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白天,數聲跟著我過了一天。
三十五。早自習。三十四。午飯。三十三。下午第二節課。
它數得不快,一個字隔著一兩個小時,像遠處有人敲鐘,敲給我一個人聽。我把每一節自習都用來做題,筆尖不停,數就蓋不住我。
放學,碼頭。
勞務中介在舷梯口點名,點到一個幫工沒來,罵了一句。我拎著帆布包走過去,說學生,打短工,什麼都能幹。中介上下看我,看了看手上的繭,說,後廚缺個摘菜的,一晚上八十,去。
八十塊錢,買了一張上主菜的船票。
寒砧給的東西在我內袋裡。船檢檔案的複印件,攬月號的管線圖,每一個艙,每一條電纜走向。附帶一張便條,沒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,救生艇在三層兩舷,別用電梯。
別用電梯。這條船上的電梯,大概也有它的別坐貨梯。
後廚在二層甲板,比金樽會的後廚窄,灶眼只有六個,排煙轟鳴。我領了一條圍裙,蹲在角落摘菜。
「林子?「
花姐的聲音在我背後炸響,又立刻壓下去。我沒抬頭,把手裡那把青菜摘完,才抬眼。
「修機器的。「我說,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見,「今晚什麼都別問。「
花姐是明白人。她的臉色變了三次,最後變回後廚管事的臉。她轉身,嗓門照常。
「那個摘菜的,別偷懶!「
晚上八點,攬月號離岸。
江面黑下去,兩岸的燈往後退。三層宴會廳,水晶燈全開,賓客滿了七八成。商則明坐在靠舷窗的位置,白手套的司儀站在廳中央的台子上,皮箱放在腳邊。
我在傳菜的間隙,看見了那面牆。
宴會廳正面,一整面牆的屏幕。屏幕分成兩半。一半是水下的畫面,探照燈打著,船底的水黑得發綠,黑水裡伏著一團影子,紋絲不動,像沉在江底很多年。另一半,是一個數字。
33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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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場的客人都在看那個數字,杯盞輕碰,嗡嗡的低語。我端著一盤冷盤從牆邊走過,聽見鄰座兩個人在聊。
「今晚這個是什麼數?「
「主菜的數。司儀說的,主菜今晚自己在船上。「
「有意思。上一次是四十一。「
我端著盤子,走進後廚,把盤子放下。
花姐正在剁雞,手起刀落。我走到她旁邊,幫著把雞塊碼進盤。
「花姐。「我說,「這船上的員工,多少人。「
「連我十一個。「她的刀沒停,「問這幹什麼。「
「十點之前,讓所有人下到一層甲板,靠左舷。「我說,「救生艇在三層兩舷,放左舷那條。你帶隊。「
刀停了。
「林子。「花姐盯著我,「你知道這是什麼船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我說,「你簽了字的單子,三倍工錢。他們買的是你的手藝,搭的是你這條命。「
後廚的排煙轟轟地響。花姐看著我,看了很久,忽然把刀往案板上一插。
「我就知道,你不是個簡單修機器的。「她低聲說,「金樽會關門那天,我就知道。「
她重新起刀,剁雞的節奏比剛才還穩。
「十一個人,我帶齊。「她說,「你自己當心。「
「辣子雞的菜譜,「她說,「我只發給過你。「
十點,賓客的酒過三巡。屏幕上的數字跳到29。
司儀站上台子,白手套抬起來,全場安靜。
「諸位。「他的聲音好聽得不像人,「今晚的特別場,主菜特殊。菜不在座上,在船上。「
賓客里泛起一陣笑。掌聲。
「席主已經餓了三天。「司儀說,「它認得這道菜。菜名,黃銅帖。「
他俯身打開皮箱。兩塊亞克力立在台子上,沒有標籤,只有日期。賓客們朝那兩塊亞克力舉杯,像致意,像敬酒,像一場沒有人說破的下酒菜。
我的名字,在那個廳里被幾十個人輕輕碰杯。
我退到後廚通道,把圍裙解了。DF79在腰後,聲光彈兩枚在保溫杯里,保溫杯用防水膠纏了三圈。管線圖在我腦子裡,機艙在負一層,兩條機組,一主一備。
先廢主,再改備。
機艙的梯口有一個保安,金樽會的舊面孔,他看見我,愣了一下。
「員工不許——「
我的扳手已經砸在他腕子上。他悶哼,另一隻手握向腰後,我整個人撞上去,把他頂在艙壁上,膝蓋頂他的肋下,三下。他滑下去的時候,我補了一肘。專業的人倒得也快,不專業的叫得響。他沒叫出聲。
機艙里機器轟鳴,兩條機組並排,柴油味混著熱。我掃了一遍管線,和圖上一致。主機的調速器在我手裡拆開,兩根線短接,轉速表瘋上去,我退開三步。
主機燒起來的聲音,整船都聽得見。
燈滅了一半。應急燈跳上來,昏黃。宴會廳的方向,驚呼聲順著鋼板傳下來,嗡嗡的。
備用機組自動併入。我等的就是它併入。並車櫃在我手邊,我把饋電順序改了,全船的電,七成,被我並進了通往底艙的那一路。
它要吃,給它吃。吃到這條船自己跳閘。
底艙的方向,那股熟悉的、貼地皮的呼吸,猛地粗了。
保安從梯口涌下來,三個,帶著短棍和電叉。我迎面撞上第一個,聲光彈砸在他腳前,白光和巨響在機艙里炸成一鍋。第二個從側麵包我,電叉擦著我的後腰,我抄起機艙的消防斧背,橫著掄在他膝彎,骨裂的聲。第三個抱我的腰,我們滾在滾燙的管線上,我一肘一肘砸他的後腦,直到他鬆手。
機艙外面,警鈴響了。
我把三個保安拖到管線背風的一側,探了探鼻息,都有氣。拿扳手的人,不該死在別人的宴席上。
屏幕的方向,我瞥見一眼。數字在跳,跳得飛快。
它知道我在哪兒了。它數得飛快,因為近了,因為我也在聽。
12。
我沿著管線往底艙去。不是它找我,是我找它。主菜不上桌,席就散不了。
底艙門口,黑水漫了半個艙。探照燈從上面打下來,那團影子伏在水裡,電纜從四壁匯進去,扎進黑水,像扎進血管。
它從水裡仰起臉。
沒有臉。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「席主。「我說,「你的席,我拆過一回。「
它動了。黑水翻起來,艙底的霜花一層一層炸開。我聽見頭頂宴會廳的尖叫,聽見救生艇下水的哨子,聽見花姐在後廚通道里吼,都跟我走,快。
11。10。
它朝我來。黑水推著它,它推著黑水。
我轉身就跑。負一層,梯口,一層甲板,左舷。保安在我身後追,它在保安身後追,整條船都在晃。
救生艇已經放下去兩條。花姐站在最後一條的吊機旁邊,刀卷抱在懷裡,看見我,吼得整條江都聽得見。
「林子!上船!「
6。5。
我跑到舷邊,回頭看了一眼。黑水從負一層漫上來,那團影子在浪的尖上。
「帳記在席主頭上。「我說。
然後我翻過欄杆,跳進江里。
江水是黑的,冷的,一瞬間把所有的聲音都悶掉。我在水裡數著自己的心跳,一下,兩下,不敢數出第三下。
水面上,攬月號的燈在水裡晃成碎金。船底的黑水裡,有什麼東西跟著翻了個身,江面上綻開一圈一圈的霜花,又碎在浪里。
它跟到了水線。沒有下來。
二。
我等。
一都沒有來。零,沒有來。
一隻手把我從水裡拎上去的時候,我凍得說不出整話。寒砧的快艇,沒有燈。他把我拖上船,扔給我一條毯子,看都沒看我,看著那條大船。
遠處,江上,七八條沒有標誌的艇從黑暗裡圍上去。探照燈一條一條亮起來,把攬月號罩在中間。
「社裡什麼時候到的。「我哆嗦著問。
「一直在。「寒砧說,「等你把席拆完。「
「司儀呢。「
「跑了。「寒砧說,「快艇,帶著皮箱。我們沒追。「
「不追?「
「釣魚要留餌。「他說,「餌走了,才知道往哪兒撒網。「
我把這句話記進本子,不記心裡。記心裡的東西,它聽得見。
江風把我的牙吹得打架。我裹著毯子,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包圍圈。司儀的快艇早就沒了影,江面上只剩我們的船,和一條被圍死的席。
回倉庫,凌晨兩點。我洗了熱水澡,站到檯燈和手電中間。
抬手。落手。
影子跟著抬手,落手。慢了一線。
不是半拍,是一線。頭髮絲那麼一線,快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我盯著那一線,看了很久。數聲沒有了,影子開始了。它收不到我的數,換了個收法。
終端在這時候亮了。銅哨。
「攬月號,收容中。船上十一名員工全在,花姐好得很,托我給你帶句話。」
「她說,辣子雞,隨你什麼時候來吃。」
我笑了一下,笑著笑著,停住了。
檯燈下,我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貼在牆上,慢著一線。
「銅哨。「我打字,「影子慢一線,是什麼前兆。「
這一次,銅哨回得很快。
「案例彙編,第幾頁你自己查。」
「查完,睡一覺。」
「明早我帶你去看一個人。」
「看誰。」
「社裡唯一一個,影子慢了還能活著說話的人。」銅哨說,「他等這一天,等了四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