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停在紅燈前，我盯著後視鏡看了十秒。
葦草的人靠在座椅上，呼吸淺薄。他的影子投在車廂壁上，路燈從後窗進來，影子應該跟著人走。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，他的頭偏開半寸。
車廂壁上的影子，隔了半拍，才跟著偏開半寸。
不是眼花，我又試了一次，抬他的手腕，放下，手腕的影子起落之間，隔著小半秒，像信號不好的監控畫面。
「它數的是人。「葦草忽然開口，聲音幹得像砂紙，「一個，六十個數，數完了，就帶走。「
「宴會開席。「他說，「樓上的歡呼，我在下面聽得見。「
「數完去哪兒？「
「跳江了，沒上岸。「他扯了下嘴，「你見過那幾間屋子。牆上有道道的，都是數完的人。「
「你呢，你怎麼停下來的？「
「因為你來了。「他閉上眼，「它分心了。你敲門，它學你，學著學著，就把我數丟了。「
我握著方向盤，手心有點潮濕。我在無意里救了一個人，用的是敲水泥板。
「三樓呢？「我又問，「那三樓的宴會是什麼？「
「是看台。「葦草的聲音更低了，「會員區……是看台。他們在上面喝酒，看著下面，看它吃。吃的什麼，你應該猜到了。「
「你怎麼折在裡面的？「
「調酒師......他跟我是同行，倒過一杯酒給我，酒里放了東西。「他喘了口氣，「我醒過來就在那間屋裡了。他們搜走了薄片，把我扔進貨梯。說我犯了規矩，潛影，我坐了貨梯，那記號……刻了兩個字，就沒時間了。「
「別說了，省點力氣。「
「最後一句。「他抓住座椅邊沿，「它正在學。今天學敲門，明天學什麼，你攔不住的，得有人去攔。「
葦草昏過去了，眉頭擰著，喉嚨里滾出幾個含糊的音節，像是還想接著數。貨車出了金樽會兩條街，他耳朵邊的那個聲音就斷了，可數數的癮還留在他身上。
底牌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我打了把方向，回到地下倉庫。
保險絲對這位客人沒什麼興趣，聞了聞，跳回櫃頂。我把葦草安置在地下二層，水，毛毯，枕頭邊立著我的SD10——不是防他，是防他影子跟不上的時候，有什麼東西會順著影子爬上來。雖然這個念頭毫無道理，但我管它叫謹慎。
終端叫醒銅哨用的是緊急頻道，綠屏轉紅，我只發了四個字。
「人救出來了。」
銅哨的回信來得比平時慢了許多。過了四十分鐘，一輛沒有標誌的黑色廂車停在鋪面外。下來兩個人，帶著白口罩，不說話。一個人給葦草做檢查，另一個人取出兩支手電，一左一右照他，看牆上的影子。
兩支手電，兩個影子。左邊的那個，人抬手它就抬手，但右邊的那個，永遠是慢半拍的。
他們拍照，測量延遲，記錄的人忽然問了我一句，問得很慢。
「分開的這段時間裡，他的影子，有沒有做他沒做過的動作？「
我想了一遍，後背發涼。「沒有，它只是慢。「
「那就好。「他把本子合上，沒有解釋什麼叫不好。
我把經過講了，從製冰機講到貨梯，從刻痕講到倒數，只隱去了配電櫃頂上的手機。聽完後他問我，它學你敲門，晚了多久。
「兩秒。「
他記下來，走了。葦草被抬上車，進行隔離觀察。從頭到尾沒人提錢，畢竟影蝕社內部的事，不談錢。
天亮之前，終端又亮了。
「任務內容是摸底。」銅哨說。
「摸底摸到了人。」我打字，「換你，你救不救。」
屏幕停了很久。
「記過一次，越界行動；記功一次，回收失聯處理人，取得地下層一手情報。功過相抵，評級不動。」隔了幾秒，又一行，「薄片的事，社裡內部會查。還有，在隔離期結束之前，別讓他碰你的影子，字面意思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不知道，也沒人想知道。」銅哨打字頭一回這麼慢，「葦草是第三個活著出來的。前兩個，一個燒了，一個還在數，數到現在，已經數了四年。」
我盯著那行字，四年，有人在我的終端看不見的地方，數了四年的數。
「它到底是什麼。」我問，「別拿權限不夠來搪塞我，我剛從它嘴邊爬上來。」
屏幕暗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銅哨走了。
「我們叫它蝕。」字一行行往上爬，「蝕不是一隻，別問我總共有多少只，我的權限也不夠。金樽會下面這一隻，是有人養著的。拿電養，拿人喂，拿宴會當看台。在三個月前它還不夠格叫事件，但是現在夠了。」
「是誰養的。」
「這，就是我們都要查的。」
「金樽會在天亮時就會發現囚室空了。」銅哨接著說，「內查馬上開始，而你的指令不變，照常上工，照常上學。做最正常的人，最不可疑。」
「明白，不過我要一樣東西。」
「說。」
「葦草的消息。他的怎麼樣，要第一時間給我。」
「可以。」銅哨回得很快，「你們這代人，處得來。」
我睡了三個小時，鬧鐘響了兩次。
教室後牆的倒計時牌翻到兩百四十六。今天早自習是英語，我把單詞本豎在桌上，人趴在後面補覺，同桌拿胳膊肘碰我，問我昨晚幹嘛去了，臉色這麼差。
「在鋪子裡盤貨。「我說。
這是實話，挑著說的實話。
大課間時班主任發了一沓志願草表，發到我的時候她停了停，說我模考的分夠得著越海大學，別叫鋪子拖住了，高考前的每一晚都很金貴。
我點頭說好，但她不知道，我的每一晚，確實都很金貴。
草表翻開，我看向第一欄，越海大學，機械工程系，筆尖頓了頓，沒寫下第二個。
中午食堂的電視在放本地新聞：城南海放高利貸的團伙被端了，主謀雙腿中槍，警方接到匿名舉報，證據鏈完整。播音員念到「現場遺留了一枚工藝黃銅製品「的時候，食堂里幾個男生吹了聲口哨，電視上打了碼的畫面里，那枚六棱的黃銅殼正躺在物證袋裡。
黃銅帖三個字，第一次上了電視，新聞下面滾過一行字幕，警方呼籲知情人士提供線索。我把校服拉鏈往上提了提，排隊加了一份米飯。
我扒完了最後一口飯，把餐盤放回回收口。沒有人看我，全校一千多人，沒有人知道他們中間有誰昨晚背著一個數數的人，從十二米深的豎井裡爬出來。
晚上七點，我準時到金樽會打卡。
氣氛不對，前廳的保安多了一倍，耳麥全亮著。後廚的人被分批叫去問話，回來的時候都不說話。花姐在灶間來回走，見了我，壓低聲音地說，「今早出事了。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事，趙哥帶人把冷庫和配電房都翻了個遍。「她頓了頓，「林子，昨晚你是最後走的？「
「嗯。「我說，「校完冷庫的溫控探頭，又複測了一遍，走的時候已經四點多了。這探頭本來就有問題，冷庫的記錄都在，花姐你隨時都可以查。「
這是倒是真話。三點五十到四點，我確實在校探頭，記錄乾乾淨淨，不過四點到四點四十的那段，我沒有提。謊話說給查不到的地方，實話留在查得到的地方，這是我給自己定的規矩。
問話排到我時已是九點半。小房間裡，正中放著一張桌，趙闊親自坐我對面，兩個保安站門邊，桌上攤著我的入職登記。
「昨晚配電房的電磁鎖，控制線被人扯了。「趙闊盯著我，「後廚里懂電的，就你一個。「
「我是懂電，所以我校探頭有記錄。「我說，「趙哥，我晚上七點上的班，修了三樣東西，半夜校探頭，四點多走的，冷庫系統里每一步都有時間的......鎖是幾點壞的？「
趙闊沒答。他翻了一頁紙，又翻回來，看了我很久。
「小孩，手藝不錯。「他合上登記表，「眼睛也很亮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亮得不像修機器的。「
我迎著他的目光，沒有躲，躲了就是心虛，我臉上掛的是一個高三學生被冤枉時的那點不服氣，不多不少。
「謝謝趙哥。「我說，「我就一修機器的。「
趙闊擺擺手，我起身出去，身後那道目光一直貼到我的工牌上。
回到灶間，花姐塞給我一碗宵夜，是辣子雞。她問都沒問我裡面談了什麼，只說，多吃點。我端著碗，手很穩。
下工是凌晨三點，我走員工小門，後巷的四個探頭照舊望著江。
舊摩托騎出兩條街，後視鏡里多了一輛車。黑色轎車，不遠不近，壓著和我一樣的速度，我不快，它不快。我突然拐進買宵夜的小路，它停在路口沒跟進來，車燈熄了。
趙闊派人跟著我，我沒繞，沒甩，徑直騎回鋪面，照常開門、落閘，當著那輛車的面關燈睡覺。一個心裡沒鬼的高三學生，就該這麼回家。
你就跟吧，我白天上課，晚上看店，帳本分了兩本，全都經得起看。
捲簾門拉下之前，我看了一眼金樽會方向的夜空。隔著兩個街區，那片燈光暈在江霧裡，三樓的燈還亮著。今晚，又有宴會。
便攜終端在口袋裡始終安靜如鐵。樓里的事，要等它自己浮出水面。
保險絲在等我，裝彈機在等我，志願草表墊在工具機角落，第一欄還空著後半格。
睡下之前，我站到燈底下又試了一次，抬手、落手，牆上的影子嚴絲合縫。
我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十秒，關燈睡覺。
日子照常，影子也是。
一切照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