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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開席

2026-09-16 03:27:05 作者: 佚名

  周五傍晚時分,信箱裡來了一張照片。

  照片上的人我認識,是個金樽會後廚切配的小工,戴眼鏡,會計系大三,聽說我想考機械,跟我說過,機械好,出來修機器,餓不死。

  但他失蹤了。

  委託是他姐姐發的,措辭很笨,一行一行的,像不常打字的。弟弟叫顧言,在金樽會做晚班兼職,三天前跟家裡說辭職了,專心備考專升本,然後電話就空了號。人家沒回,宿舍沒回,同學沒見過。報警時,警察翻了記錄,說是成年人失聯,有辭職跡象,先等等。

  等了三天,然後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黃銅帖的事跡。刀臉的案子上過電視,道上的人往前翻,翻出更多枚六棱黃銅殼的舊事,傳到她耳朵里的時候,黃銅帖三個字就已經是她的最後一條路了。

  她說她在超市收銀,兩班倒,弟弟的學費是她一件一件商品掃出來的。

  「聽說你收帳。」

  委託的最後一句是這麼寫的,「我弟從不欠誰的帳,他是被人收走了。」

  報酬欄里填著一個數,兩萬。後面跟著括號,「我先付一半,事成後再付一半,不夠的我再想辦法。」

  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後廚切配台前,他在切墩,我在修機器,我們隔著一排灶台說過三句話,這三句話,都是關於大學的。

  

  我的規矩是三條:目標該死,報酬到位,不碰無辜。這單沒有該死的目標,只有失蹤的人。規矩是我定的,但定規矩的時候,我還沒見過那幾間屋子。

  我回了兩個字,「接了。」

  報酬那一欄,我刪掉了。

  刪掉的另一個原因我沒寫,這單有時效,人在下面,一人六十個數,刻日子的牆最深四十七道。從失聯那天算起,顧言的數,還剩一小半,我要趕在它數完之前。

  周五沒有晚自習,我便先回了倉庫。

  第一件事,測影子。檯燈一盞,手電一支,左右交叉,人站中間。抬手,影子抬手;轉頭,影子轉頭。左燈的影子乾脆,右燈的影子也乾脆,我盯著影子看了三分鐘,嚴絲合縫。

  我沒事,但葦草有事。

  第二件事,看手機。那台塞在配電櫃頂上的手機,錄了四十七分鐘。我快進著看,大多數時間畫面里只有蓋板和我的膠布。四點二十四分,有人進了畫面。

  一雙保安的黑皮鞋,褲腳燙得筆直。皮鞋在配電房門口站了十秒鐘,沒開門,走了。

  我坐在工作檯前,後背一點一點涼上來。四點二十四,我在十二米深的井下,背著葦草,剛開始往上爬。

  我倒回去又看了兩遍。兩點十一分,同一雙皮鞋,走過,沒停;三點零三分,還是它,走過,沒停。整點後巡一圈,只在四點二十四那一趟停了十秒。

  為什麼停,我不知道,也許是聽見了什麼,也許只是累了。總之那一晚我下去和上來的時間,正好卡在巡查的空當里,運氣好得讓我有點不舒服。

  宴會散場後有巡查。這一條,檔案里沒有,花姐沒提,銅哨也不知道,它只出現在我的錄像里,用十秒鐘告訴我,我離被堵在井下,只差著一雙皮鞋的距離。

  下次再下井時,先把這雙皮鞋的班點摸清。我在本子上記下:宴會夜,整點巡,四點二十四分會多站十秒。

  終端在我身後「忽」地亮了。

  「葦草的情況。」銅哨主動發來的,「隔離第二天,數數停了,人清醒,能說話,說的都對。只有一樣不對,昨夜兩點十一分,他的影子抬了左手。」

  「那他本人呢。」

  「是睡著的。監控看得清清楚楚,他沒動過。」

  我盯著那行字,想起回收組的那個問題,影子有沒有做過他沒做的動作。現在有了。

  「你那天自測了沒有。」銅哨問。



  「葦草現在說什麼了嗎。」我打字問。

  「能說話了,說的都對,家人單位入社時間,一字不差,但只有一件事他反覆地問。」銅哨回,「他每天晚上問護士同一個問題:我的影子跟上了嗎。」

  我握著終端,半天沒敲字。

  「每天測,檯燈手電就行,交叉照,看延遲,看多餘動作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今天照常去上工。另外還有件事,可以順手做,但不許冒險。今晚三樓有大場面,是宴會開席。貴客的車會停在側場,你能記幾塊車牌,就記幾塊。」


  「記了做什麼。」

  「記性的活兒,別問那麼多。」銅哨說,「在薄片的事有眉目之前,都只許看。」

  晚上七點,我打卡進金樽會。

  門口新添了安檢,手探,翻包,所有員工都過一遍。我的工具包被翻了個底朝天,扳手絕緣膠布倒了一桌子,保安拿探測棒掃了三遍,揮手放行。搜身的兩個是生面孔,手法熟,落手的位置全是藏東西的地方,虎口有繭。金樽會一夜之間換了血,新來的這些,不像是看場子的,而像是來篩人的。DF79今晚躺在巷口的工具車裡,我身上最硬的東西,是一把螺絲刀。

  後廚忙得像戰場。今晚的宴會規格很高,菜單花姐又反覆核對了三遍。小顧的工位空著,砧板擦得乾乾淨淨,刀掛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「小顧呢?「我問得隨口。

  「辭職啦。「花姐頭也不抬,「前天托人帶的話,說家裡有事。現在的小孩也真是,說不來就不來了......「

  前天帶的話,他姐姐說,三天前人就沒了。那這話是第二天「托人「帶的。

  更衣室里,顧言的飯盒還立在櫃角,藍色塑料蓋,貼著手寫的名字。一個辭職的人,連飯盒都不要了。

  我低頭修我的洗碗機,什麼話都沒接。

  十一點半,我拎著兩大桶泔水去後巷。倒完,我繞到側停車場抽菸的司機堆里站了站。我不抽菸,卻幫他們點了三次火。

  司機說的話多,「今晚來的人,級別都高得邪乎,省里下來的、港里做貿易的,還有一個車牌白底黑字......」司機們圍著看了半天,沒人認得是哪一路的。有個老司機咂咂嘴,說他開了三十年車,這牌子從來沒見過,勸徒弟別拍了,拍了也發不出去。

  今天下午四點時,冰鮮車來過一趟。官燕,東星斑,整扇的藍鰭,走的全是貨梯。花姐對著菜單核了三遍,核完在灶間燒了三炷香,插在淘米水裡。她以為沒人能看的見。

  半小時我記了七塊車牌。三塊本地,兩塊外省,一塊白底,還有一輛老款黑色轎車,車牌普通,司機不下車,車窗貼著最深的膜。車是舊的,四條輪胎是新的,新得冒油光,懂車的人才會幹這種事,老車身藏人,新輪胎保命。

  十二點四十,回後廚的路上,我繞了半步去看冷庫。第三間牆角那塊旋霜,大了兩圈,中心的位置換過,離門更近了。

  配電房的方向,那個貼著地皮的呼吸聲,今夜格外的沉。

  它在今晚開席;下面有一個人,數到了零。

  我站在灶間修和面機,螺絲一顆顆擰,扭矩打到標準值,手心沒有汗。這是今晚最讓我在意的一件事,我居然已經習慣了。

  我知道下面正在發生什麼,我知道三樓在舉杯。我的指令是照常,我的委託是找人。

  兩樣我都做了。我把和面機修好了,照常找人,要等時機。

  三點半打烊,我推工具車出了小門,黑轎車還停在兩條街外,只是換了個方向,繼續看著我回家。

  回到倉庫,四點二十。我在終端前坐下,把七塊車牌發過去,附了一句:白底的那塊沒人認得。

  銅哨這次回得慢。

  「七塊牌,三塊是套的,兩塊外省的,一輛在省廳舊名錄里,改過三次戶。白底黑字那塊,你別再碰,那不是給你這個級別看的。」

  「黑色老款呢。」

  屏幕暗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越海大學,校董會副董事長。」

  「商則明。」

  我坐在終端前,很久沒動。

  商則明,這個名字我見過。在招生簡章的第三頁,校領導的致詞,落款的人就是他。這簡章我在工具機邊上翻過十幾遍,機械工程系那一頁折了角。我數著日子要考進去的地方,它的副董事長,半夜坐在金樽會的停車場裡,車窗貼著最深的膜。

  志願草表到現在還墊在工具機角落,我把它抽出來,抹平,看了一會兒,又壓回去,繼續壓著。名字先不寫了,等我看清楚這所學校水有多深,再決定後半格寫什麼。

  「還有最後一件事。」銅哨的字一行行上來,「薄片集成了定位信標,但以你的權限,本來是不該知道的。」

  「它在哪。」

  「今晚,它在金樽會。」

  我抬起頭,看向倉庫頂上的水泥板。隔著兩個街區,隔著十二米深的豎井和一條囚室走廊,那枚指甲蓋大的黑色薄片,和養著那隻蝕的人,此刻都在金樽會的燈火里閃爍。


  要查誰養的蝕,得先上三樓;要上三樓,得有黑卡;黑卡,在趙闊的口袋裡。

  我閉上眼,把這條線從頭捋了一遍。顧言在下面數著數,薄片在上面發著光,趙闊在中間管著一屋子帶刀的人。三件事,串起一根繩來。

  三樓的燈,今夜全亮著。

  保險絲蹲在槍架上,看著我,我也看著它。

  「就快了。「我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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