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下的敲擊停了,我沒有動,下面那個東西,在等我動。
我先驗證一件事,指節落在水泥板上,兩短。
我又敲,四長。
下面回了四長。
最後我敲了一組亂的,三短兩長一短,敲完默數,一秒,兩秒,下面才跟上,一模一樣,三短兩長一短。
不是葦草。
葦草的記號是三短一長,那是他的名字,不是口令。下面這個,我敲什麼,它回什麼。它在學我,它學得很快,學得很像,只是要晚兩秒。
我盯著那塊水泥板,它今晚會學敲門,明天會學什麼。葦草的斷筆,巷口的探頭,朝外的攝像頭,這棟樓里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教它。
我在配電箱門裡見過葦草的刻痕,葦草刻的時候,它就在旁邊看。這個念頭一上來,後廚的冷氣直接貼上了我的後背。
任務上說,摸底,不進不退。可葦草在下面,教我怎麼刪錯字的人在下面。
我敲什麼它學什麼,說明它還沒弄明白我在幹什麼,趁它沒弄明白,我要下去,兩秒的延遲,夠我下一條豎井。
工具包背好,我蹲下身去摳那塊新補的水泥板。板子比想的輕,不是水泥,是噴了灰漆的鋼板,邊緣磁吸,四角各一道暗扣。做這塊板的人是行家。行家做的門後面,一定有值得藏的東西。
蓋板掀開,下面一條豎井,檢修梯,鏽得不多。
常用。
下去之前,我做了兩件事。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,塞在配電櫃頂上,屏幕朝下,攝像頭對著蓋板,這是第一件;一小截絕緣膠布,貼在蓋板與地磚的縫上,我回來時它若斷了,說明有人動過這扇門,這是第二件。
豎井很深,檢修梯一格一格往下,我數著,四十格,大約十二米。井壁滲水,冰涼,梯子中間有一段焊過,焊口是新的,是後來接長的。頭頂的光縮成方片,手機徹底沒了信號,連屏幕上的時間都開始亂跳。我數自己的呼吸代替表,一秒一呼一吸。
井底是一條管道夾層,頭頂爬滿管子,腳下墊著格柵,格柵下隱約有水聲。金樽會臨江,這裡只怕比江面還低。
那束沒掛牌的電纜從上面下來,在這裡匯進了一隻一人高的配電箱。箱子的銘牌被人撬走了,螺絲孔空著,和巷子裡探頭的走線是一個手法,內行人,乾乾淨淨。箱體是滾燙的,隔著半米都能覺出熱浪。
箱面的指示燈一明一暗。
我站住聽了十秒。指示燈的節拍,和那個貼著地皮的呼吸聲,一模一樣,它呼吸的時候,整棟樓的電壓跟著一呼一吸。
箱內還有一塊分表,我湊近看走字,走得飛快,比一個月三千度的均速快出許多。
今夜它吃得格外多,樓上的宴會還散場不久。
夾層盡頭一道門,電磁鎖,黑卡門禁。我拆開面板,找到鎖控端子,短接,「啪」的一聲輕響,門開了一線。
冷氣從門縫湧出來,帶著一股味道。不是冷庫的氟味,是甜的,爛水果的甜,底下壓著鐵鏽味。
門後有一條走廊,兩側全是鐵門,門上開了個小窗,小窗焊著柵欄。
囚室。
第一間,空的。牆上有人用指甲刻的道,一排一排,數日子用的。最深的一排刻到四十七,斷了,旁邊還有幾排淺的,十二道,三十三道,沒有一排過五十。
第二間,空的。牆角一團黑,不是火燒的痕,是霜燒的。霜花打著旋,一圈一圈,和冷庫第三間牆角那塊一模一樣,這裡更冷,旋更大。
第三間,鐵門下方有個送餐的抽拉口,水槽邊凝著食物殘渣。我捻了一點,還軟,今早餵過。他們餵關在這裡的人,餵得很勤。
第四間,牆上有半個名字,暗紅色的,寫完一半,筆跡一路拖向門口,剩下半個沒來得及寫完。
走到這裡,我聽見了那個聲音。不是呼吸,是數數。隔著鐵門,隔著走廊,一個數一個數,輕得幾乎貼在地上。
第五間,鐵門虛掩著,數數聲就是從裡面出來的。
葦草躺在裡面。
他瘦了一大圈,顴骨支出來,手腕腳踝全是勒痕,胸口還在起伏。我探他鼻息,翻開眼皮,瞳孔對光有反應,慢。耳後有一攤乾涸的血,他貼身藏的那枚黑色薄片,影蝕社的信物,不在了。
活著,但不對。
他在數數。
聲音很輕,貼著喉嚨,一個數一個數往外擠,「五十九,五十八,五十七......」
倒著數。
我叫他,葦草。他不應,只是數,「五十二,五十一......」
我拍他的臉,用了力,他的眼睛動了一下,焦點聚在我臉上半秒,喉嚨里擠出一句話。
「別讓它數完......」
然後接著數,「四十七,四十六,四十五......」
第一間囚室的牆上,刻斷的地方,也是四十七。
我注意到另一件事,走廊中段還有一道門,比囚室的門寬,門檻磨得發亮。門後是個豎井道,鋼樑上下貫通,轎廂的纜繩在井道里繃得筆直。
是貨梯。貨梯在這一層有門。
「別坐貨梯。」
葦草怕的不是從電梯上摔下去,而是坐貨梯下來的人,門一開,就在這條走廊里。
一部電梯,上面送酒,下面送飯。趙闊推著白瓷盅和醒酒器上去,囚室的水槽在這裡接著,同一根纜繩,伺候兩頭。
走廊盡頭,傳來一聲輕響。
我抬起頭,走廊盡頭還有一間屋子,沒有鐵門,敞著。所有的電纜都匯進那間屋,進了門就沒入黑暗,像被含著。屋裡的黑比別處厚,手機燈照進去,光被吃掉一大截。
那裡面伏著一個東西。
我看不清輪廓,我只看見牆上、地上、管子上,全是旋狀的霜花,一圈一圈,都繞著它。整棟樓的呼吸聲,來自這團黑暗。頭頂極遠的地方,隱隱還有樂聲往下滲,三樓剩下的宴樂,隔著十二米的水泥,和這裡的呼吸一個節拍。
上面在鬧,下面在吃。
它動了一下。
整條走廊的鐵門同時一響,像一排牙齒猛磕了一下。葦草的數數聲陡然變快,「三十九、三十八、三十七......」
它在往下數,它一動,葦草就往下趕。數和那東西之間連著一根線,數到零,輪到什麼事情發生,我並不想知道。
走!
我把葦草從地上拽起來,消防水帶從工具包里扯出來,攔胸攔腰兩道,把他綁在我背上,他還不到六十公斤,我背著能跑。
以前我的單子只有一種,該死的人。收帳,背一個活人出去,這是頭一回。背帶勒進肩膀的時候我在想,這單不虧,他教過我刪錯字,我教他怎麼從那間屋裡出來。
臨走前,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,黑暗裡什麼都沒有,又什麼都有。霜花轉得比剛才快了。
出走廊門,我反手拆下電磁鎖的控制線,扯斷,門在我身後鎖死。跟出來的東西若是有形,這扇門便能拖它幾分鐘。
走廊的燈開始滅,從盡頭那間屋開始,一盞一盞,朝我這邊滅過來。
我加快地跑。
夾層里,配電箱的指示燈不再一明一暗,全在狂閃。豎井,檢修梯,背著一個人爬梯子,每一步都用膝蓋頂住橫檔借力。倒數聲貼著我的耳朵,「二十八、二十七......」
爬到一半,底下深處傳來一聲悶響,很重,隔著十二米的水泥,震得梯格直發麻。
它到門口了。
頭頂那片方光還在,我加快速度,最後幾格幾乎是躥上去的。爬出豎井,蓋板合攏,磁吸歸位,膠布沒斷。手機拿回來,時間四點四十一,後廚還是空的,排風還在轉,空氣里還浮著辣子雞的味。
卸菜的貨車五點到。
我把葦草塞進工具車,蓋上帆布,推進後巷。巷子裡的四個探頭忠實地照著外面,沒有一隻回頭看我們。他們花錢去抹掉門口的記錄,抹得真是乾淨。
巷子盡頭停著鋪子裡那輛舊貨車,我昨晚就停在那兒。我把葦草抬上后座,用帆布蓋好,坐進駕駛室,點火。
但去哪兒是個問題。送醫院,他的檔案是封存的,醫院會報警;送我家,倉庫是我最後的底牌,影蝕社知道歸知道,我不想讓任何人睡在我的底牌旁邊。
先開出這條巷子再說吧。
等第一個紅燈的時候,我後知後覺地想起一件事,葦草的黑色薄片不見了。那東西是入社的信物,也是聯絡的鑰匙。它現在落在誰手裡,是躺在那間囚室的草里,還是已經擺在金樽會什麼人的桌上。
如果是後者,那影蝕社的門檻,就被人從裡面摸到過一次了。
車過了兩個街口,後視鏡里,葦草醒了。
他不數數了,他直勾勾地看著我,看了很久,忽然反手抓住我的手腕,力氣大得不像躺了幾天的人。
「影子。」他說,「我的影子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後視鏡,沒有說話。
天還沒亮,路燈從後窗照進來,葦草的人歪在后座上,他的影子投在車廂壁上。
影子比他的人,慢了半拍。
我踩下剎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