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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零

2026-09-16 03:27:41 作者: 佚名

  周日中午十二點整,信箱裡落進一個沒有發件人的包。

  鏡像文件,商密二級,附一行小字,閱後即焚。我把鏡像灌進空白卡,接上讀卡器,校驗,一次通過。黑卡的複製體躺在我掌心,只比真卡輕零點幾克,閘機認不出這零點幾克。

  我把真數據里的卡面照片調出來看了一眼。純黑,沒有字,只有一道壓紋,是燙了金又磨掉之後的痕跡。金樽會的最高權限,看起來比我的黃銅殼還樸素。

  鏡像文件在我眼前自毀,一個字節一個字節地燒成亂碼。銅哨給的鑰匙,開完門就不存在了。

  然後我把這些天的本子攤在工作檯上,畫了一張圖。金樽會平面圖,我畫的。一樓大廳後廚,二樓包廂,三樓看台,貨梯井,配電房,後巷四個探頭,豎井四十格,地下一層囚區走廊,盡頭那間屋。探頭畫圈,巡查畫虛線,門鎖畫叉,整棟樓在我紙上攤成一隻剖開的鐘。

  顧言的名字,寫在囚區第三間的位置。我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,在旁邊寫了個時間,四點零三。

  周日下午,我在工作檯前坐了四個小時,做了三樣東西。



  還有兩隻電磁敲擊器,繼電器加彈簧錘,手機晶片定時,敲鋼管的聲音和人指節敲水泥,聲譜上有差別,但隔著十二米,差別歸差別,節奏歸節奏。而它學的是節奏。

  周日晚上七點,我照常打卡,然後找了花姐。

  「今晚宴會,燈路才剛修好,我怕再燒了。「我說,「我留下值守,不要加班費。「

  花姐看我的臉看了三秒,大概在看一個窮學生的生計。她點點頭,塞給我一盒辣子雞,說後廚隨便吃,值守辛苦。

  安檢照例,工具包翻個底朝天。聲光彈躺在保溫杯里,敲擊器躺在萬用表的零件盒底層。探測棒掃過,全是金屬,全是有名字的工具。DF79在巷口的工具車裡,今晚我本來沒打算帶它下去,最後關頭還是把它別進了後腰。值守的人可以在樓里待到宴會結束,腰裡有鐵,心裡才穩。

  宴會十點開席。

  豪車一輛一輛滑進側場,我藉口去巡檢,在停車場走了一圈。商則明的老款黑車來了,換了個司機,照舊不下車。那白底黑字的車沒來,三樓的方向,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
  十二點,我在一樓機櫃間換一組排風繼電器,把第一隻敲擊器卡進了風管與承重柱的夾縫裡。位置離貨梯井三米,離配電房十一米。

  十二點四十,席位的小屏亮著,我送冰塊到三樓閘機口,保安接的,我沒進去。隔著閘機我看見那圈屏幕上的數字。

  「07」

  周五那天還是41,在數到零之前最快,銅哨沒說錯。

  環形卡座里已經坐了大半。我聽見笑聲,碰杯聲,還有一種聲音,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見,幾十個人壓著嗓子,一起等一件事的嗡嗡聲。

  閘機口的保安接過冰桶,忽然側了側頭,聽耳麥。然後他直起身,把冰桶還給我身後的小工,自己往樓梯口去了。耳麥里說什麼我聽不見,不過他走得很急。

  我拎著空桶下樓,步子不快。有人在上面等一道菜,這道菜今晚到底能不能上,那就看我的了。

  回到後廚,我把第二隻敲擊器固定在配電房的管道背面,定時,三點五十。手機照舊架在配電櫃頂,攝像頭對著蓋板。

  打烊三點半,員工走空,我今晚是值守,名正言順地留在黑影處。宴會還在繼續,三樓那歡快的樂聲順著鋼樑往下滲,一格一格,滲進後廚。

  三點五十一分,後廚沒人。三點五十九分,黑皮鞋會從四樓值班室出發,整點巡一圈,四點二十四分那一趟會在配電房門口多站十秒。

  我的窗口,是四點零三分到四點十九分。

  四點零二分,配電房。蓋板掀開,豎井黑著,我下去,反手把蓋板虛掩,留了半道縫透氣。

  這一次沒有試探,沒有敲門。我敲不敲,它都知道我來了。

  井下比上次冷。檢修梯四十格,我數著下。夾層里配電箱燙得驚人,指示燈狂閃,分表的走字快成一片虛影。它在吃,吃到顧不上別的。

  走廊的電磁鎖還斷著。我上次扯斷的控制線,他們沒有修,鎖芯里插著一把新的機械鎖,鏈條繞了三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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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們以為斷的是鎖。

  我用自己車的鉤針撬開了鏈條鎖,四十一秒。推開門,甜腐味湧出來,比上次濃。

  囚室走廊,鐵門一扇一扇。第一間,空的;第二間,空的;第三間,有人。

  顧言坐在牆角,抱著膝蓋,校服褲腿上全是灰。他的嘴在動,聲音輕得只有氣。

  「九,八,七......」

  我推門進去,蹲在他面前。他不看我,眼睛睜著,瞳孔里有東西在打轉,極細的旋,和牆上的霜花一個方向。

  「顧言。「我說,「你姐讓我來的。「

  「六......」他不停地數,「五......「

  我不再叫他,消防水帶攔胸攔腰,綁上我的背。他比葦草輕,輕得不正常。

  出門之前,我把一枚黃銅殼放在他坐過的牆角,擺正。

  黃銅帖的規矩,收帳留帖,這單不是收帳,是贖人,帖照樣留,帳改天算。

  走廊盡頭那間屋,今夜敞得更大。霜花漫出來,漫過了半個走廊的地面,踩上去沒有聲音,霜是假的,或者我是假的。樂聲從十二米上的玻璃天井滲下來,掌聲也滲下來。數到零的儀式,在上面已經開場了。

  我把顧言往上託了托,加快了腳步。

  跑到走廊中段,頭頂的樂聲忽然停了半拍。

  又續上了,碰杯聲接著響,只是亂了些。我抬頭看了一眼十二米上的黑暗。三樓的屏幕上,那個數字現在應該停在了零和一之間,幾十位貴客舉著杯子,在等一道永遠不會來的菜。

  今晚之後,金樽會要瘋,瘋得越晚越好。

  夾層,豎井,檢修梯。顧言的聲音貼著我耳朵,「四、三......」

  我爬到一半,頭頂的蓋板縫裡透進後廚的燈。還有十格。

  「二!」

  我猛地躥上去,掀開蓋板,背著人滾進配電房,剛好四點十七分。

  顧言的聲音停了。

  我僵在原地,等那個字。一,或者零。一秒,十秒,一分鐘,他趴在我背上,呼吸很輕,沒有再數。

  一都沒說出來,零,更沒有來。

  我們出來了,在它的數之外。

  我把蓋板合攏,磁吸歸位,扛起顧言。值守的人可以從員工小門離開,門口安檢的人認得我,看了眼我背上說,同事喝醉了?我說,喝多了,我送他回去。

  他們笑了,往旁邊揮了揮手。深夜的金樽會後廚,醉鬼比正經人多。

  後巷裡,探頭照舊望著江。我把顧言放上舊貨車,蓋好帆布,然後站在駕駛室外,用緊急頻道給終端發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又撿了一個,金樽會,同款。」

  車剛開出三個街口,銅哨把車頭回過來。

  「你在哪兒。」

  「老地方,鋪子。」

  「回收組,二十五分鐘到。」隔了幾秒,又一行,「潛影,你在拿你的檔案冒險。」

  「黃銅帖沒有檔案。」我打字,「而我有一份委託。」

  屏幕暗了很久。

  「人救出來了就好。」銅哨最後說,「這幾個字我沒打過。記過的事,明天再說。」

  等回收組的時候,我打開信箱,給顧言的姐姐發了三個字。

  「找到了。」

  她回得很快,一個兩班倒的人,這個點秒回,應是一直守著。

  只有一個字,「謝。」

  然後又是一行,「報酬我照付,我說了算。」

  我回復道,「人活著,就是報酬。」

  然後刪掉了對話框。黃銅帖的規矩,贖人單,不收錢。

  回收組來了,還是兩個人,帶著白口罩。檢查顧言的時候,拿儀器的那個人忽然叫住我。

  「他的影子。「

  我回頭,兩支手電交叉,顧言的人躺在那兒,他的影子貼在車廂壁上,端端正正。

  沒有延遲,嚴絲合縫。

  「跟上來了?「我問。

  「不。「那人盯著儀器,聲音低下去,「他的影子談不上跟上來。這不是跟上了,是根本沒下去過。「


  我沒聽懂,他也沒解釋,在本子上記了幾行,收隊。

  凌晨五點二十,地下倉庫。顧言交接完,我才有空把兩隻敲擊器的日誌導出來。

  第一隻,風管里那隻,三點五十準時開敲,敲的是亂序。它學了,跟著敲,亂序對亂序。

  第二隻,配電房管道背面那隻,四點零五分開敲。日誌里,它跟著敲了四分鐘。

  我一行一行往下拉,拉到四分三十秒的地方,手指停了。

  從四分三十一秒起,它的回應和我的敲擊,寫在同一毫秒里。

  沒有延遲了,兩秒,被它追平了。

  我繼續往下拉。在最後一行,四分四十四秒,敲擊器已經停了,日誌里多出一組不該存在的敲擊。

  不是學我,是它自己敲的。

  三短,一長。

  它在叫葦草的名字。

  窗外天蒙蒙亮,我把日誌存進加密盤,坐到終端前,把最後一行敲給銅哨。

  這一次,銅哨到天亮都沒有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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