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時三刻，無牌院子。
銅哨把一枚指甲蓋大的薄片貼在我耳後，不是入社那種黑片，是通訊片，肉色的。
「方案說一遍。「老頭說。
「我明著去。「我說，「走江心洲北堤，一個人，帖子怎麼寫，我怎麼來。寒砧的人在兩橋設卡，狙擊手占領水文站鐵塔。白口罩隊從南汊摸上去，直撲人質點。「
「帶什麼。「
「DF79，F30，聲光彈四枚。「我說，「帖子裡沒寫不許帶。「
「人質點在哪。「
「水文站舊值班房。「銅哨替我答，「天眼昨天夜裡掃到的，四個人，輪班。陳最活著，他們要活的換人，之前不會動他。「
「我的任務。「
「拖。「銅哨看著我，「拖到人質到手。帖子上寫一個人換一個人，你到了，他放了，戲就唱完了。剩下的，是社裡的事。「
「要是他們先動手呢。「
「那你耳後這個片子裡，「老頭把一顆黑子拍在棋盤上，「有寒砧親自給你選的撤退路線。林影，今晚你不是帖，也不是鉤。你是人質的朋友。記住了。「
我記住的方式是點頭。耳後的通訊片裡，寒砧的聲音第一次進來。
「聽得見嗎，嚮導。「
「聽得見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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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夜我說開槍，才能開槍。「他說，「我說撤，就是天王老子在帖上寫了，你也得撤。「
「明白。「
出發前，我做了三件事。給保險絲的碗裡倒了三天的糧，水加滿。給花姐的信箱發了兩個字，平安。最後，把陳最的校牌揣進內袋，貼著更夫那枚兵。
校牌上還帶著快遞盒的膠帶味。我把它貼著心口放好，像壓著一張欠條。
子時，江心洲。
江心洲在江心，一片長條形的沙洲，北堤連著公路橋，南汊水淺，蘆葦長得比人高。夜裡起霧，車燈照出去三米就是白牆。
我把車停在北堤，一個人往裡走。
江心洲我來過一次，初二，班裡春遊。陳最那天把風箏放進了江里，追著風箏跑了半里地，最後坐在堤壩上喘氣，說風箏替他去航海了。八年前的蘆葦也是這麼高，霧裡也是這個味道，腥的，涼的。
現在風箏的線另一頭，拴在他身上。
北堤到舊渡口，一千二百步。我一邊走一邊數自己的呼吸，不數步數。不數，是我在數聲時代的新規矩。蘆葦在霧裡一動不動，可我看得見哪些在動，哪些是剛才被人碰彎的。碰彎的蘆葦有三處，通往三個方向。
明樁兩個，暗樁至少三個。加上算盤，這頓席，至少八雙筷子。
帳房的現場官，算盤。
他身後，陳最坐在一把摺疊椅上，眼睛蒙著黑布，手綁在身後，嘴上貼著膠帶。人沒傷，就是嚇的，校服褲子上一大片泥。
「黃銅帖。「算盤開口，算盤珠子一響，「守時。「
「人呢。「我說。
「活蹦亂跳。「算盤側了側身，「你呢，一個人？「
「一個人。「
「我不信。「他笑，「黃銅帖今晚一個人來，我把算盤吃了。「
「你吃不吃隨你。「我說，「驗人。「
他撥算盤的方式很特別，說一句，撥一下，珠子當標點用。我後來想，這種人當帳房，真是人盡其才，連呼吸都帶著進出的數。
他抬了抬下巴。我往前走，兩個黑影從蘆葦里出來，一左一右跟著，槍口垂著，沒抬。我走到陳最面前，蹲下來，揭開他嘴上的膠帶一角。
「陳最。「
「林……「他嗓子啞得不成樣子，「林影？「
「是我。「我說，「數三下，吸氣。「
他吸氣。我起身，把膠帶貼回去。
「人沒問題。「我說，「放人。「
「放人？「算盤又撥了一下珠子，「帖子寫的是換。你過來，他走。你站得那麼遠，我怎麼知道你不耍花樣。「
「你也不知道我耍沒耍。「我說，「所以聊聊。你們帳房，一個同桌換八百萬，這買賣虧不虧。「
「虧。「算盤說得很痛快，「所以不是買賣，是態度。帳房先生說，錢能再開，規矩不能破。你拆了我們的櫃檯，我們要是不動一動你身邊的人，道上會怎麼看。「
「你們動了，道上又怎麼看。「
「道上會說，「他撥珠子的手停了，「帳房的錢，不好拿。「
「他這兩天，吃過飯沒有。「我問。
「頓頓有肉。「算盤說，「活貨要保鮮，這是行規。「
「很好。「我說，「那我也讓你們的人，完整地回去。「
「他呢。「我朝陳最抬了抬下巴，「你們怎麼選的。「
「隨機。「算盤說，「你身邊，誰好拿，拿誰。你今天不來，明天我們就換下一個。你身邊人多得很，同學，老師，早餐鋪的老闆娘。「
他說得很平，平得像在念帳。我指甲掐進掌心，臉上沒動。
「那你們記好了。「我說，「從今天起，你們動我身邊的人，一次，我拆你們一處。拆到沒人敢給你們看場子。「
「威脅我？「算盤笑了，「黃銅帖，你現在自身難保。「
蘆葦盪里很靜，江水的聲音在霧裡，一陣一陣。我耳後的通訊片裡，寒砧的聲音很低。
「人質點還有兩分鐘。「
「拖住。「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算盤。「我說，「你們帳房，給席主買菜，給看台記帳，給道上發賞格。我問你一句，你們自己，上桌嗎。「
算盤眯起眼。
「你話多了。「他說，「不是你風格。「
「我風格多得很。「我說，「上次是洗浴中心，上上次是七號冷庫。你們每次都說道上的規矩，我拆到現在，你們的規矩還剩幾條。「
「越江的席你拆了兩回。「算盤的聲音冷下來，「黃銅帖，天下的席，你拆得完嗎。「
「拆一桌是一桌。「
「那你就慢慢拆。「他把算盤收進懷裡，抬手，「換吧。你過來，他走。「
通訊片裡，寒砧的聲音像鐵。
「人質到手。動手。「
我拉斷了水文站的饋線。
兩盞營地燈滅的那一瞬間，整個江心洲黑透了。蘆葦盪里同時炸開兩聲悶響，一近一遠，近的在鐵塔，遠的在橋面。寒砧的狙擊手，兩個位置，交叉火力，跟著我身後的兩個黑影應聲栽倒。
我撲向陳最，DF79已經在手，一槍打斷他手腕上的扎帶。
算盤退得極快，黑暗裡他的算盤珠子響了一路，往後，往水邊。我背著陳最滾下堤坡，蘆葦在我們頭頂被打得噼啪作響，是他們剩下的人在掃射。
「抱緊我。「我說。
陳最的胳膊勒住我的脖子，勒得死緊。他比我想的沉，一百三十多斤，全是嚇出來的僵。我貼地爬行，手肘在泥里一下一下地換，蘆葦根劃我的臉，一道一道的涼。耳後寒砧在報點。
「東側兩個。南汊一個。算盤往水上去，水隊截。「
「收到。「
我把陳最按進一個乾涸的排水溝，F30上膛，探頭。霧和黑夜混在一起，槍口焰一閃一閃。東側兩個黑影摸過來，我兩個短點，倒了一個，另一個趴下不動了。
「林影……「陳最在我身後，聲音抖得不成調，「那是真槍嗎。「
「橡膠的。「我說，「別怕，拍電影的。「
他不說話了。這種時候他選擇信我，或者說，他選擇先活下來再問。
趴下的那個開始爬，爬向蘆葦深處。我沒追。寒砧說過，今晚的帳，社裡結，我的帳，只有一條，把陳最帶出去。
另一個方向，暗樁終於動了。一個人從蘆葦里直起身，長槍，離我不到十五米。我轉身的同時他開火，子彈擦著排水溝的沿，碎土濺了我們一臉。我把陳最的頭按下去，抬槍，一個長點射，他栽進蘆葦里，再沒有起來。
真槍。實彈。要命的關頭，誰還管活捉。
南汊的方向，水聲大起來。算盤有船。引擎聲剛吼起來，又啞了，然後是一片水花聲和短促的槍聲。寒砧的水隊，從水下上來的。
後來白口罩跟我說，算盤是從小快艇上被拖下去的，拖下去的時候懷裡還抱著他那把算盤。黃銅的珠子散了一江，順著水漂出去老遠，一粒一粒，在探照燈下閃。
帳房的人，算帳的物件，最後撒在了帳外的水裡。
「算盤，擒了。「寒砧說，「收尾。「
五分鐘，蘆葦盪里再沒有槍聲。專組的燈從兩橋方向壓過來，光束穿過霧氣，一根一根，把江心洲罩住。
我把陳最從排水溝里拉出來，揭了他眼前的黑布。
他眨著眼睛看我，看了很久。看我手裡的F30，看我耳後的通訊片，看我滿身的泥。
「林影。「他說，聲音還是啞的，「你到底是誰。「
我張了張嘴，沒答上來。
黃銅帖，潛影，林子。三個名字分開放的人，此刻一個都說不出來。
「我家裡有人是警察。「我最後說，「我當線人。他們說的話，你別全信，你也別不信。「
陳最看著我，看了足足十秒。他忽然擺擺手，手還在抖。
「行。「他說，「我不問。問了你還得編。「
回去的路上，他裹著我的外套，在專組的車裡睡著了。寒砧開車，看了我一眼。
「這孩子行。「他說，「膽子不小。「
「他數學爛。「我說，「英語好。「
寒砧難得地笑了一下。
車到他家樓下，他爸媽從樓里衝出來，他媽抱著他哭得直不起腰。他爸握著寒砧的手，一遍一遍地說謝謝警察同志。社裡的劇本是，綁架勒索，警方連夜解救。陳最靠在他媽懷裡，隔著人群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是，劇本我背下來了，放心。
凌晨三點，無牌院子。銅哨泡了茶，算盤在班房裡，已經開始說了。
「現場官，帳房先生的心腹。「銅哨說，「他知道櫃檯新址，知道暗單流程，還知道一樣你最想知道的。「
「什麼。「
「你那一張暗單，「老頭把茶推給我，「履約失敗的下一個方案。帳房不打算再找獵人了。「
「找什麼。「
「不用找。「銅哨說，「算盤交代，帳房查到你有一樣躲不開的東西。高考。「
我端著茶，沒喝。
「他們要在考場附近等你。你總得去考。「老頭看著我，「二百一十九天以後，你越江任何一個考場，都是他們的框。「
「那就考給他們看。「我說。
「我也是這麼跟社裡說的。「銅哨笑了，「社裡的意思，高考那幾天，越江所有考點的安防，社裡會接手做一層。你去考你的試。天塌了，有我們。「
「銅哨。「
「嗯。「
「謝謝。「
老頭擺擺手，把一顆棋子拍在棋盤上。
「謝什麼。「他說，「我挑的人，我得看著畢業。睡去吧。明天還有課。「
第二天，教室。
陳最來了，眼下兩團黑，頭髮還是歪的。他把他的水杯重重地墩在桌上，會計之友四個丑字朝著我。
「卷子。「他伸手，「你幫我收的。「
我把那沓卷子遞過去。他翻了翻，忽然說。
「你欠我一場球。「
「考完。「我說。
「考完你還欠我一頓燒烤。「
「行。「
他把水杯轉過去，字朝里，不再看我，也不再問。
倒計時牌翻到兩百一十九。窗外的天很好，好得不像有人昨夜在江心洲開過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