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傍晚時分，鋪子裡來了一張生面孔。
一個老收音機，紅燈牌的，木質外殼，說是家裡老人留下的，不通電了。客人四十來歲，灰夾克，手上有繭，把收音機放在我的工作檯上，動作很輕。
放下的動作太穩了。沉的東西放穩是力氣，輕的東西放穩是功夫。
我開蓋看了看，電子管的老物件，電容老了，換幾個就能響。我報價，他沒還價，也沒走，搬了張凳子，坐在旁邊看我修。
干我們這行的，顧客坐旁邊看，是常事，可我焊了不到一分鐘，就知道他不是來看收音機的。
他看的不是焊點，是我。不是好奇的看，是過秤的那種看。我換電容的手往哪兒放，他眼睛就跟到哪兒，不躲，也不裝。
「師傅手藝不錯。「他說。
「祖傳的手藝。「我說，「開個鋪子混口飯吃。「
「嗯。「他笑了笑，「混口飯吃的鋪子，車床上擺著的汽配襯套，公差能車進一絲以內。「
又是一個看襯套的。趙闊看完，他看。
他不一樣，趙闊看襯套，看的是破綻，這位看襯套，看的是刀路。他的目光在卡盤上停了兩秒，在帆布蒙著的無人機上停了一秒，然後回到我的手上。我把他的繭也看了一遍，繭在指根和虎口，常年握硬物握出來的，不是方向盤的繭。
趙闊看人，是看這個人藏了什麼，這位看人，是看這個人會什麼。
我焊完最後一個腳，通電，收音機里流出一段戲，咿咿呀呀，音質還不錯。
「修好了。「
「先放你這兒。「灰夾克站起來，付了錢，紙幣點得整整齊齊，「修好了我來取。「
「修好了，您現在就能拿走。「
「我再看看。「他沒有起身的意思，「聽說你要考越海大學。「
「嗯。「
「是個好學校。「他說，「在校董的局裡，有意思的人不少。「
我抬起眼，他坐在那兒，像是只介紹了一所學校。招生簡章第三頁的名字在我腦子裡過了一遍，他知不知道商則明，知道多少，我不會問。問了，就等於告訴他我知道。
「我再看看。「他往門口走，走到光里，停了停腳步，回頭看我，「林師傅，你的檔案，我看不了。看不了檔案的人，只能自己來看看人了。「
門外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進來，鋪在水泥地上，我握著螺絲刀，沒有動。
「寒砧。「他報了代號，算是自報家門，「中級II事件處理人，這收音機我過兩天再來取。「
車開走了，我把收音機放到貨架上，紅燈牌，木殼，完好的收音機。
專組到越江了，第一個人已經來看過我了。
周三下午沒課，我請假後一個人去了江邊。
葦草坐在長椅上，瘦還掛在臉上，氣色比貨車上那夜好了太多。他穿著社裡發的灰色外套，看見我，站起來，站得筆直。
「潛影。「他說。
「坐著說。「
他坐下，影子落在長椅下面，比他的人慢半拍，我們都沒提影子的事。
「社裡批了我兩小時。「葦草說，「我用來見你，當面道謝，當面還帳。「
「帳已兩清。「我說，「你教我刪錯字，我教你出那間屋。「
江面上有船過，汽笛悶悶的，我們看著江，說了十幾分鐘閒話。隔離室的飯，護士的白眼，他的影子每天都要測四次，延遲在縮短，社裡面說這是好兆頭。
他從包里拿出一本筆記，遞給我，牛皮封面，邊角磨圓了。
「現場記號大全。「他說，「裡面有社裡所有處理人的記號，我這些年收集的，自己的心得也在裡面。我的命是記號救的，這東西該歸你。「
我翻開，裡面密密麻麻，一頁一個記號，刻法，畫法，含義。三短一長那一頁，角落裡畫著一棵小草。
「葦草。「我說，「這太貴重。「
「命都歸你了，一本筆記算得了什麼。「他擺擺手，「別推辭，你下次再下去，能用得上。「
緊接著他開始說正事。
「我在裡面的那幾天，頭兩天是清醒的。「葦草看著江，「押我的人說話也不避著我，樓里的人，不叫它蝕。「
「叫什麼。「
「席主。「葦草說，「宴會的席，主客的主。他們是拿它當主人供起來的。宴會不是給貴客開的，是給席主開的，貴客只是陪席。「
我想起三樓的環形座，席位上的屏保數字，那圈嗡嗡的等待。不是看客，是陪席。
「席主下面，還有一套班子。「葦草掰著手指，「運菜的，餵菜的，記帳的。每逢宴會前，貨梯半夜走菜，走的就是那部電梯。押我的保安喝醉過一回，說他們不是在上班，是在當差，是伺候席主開席。「
「還有，三樓的宴會，請帖不是金樽會發的。「葦草的聲音壓低了，「請帖是由司儀簽發。我醒著的時候被押著路過一次三樓走廊，見過他一面。白手套，黑西裝，聲音很好聽，好聽得不像人。他當時站在展示格前面擦那兩塊亞克力，擦了很久。「
「臉呢。「
「沒看見，他擦亞克力的時候，頭一直是低著的。「葦草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，「潛影，我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，他在哼東西。「
「哼什麼。「
「數。「葦草說，「他在哼數，順著數的，一，二，三......「
江水拍著岸，我們倆誰都沒說話，又坐了一會兒。
「顧言怎麼樣。「葦草問。
「穩定。「我說，「他的影子沒下去過。「
葦草皺眉，他想了一會兒，說得很慢。「影子要麼跟上，要麼跟不上。沒下去過，是什麼意思？「
我說我不知道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「葦草坦白，「可我躺的那幾天，總覺得有東西替我下去了一趟。我說不好，潛影，你救出來的兩個，一個是影子慢了，一個是影子沒去。它收的，可能不止是人這一樣東西。「
「最後一件事。「葦草說，「我被拖去囚區之前，聽見兩個保安在值班室門口聊天。一個說，席主點名的人，要去周五的特別場，另一個問，點名是什麼意思，前一個說，就是把名字寫進菜單。「
周五，特別場，席主點名。
趙闊退回來的黃銅殼，殼底的日期，也是周五。
不是金樽會回我的帖，而是席主在菜單上，寫了我的名字。
「葦草。「我問，「你的數，是什麼時候開始的。「
「進去的第二天。「他說，「先是聽見，很遠的，像隔壁在數數。後來就近了，再後來就在我耳朵里了。「
「它叫過你的名字嗎。「
葦草想了想。「沒有，它沒敲過我的名字。它只敲過我的記號——「他停住了。
我們都明白了。三短一長，是葦草的記號，也是他的代號。蝕敲出那四下的時候，是在叫葦草，還是在叫我，我們分不清。它知道的名字太少，會用哪個，就是哪個。
周四晚上，銅哨的回信來了。
「先例問到了。寒砧幫的忙，他有權限看一半。」
「上一位被蝕記住的處理人，代號啞鍾，中級I，記住他的是另一隻蝕，不是金樽會這隻。」
「被記住之後，他照常工作，照常測影子，一切正常。第七天晚上，他給聯絡員留了張字條，自己走進了事件現場。監控里，他是笑著進去的，但沒有出來。」
我盯著屏幕。
「字條上寫的什麼。」
「別讓它叫出你的名字，名字一出口，數就開始數了。」銅哨隔了一會兒，又補一行，「啞鐘的數，社裡後來判斷，從第一天就開始了，他自己聽不見。聽不見的數，也在數。」
「潛影，你聽見數數聲了嗎。」
「沒有。」我打字，「一次都沒有。」
「葦草那邊也好，隔離室是屏蔽的。」銅哨說，「禁令不變，依舊是三個街區。周五那晚，寒砧的人會在金樽會外圍，你哪裡都不許去。」
隔了幾秒，又上來一行。
「寒砧看了你那份敲擊器日誌的回放，從頭看到尾，看完只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。」
「它現在知道兩個名字了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，終端的綠光在牆上爬。三短一長，是葦草，我的代號，它還不知道。它知道的另一個名字，是黃銅帖，還是林子，還是潛影，我說不清。
名字一出口，數就開始了，它的嘴，已經開始動了。
我關了終端，在工作檯前坐了很久。
抽屜里，那枚回了帖的黃銅殼躺在最裡層。我把它取出來，上車床，翻面，夾緊。
他們刻的是日期，周五，席主的特別場，菜單上有我的名字；我刻的是時辰，帖底另一面，我一刀一刀，刻下凌晨兩點四十。這不是他們開席的時辰，是我拉電閘的時辰。
帖子是要回的，日子他們定，時辰我定。
車刀走得很穩，保險絲臥在槍架上，看著黃銅屑一圈一圈落下來。刻完，我把殼舉到燈下，一面是周五，一面是兩點四十。同一個帖子，兩個時刻。
周五凌晨兩點四十，金樽會的總電閘，我上次拉過一次。這次再拉，就不是收一條腿的帳了。
我把金樽會的剖面圖從本子上撕下來，釘在工作檯前的軟板上。黑卡複製體，一枚；閃光彈，還剩兩枚；敲擊器，再做四隻；DF79滿彈兩個匣，KSI556上油備用。槍架上蒙著的帆布，掀開又放下。
禁令是三個街區，但黃銅帖不認識街區，只認帳。
保險絲跳上工作檯，聞了聞那枚雙面的殼，打了個噴嚏。
「周五。「我對它說，「看好家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