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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兩點四十

2026-09-16 03:28:36 作者: 佚名

  周五。

  倒計時牌翻到兩百三十九,一天六節課,我全上完了,筆記一頁沒少。放學的時候同桌約我周末打球,我說鋪子忙。

  校門口多了一個人,賣手機殼的小攤,攤主三十多歲,貼膜的手藝太生疏。我看了他兩秒,他沖我笑,問同學貼膜嗎。

  是寒砧的人。寒砧說過會看住我,他用了最笨也最省心的辦法,擺在我放學的路上。

  我沒貼膜,徑直回家,開鋪,落閘,吃飯,給保險絲添糧,一切照常。

  照常到午夜。

  零點,三樓的方向燈火通明,特別場開席。我躺在地下二層,終端關著,裝彈機停著,人躺著,眼睛睜著。

  聽數嗎?沒有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

  凌晨兩點,我起來。DF79兩個滿匣,一匣HP一匣OP,閃光彈兩枚,放在保溫杯里,敲擊器四隻,夾在工具包夾層里,黑卡的複製體貼身帶,雙面黃銅殼,揣進內袋。

  兩點二十,我出倉庫,走的檢修地溝,從隔壁巷子裡上來。

  夜色很好,江霧很重。

  

  兩點三十九,在金樽會兩個街區外的市政環網櫃。

  柜子上掛著電力公司的鎖,我用自己的鉤針,二十秒解開。這種鎖防君子,不防我。

  高級I電工的手藝,全越江的配電網在我腦子裡只是一張圖。金樽會吃的那路饋線,是從這隻柜子里走出去的。我拉開櫃門,驗電,操作,只用了六秒。

  兩點四十分,整棟金樽會,黑透了。

  帖子回了,時辰到了。

  夜場有自己的備用電,柴油發電機在負一層設備間,這個我從剖面圖上早標好了。黑透的樓里會亂四十秒,保安的第一反應是去看發電機,而不是看門。

  我穿過兩個街區,進了後巷,四個探頭滅了,我計算過它們不在發電機的迴路上,小門上的鉤針用三十秒快速解開。

  門開的時候,樓里恰好響起柴油機的轟鳴。應急燈一盞盞跳起來,昏黃,稀疏。我貼著牆根進配電房,找到蓋板,進入豎井。

  井下已經沒有電了,夾層的配電箱第一次是涼的。

  它在下面,呼吸聲沒有了電的節拍,變得又急又亂,整棟樓都能聽見那股貼地皮的氣流,一陣一陣,往上撞。

  它餓了。它的宴席,被我拉閘了。

  我按亮頭燈,把四隻敲擊器分別固定在夾層的四個角,定時三十秒,統一敲,三短一長。

  三十秒後,四個方向同時響起葦草的名字。

  下面靜了一秒。

  然後四個方向,同時回了四組三短一長。零延遲,一字不差,聲音在管道里撞出回音。

  它進化了,一隻變四隻,它同時學四面。

  再然後,所有的敲擊聲停了。停了五秒。

  第五秒,我腳下的豎井壁上,傳來一下敲擊。不快,不重,就敲在我腳邊三十厘米的地方。

  四下,三短,一長。

  它不理誘餌,它知道我在哪兒。它在叫的只有我。

  我握著頭燈,沿走廊往裡走。囚室的門全開著,鐵門洞開,一間一間,空的。甜腐味淡了很多,霜花卻在長,從走廊盡頭一直蔓到我的靴底。

  走廊盡頭那間屋,門洞黑著。

  我把頭燈擰到最亮,照進去。

  空的。

  電纜還匯在牆裡,摸上去,有餘溫,霜花盤成漩渦,一層壓著一層。屋子正中央,那個伏著的東西,不在了。地面上的霜痕拖向門口,很新鮮,打旋的方向一路朝外。

  席主離席了,剛離的。

  囚區一排空室,今晚沒有新菜。菜單上只有一個名字,我來了,菜才到。

  我的後背瞬間濕透。宴會中斷,主人離席,客人還在樓上。它去哪了。

  頭頂,三樓的方向,傳來第一聲尖叫。

  然後是第二聲,第三聲,玻璃碎的聲音,桌椅翻的聲音。應急燈的黃光從豎井口漏下來,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梯子上一晃一晃。

  我往上爬,爬到一半,一隻手電的光柱從上面掃下來,釘在我臉上。


  「誰!「

  趙闊的聲音。他帶著兩個人,守在配電房出口。

  我從梯子上翻下來,落地。三個人,三把砍刀,手電全打在我臉上。他們看不清我,我看得清他們。

  「趙哥。「我說,「又見面了。「

  手電的光抖了一下。然後趙闊笑了,老沙河邊的笑,斷眉動。

  「林子。「他說,「我琢磨了一路,宴會一斷,誰會往下跑......原來是你,從頭到尾都是你。「

  「是我。「

  「黃銅帖。「他把這三個字咬得很慢,「一個年輕人,道上把你傳成什麼樣了,你知道嗎?「

  「知道一點。「

  「你是真不怕死。「

  「我當然怕。「我說,「所以我先拉了閘。「

  趙闊往前一步,砍刀垂著,手電的光壓得很低。樓上的尖叫聲一陣一陣,保安在對講里喊,聽不清喊什麼。

  「我再問一次。「趙闊說,「老沙河,我見過你,在哪兒?「

  豎井裡很靜,應急燈的黃光落在他臉上,那截斷眉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。

  「十二年前。「我說,「老沙河邊,沙坑。你和人發生過爭執,那事我記了你十二年。「

  手電的光停在半空。

  趙闊看著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笑一點一點收回去,斷眉底下的那雙眼睛,第一次真正地看我。

  「是你?!「他說。

  「是我。「我說,「沙子的重量,我記了十二年,今晚它歸你了。「

  他揮刀。

  刀很快,這人年輕時一定是砍出來的名聲。我側身,閃光彈已經出手,砸在他身後的配電箱上。

  白光帶著巨響,三把手電同時亂晃,兩個保安捂著眼睛跪下去。趙闊沒跪,他閉著眼憑聲音撲我,刀擦著我的耳朵釘進牆裡,我的DF79頂在他肋下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「我說,「7.62×30HP,這個距離,打進去是出不來的。「

  他不動了,樓上又是一聲尖叫,遠遠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門。

  「這樓里的帳,你算過沒有。「我說,「三個月,四個人,再往前呢?「

  「往前?「趙闊咧了下嘴,「畜生的帳你跟我算?它才是吃的那個!「

  「餵它的是你們。「

  趙闊靠著牆滑坐下去,手電滾在一邊。我用尼龍扎帶捆他手腕的時候,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低。

  「餵給它。「他說,「你有種,把我扔下去餵它,那間屋現在空著,它就在樓裡面。「

  「不。「我紮緊最後一道,「餵給它,是便宜你了,你現在值得一個正經的審判。「

  我在他腳邊放了一枚黃銅殼。不是雙面那枚,是新的。

  「帳清了。「我說。

  三樓的樓梯口已經有人在撞門往下跑。我貼著錨鏈柱子上樓,逆著人流。環形座空了,酒杯倒了一片,那塊玻璃地面霧著,白花花的,看不見下面。

  酒櫃後面的展示格前,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白手套,黑西裝,背對我。兩塊亞克力已經在他手裡,動作不快,很穩,像在收兩件普通行李。

  我抬槍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黑暗裡他的聲音很好聽,好聽得不像人。

  「席主說,菜跑了。「他說,「不過席上的人都知道了另一道菜的名字。「

  我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緊了一緊,再定睛,展示格前已經沒人了,側門輕輕晃了一下。

  我追過去,側門外是消防通道,空空蕩蕩,他沒有影子。我有手電,但通道里沒有他的影子。

  回到看台,我掏出那枚雙面黃銅殼,端端正正,放進展示格空著的那個位置。

  一面周五,一面兩點四十。亞克力是空的,但現在不空了。

  樓下突然傳來破門聲,整齊的腳步,低低的口令,一隊一隊,從正門和後巷同時進來。

  寒砧的專組,開始收網了。

  我從消防通道下到一樓,貼著後廚的暗影往外走。後廚門口,一個人抱胳膊站著,灰夾克。


  我們對視了一秒,他看了看表。

  「兩點四十七。「他說,「你比我的表快四分鐘。「

  「收音機修好了。「我說,「紅燈牌,木殼的。「

  「都說了過兩天來取。「

  他側了側身,讓出門口。我走出去,後巷的探頭黑了,江霧貼著地皮,專組的車一隊隊停在正街,沒有人攔我。

  倉庫,凌晨四點。保險絲在門口等我。它繞著我轉了兩圈,聞了很久,尾巴上的毛豎起來又順下去,才睡下。

  我洗了澡,站到檯燈和手電中間,抬手,落手,轉頭。

  影子嚴絲合縫。

  我想鬆口氣,卻又不敢松。終端在這時候亮了,綠屏,一行一行往上爬。

  「今晚的事,社裡記了檔。金樽會查封了,趙闊和他的人在押運中。席主不在樓里,專組翻遍了,沒有找到,司儀也不在了。」

  「記過就先不記了。」銅哨說,「寒砧替你頂了,他說,樓是他讓進的,與你無關。」

  「替我謝謝他。」

  「自己謝,他兩天後會過來取收音機。」

  我笑了笑,準備關終端。屏幕最下面又爬上來一行,很慢。

  「最後一件事,啞鐘的檔案,寒砧又解開了一層。他走進去之前那晚,測過影子。」

  「正常的,嚴絲合縫。」

  終端滅了。倉庫里很靜,通風管嗡嗡地轉。

  我站在檯燈和手電中間,站了很久。牆上的影子貼著我,沒有延遲,沒有多餘動作,什麼都對。

  什麼都對,才是啞鍾留下的最後一條線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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