三樓的東西不許碰,貨梯不許用。明白?「

  「明白。「

  兩天前,終端里銅哨留了話,

  「金樽會的牆裡摻了東西,信號進不去,天眼看不見樓內,你的命自己看。」

  末尾補了一行,

  「葦草的最後一次同步,位置在金樽會後巷。」

  於是我站在了這裡,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,胸口工牌寫著:設備維修,林工。

  金樽會是老船廠改的,大廳還留著原來的龍骨鋼樑,漆成黑色,錨鏈一圈圈盤在柱子上當裝飾。一樓是散台卡座,二樓包廂,三樓會員區,電梯口永遠站著兩個黑T恤,眼神犀利,耳麥線從領口進去,後腰那鼓著一塊。

  後廚在一樓後側,十二個灶眼同時開火的時候,說話得靠喊。切配的小工有兩個是兼職的大學生,洗碗的阿姨手背上全是裂口,小工里有個戴眼鏡的,聽說我想考越海大學,湊過來說他就是那兒的,會計系大三。他問我想讀什麼系,我說機械,他哦了一聲,說機械好,出來修機器,餓不死。他再問什麼,我就只顧著擰螺絲了。話少,手腳快,這是我在後廚的人設。



  頭一晚我修好三樣東西,花姐獎了我一勺她親手炒的辣子雞。宵夜我蹲在灶間後頭吃,米飯管夠。

  吃到一半,前廳換班的保安在後門抽菸,聊著三樓的貴客。一個說今晚電梯口加到四個人,另一個說,管它呢,反正咱們這一輩子都上不去三樓。

  我把飯盒裡的雞吃完,出門倒個垃圾,順便看清了後巷。

  巷子對著越江,晚風把水汽直直的往人脖子裡送,那叫一個涼快。檔案里的那個調酒師,最後一幀監控畫面就是從那扇門走出去的。巷子裡四個探頭,杆是新的,頭也是新的,一個月前統一換過。

  四個探頭,全朝外,沒有一個對著門。

  走線的手法很專業,走的屏蔽線,接頭全都用熱縮管封死。給我的鋪子這麼走線的人,收費不會低於五位數。一家夜場,把攝像頭擰成這個角度,防的不是外面的人看進來,而是怕裡面的人看見門外發生什麼。

  三個人,都是從這扇門出來,然後沒上岸的。

  電工的眼睛讀得出電錶。午夜清場,我藉口去巡設備,在配電房站了一刻鐘。

  這棟樓的負荷我算得出來。廚房全開的峰值,加上空調照明音響,三樓會員區往奢侈里算翻一倍,頂了天也就那個數。可總表走的字比我算的多出一大截,多出來的部分穩定、持續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,按這個走法,一個月多吃三千度。

  三千度,夠一台工業爐日夜不停的轉,或者,夠一片冷庫群用來鎖著什麼東西。

  主配電櫃裡,有一把電纜沒掛牌,線徑最粗的那一把,出了柜子就直直地鑽進地板。

  牆上貼著電氣圖,我仔仔細細看了兩遍。這棟樓,在圖紙上沒有地下層。

  凌晨一點,前廳催一道湯,趙闊進來了。

  

  他從後廚穿過去,步子不快,黑T恤的袖子繃在胳膊上,身後跟著兩個保安。路過洗碗機的時候他停下來訓話,聲音不高,「三樓昨晚又鬧了半宿,都把眼睛放亮,誰再讓貴客皺一下眉,自己去江里報到。」

  路過我身邊時,他停了半步。

  「新來的?「


  「修機器的。「我手裡的活沒停。

  他看了我兩秒,笑了笑,走了。

  過了十二年,他沒認出這張臉。也是,五歲的臉和十七歲的臉,中間隔著的是一整個長大。

  可他笑的時候,左邊那截斷眉會跟著動,在老沙河邊的沙坑邊上,他就是那樣笑的。

  我手裡那顆螺絲擰到了底,又退回半圈。

  不能擰滑了絲。

  一點半,趙闊回來了,帶著人推一輛不鏽鋼餐車,徑直走向貨梯。餐車上的傢伙放了三層,白瓷盅,醒酒器。我看著他在貨梯面板上刷了一張黑色的卡。

  花姐在我旁邊擇菜,頭也不抬,聲音壓得很低,「三樓貴客的東西都走貨梯。別看,別問,別記。」

  我「嗯」了一聲,低頭繼續擦我的扳手。

  打烊的時候是三點半,員工走貨梯旁邊的小門,我落在最後。我把工具包重新點了一遍,DF79壓滿了彈,沉在包底,迷彩外套翻個面就是普通工裝。然後我跟花姐說,冷庫的溫控探頭有點飄,我留下校一校,校完就自己走。花姐困得直點頭,把鑰匙拋給我,囑咐鎖好門。

  後廚空了,灶眼涼下來,排風停了一半。整層樓安靜下來之後,我聽見了那個聲音,很低,貼著地板,像是整棟樓在呼吸。

  我先去了冷庫,真把溫控探頭校了。做人要老實,說校探頭就校探頭,況且那是我的不在場證明,萬一明早有人問,冷庫的記錄能替我作證。

  第三間冷庫的最里側,霜結得不對勁。別的霜都順著管路的走向長,但那一塊打著旋,一圈一圈,繞著牆角某個看不見的中心。我伸手比了比,沒碰,記在本子上,這是第四件對不上的事。

  配電房的門沒人鎖。

  我打開手機燈,先看那把沒掛牌的電纜。它鑽下去的位置,在水泥地面上有一圈極細的縫,方方正正,是切開又補上的。補縫的水泥顏色比周圍的地面新,邊角還帶著鑿子的白茬。

  然後我拉開配電箱的門,檢查迴路標籤。

  門板的內側,有四道刻痕。

  三短,一長。

  我的呼吸停了半秒。

  這是葦草教我的。上個月他教我刪終端里的錯字,末了多說了一句,「幹這行,現場要留自己的記號,他的記號好認,草字頭,三短一長,看見了,就知道他來過。」

  刻痕下面還有一行字,鑰匙尖劃的,筆畫很急。

  「別坐貨_

  三個字,到貨字收尾,最後那道豎鉤拉了一半,斷在半截。

  他沒時間了。

  身後,很輕的一聲。

  「叮。」

  我回頭。後廚盡頭,貨梯的門開了。

  沒有人按它,轎廂里的燈比外面亮,亮得發白。樓層按鍵面板上,其他樓層全是暗的,只有一個鍵亮著。

  「B1」,一個圖紙上不存在的樓層。

  門開著,安安靜靜,像已經等了我很久。

  葦草沒寫完的那個字,我替他補上,「梯」

  別坐貨梯。

  有人想請我下去,用的還是葦草沒寫完的話。寫字的人斷了筆,開門的東西倒是很閒。

  我偏不坐。

  我把配電櫃旁的燈挪近,蹲下身,指節敲了敲那塊新補的水泥。

  咚、咚。

  下面是空的。

  我把耳朵貼上去,有風,很深的風,從地底下往上走。風裡有別的聲音,機器的低鳴,還有,很遠的,一下一下的,敲擊。

  三短,一長。

  我握緊了內袋裡的DF79。

  風還在往上走,但敲擊聲停了。

  然後,又響了。這一次,敲在了我腳下水泥板的正中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