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中午,花姐的電話打到我鋪子裡,說三樓的燈控壞了,宴會燈路燒了一路,工程部三個人弄了一上午,沒弄明白。她問我來不來,雙倍工錢,現結。
我說來,掛了電話,在工作檯前坐了十分鐘。
三樓,員工不許碰的三樓,我在後廚待了這些天,等的就是一個上去的理由,今天它自己送上門了。
我從零件櫃裡取出一隻舊萬用表,表殼是我前天改的。殼子裡多了一塊板子,圖自己畫,板自己刻,線圈自己繞,讀卡器,貼卡零點八秒,能讀出大部分門禁卡的扇區,蜂鳴檔的聲音能蓋住它工作時的輕響。高級V級工程師的證書掛在牆上,牆下的人用它給影蝕社的圍欄撬鎖。
臨出門時,我摸了三枚黃銅殼揣進內袋。黃銅帖的習慣,出門帶帖,用不上最好。
出發之前,我給終端留了一句話。
「三樓燈控壞了,叫我上去修。」
銅哨回得很快,四個字。
「只看,別碰。」
下午兩點,我到金樽會。白天的夜場不亮燈,大廳黑著,鋼樑和錨鏈都灰撲撲的,像一條擱淺了的船。安檢比晚上更細,手機暫存,工具包翻兩遍,一個保安貼身跟著,從門口跟到三樓樓梯口。
樓梯口兩個人,四隻眼睛,閘機刷卡,貼身那位掏的卡,普通員工卡刷不開。他沖樓上喊了一聲,上面下來一個人,趙闊。
「我帶他上去。「趙闊說。
他刷卡,黑卡,閘機乖乖地開了,我跟在他後面,一步一步,走上了後廚所有人一輩子都上不去的三樓。
三樓比我想的小,比我想的安靜。
一整圈環形座位,真皮座椅,半躺的那種,每個席位扶手上一塊小屏幕,熄著。恆溫酒櫃貼著里牆,燈帶照著一排排年份,酒櫃側面有一列展示格,我修燈的位置剛好正對著它。格子不大,天鵝絨底,裡面放著兩塊亞克力,一塊封著東西,一塊空著。
封著的那塊里,是一枚黑色薄片。指甲蓋大小,沒有標籤,亞克力底面上只刻著一個日期。
影蝕社的信物,現在卻鑲在金樽會的展示格里,被當成了戰利品。空著的那塊亞克力,擦得比有東西的那塊還亮。
座位圍著的正中央,不是舞台,是一塊地面。
一塊玻璃地面,圓的,磨砂的,直徑三四米,霧著,看不清下面。
我站在樓梯口,鞋帶鬆了都不敢彎腰系。
這是電動控制的霧化玻璃。不通電,它就是一塊毛玻璃,通電才透明,給這麼大一塊電控玻璃供電,負荷不小。地下那個東西頭頂上的天花板,原來就是這塊玻璃。宴會開席的時候,三樓的人坐進環形座,這玻璃一通電,看台就成了舞台。
「看什麼。「趙闊在前面回頭。
「看這玻璃。「我說,「值錢。「
「識貨。「趙闊難得地笑了一下,斷眉動了動,「修你的燈。「
調光台在環形座側面的機櫃裡。我開櫃,測了幾路,毛病很快找到,宴會主迴路的一隻可控矽板燒了,連帶燒斷了觸發板。工程部的人只會換保險絲,換一根燒一根。
我蹲在地上換件,焊槍點起來,錫煙一縷一縷。趙闊沒走,抱著胳膊看我幹活。
「手藝誰教的。「
「沒人教。「我說,「鋪子就是課堂,修壞的機器都是學費。「
「多大開的鋪子。「
「十四。「
「家裡沒人了?「
「沒了。「
趙闊沉默了一會兒,焊錫的味道散開來,他不說話,我也不說。
「你這口音,北片的。「他忽然說,「老沙河那一片?「
我的手腕穩著,焊點圓圓的,一個一個落在板上。
「小時候住那邊。「我說,「後來搬了。「
「我說怎麼眼熟。「趙闊說。
焊槍的尖在板子上停了一秒,下一顆焊點照樣圓。老沙河邊上的沙坑,灌進領口的涼,此起彼伏的笑,他記得那片地方,但現在他記不起在哪裡見過我了。
「趙哥認錯人了。「我說,「我這張臉,大眾。「
「大眾臉好。「他說,「修機器的,要的就是沒人記得住。「
換完觸發板,我蹲著收拾工具,趙闊俯下身來,湊近看我焊的板子,腰帶的位置,正對著我攤開的工具包,萬用表躺在最上面,表筆插在蜂鳴檔。
表響了一聲,「滴。」
「什麼聲?「趙闊直起身。
「蜂鳴檔。「我把表筆搭上去,又滴了一聲,「測通斷的。「
他不懂電,點點頭,也沒再問。
黑卡貼在他腰側的卡包里。零點八秒,讀卡器隔著工具包的帆布,吃到了它能吃到的東西。
燈路通電測試之前,趙闊忽然開口。
「小孩,我說個事。「他靠在機柜上,「你這手藝,修機器可惜了。畢業後跟我干,賺的錢比讀書來的快,三年,我讓你管一層的設備。「
「我要考大學。「我說。
「考大學?「他笑,「考出來能幹什麼?「
「修機器。「
趙闊愣了一下,笑得厲害了些,斷眉一挑一挑。他擺擺手,說不識抬舉,語氣里倒是沒什麼惡意。
「測試。「他沖樓下喊,「通電。「
工程部的人合了閘,燈路一路一路亮起來,環形座的氛圍燈由暗到明,像有人在黃昏里慢慢調亮一個即將開始的戲劇場。
然後,那塊玻璃亮了。
同一瞬間,一圈席位的小屏幕齊齊閃了一下。屏保不是菜單,不是GG,而是一個數字。
「41」
只亮了一瞬就滅了。我坐在機櫃前,後頸的汗毛根根立起,葦草從六十開始數,數到零開席。四十一,是下一個數的進度,進度被做成屏保,擺在每一個杯盞之間。
磨砂褪下去,從邊緣往中心,玻璃一寸一寸變透明,我知道我不該看。但電工驗收,要看負載設備運行狀態,我便瞥了一眼。
玻璃下面,是那間屋子。
十二米深的豎井盡頭,走廊盡頭,沒有鐵門的那一間,電纜從四壁匯進去,霜花一圈一圈盤著。屋子正中央,伏著一團東西,玻璃太亮,下面太暗,我看不清它的邊。
它動了一下。
朝上。
隔著十二米,隔著一塊通了電的玻璃,它仰起了臉。可它沒有臉,但我知道它在看我。我的後頸麻了半秒,手上驗收表的簽字,筆跡沒變。
玻璃下面,很輕的,傳上來一下一下的敲擊。
三短,一長。
它學葦草刻記號的時候,原來不只是看著。它記住了這個記號,記得比誰都牢,它在用他的名字,叫我的名字。
「怎麼了?「趙闊問。
「沒什麼。「我收回目光,在驗收表上簽了字,「燈好了。「
玻璃從中心開始霧化,一寸一寸,把那團黑暗蓋回去。只用了三秒,從透明到全霧。
我拎著工具包下樓,一步一步,和跟上來時一樣穩。
回到倉庫,天黑了。我鎖上門,下到負一層,把萬用表拆開,讀卡器里的數據導進電腦。
黑卡不是便宜貨,滾動碼加密,一次握手只給一半。我手裡有它的大半個身子,還差一次。只要趙闊再俯一次身,或者我再上一次三樓,卡就是我的。
終端亮了。我先把薄片的事打過去。展示格在酒櫃後面,亞克力塊封著,沒有標籤,只有一個日期。
銅哨沉默了很久。
「看到了,沒碰,對吧。」
「沒碰。」
「那個日期。」銅哨說,「是上一個處理人折進去的日子,薄片不止葦草那一枚。展示格里那枚,你看清編號了嗎。」
我沒看清。亞克力塊斜放著,編號那一面朝著牆。
「算了。」銅哨不等我答,「後天凌晨,還有一場宴會。」
我等著。
「葦草的速率,六十個數,兩天零八小時。數不是勻速的數,越往後越快,在清零之前最快。顧言失聯到今天,數還剩最後一小段,按這個推算——」
字在這裡停了幾秒。
「後天凌晨,他會數完的。」
我坐在終端前,聽見自己的呼吸。後天凌晨,牆上的掛曆印著高考倒計時,兩百四十四天,而顧言的倒計時,只有不到兩天。
「指令不變。」銅哨說,「只看,別碰。社裡在走流程,流程沒有蝕的嘴快,我是知道的。但你是初級I,潛影,你沒有行動權限。」
「我的委託是找人。」我打字,「他姐姐在等。」
「你沒有行動權限。」銅哨又發了一遍。
「但黃銅帖有。」
屏幕暗下去,很久,很久沒有再亮。
我以為他走了,便起身去倒水,回來的時候,屏幕上多了一行字,孤零零掛在最下面。
「滾動碼是商密二級,社內庫里有鏡像,明天中午,進你的信箱。」
隔了幾秒,又多一行。
「別謝我,我沒發過。」
我對著終端坐了很久。這個從沒照過面的聯絡員,打字的規矩是逐條請示,而這一次的口吻,是他自己的。
我關掉終端,坐到裝彈機前面,把讀卡器接上電源,等待明天中午那把真正的鑰匙。保險絲跳上工作檯,尾巴掃過那疊志願草表。
離高考還有兩百四十四天,顧言還有不到兩天。
我有一整個明天,造一把進三樓的鑰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