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盤在班房裡住了五天，第五天，把帳房的家底按頁碼倒了出來。
供詞整理成冊，銅哨把我叫過去，一頁一頁指給我看。
第一件，新櫃檯的地址。算盤供出來的，越江西郊，一個糧油批發市場裡，帳房正在裝新櫃檯，裝修隊都是他親手挑的。專組問端不端，銅哨說，不端。
「留著。「老頭說，「櫃檯沒了可以再裝，櫃員可以換。釣過一次魚的窩，別急著填。讓他們開，看著它開，誰去領單，誰去交單，一單是一單的證據。「
「釣到什麼時候。「
「釣到年關。「銅哨說，「年關席前，他們一定要走大單。大單，才有大魚。「
第二件，才是層級。
帳房的層級，四層。最底下是櫃員，記帳的，收錢派單。往上是現場官，算盤這種，管執行，管人頭。再往上是帳房先生本人，算盤跟他只見過三面，三面都隔著一道屏風，聽聲不見人。最上面，算盤說，不叫帳房，叫理事會。
「三面屏風，他都記得。「銅哨翻開供詞，念給我聽，「第一面是入職，屏風後面問他，會打算盤嗎。第二面是領賞，屏風後面給了他一根金條。第三面是有個櫃員貪了錢，屏風後面只有一句話，帳不平，人平。「
「人平。「
「那個櫃員後來沒人見過。「銅哨合上供詞，「算盤從那以後再沒算錯過一筆帳。「
「理事會是幹什麼的。「
「定席的。「銅哨說，「哪兒開席，什麼時候開，請誰入席。帳房只管錢和菜單，理事會管的是席本身。理事會幾個人，算盤不知道，他只知道一點，司儀輪值，司儀之上還有叫'席上人'的。年景好的時候，席上人會到年關席。「
「司儀呢。「
「司儀是理事會的外勤。「老頭把一頁紙推過來，「每個司儀分管幾片地方，金樽會那位，管的是越江和周邊。現在他去了港城，籌備年關席。年關席的請帖也有講究，新客要有老客引薦，請帖上不寫名字，名字當面驗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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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幹什麼。「
「籌備年關席。「
銅哨把供詞的最後一段指給我看。帳房的行話，年關席，每年臘月開一場，全網最大，各地司儀都要到場，貴客按請帖赴會。請帖早在秋天就發出去了，發給這一年的老客人。
「港城，臘月。「我看著那行字，「今年哪一批人。「
「賓客名單算盤不全知道，他只經手錢。「銅哨說，「但有一個名字，他知道。「
他把那一頁轉過來。
商則明。越海大學校董會副董事長，教育基金會理事長。請帖已送達，回執，赴。
「他連續赴了五年。「銅哨說，「五年，五場年關席。這位副董事長的年假，都是去港城過的。「
我盯著那一頁，很久沒有說話。招生簡章第三頁的致詞，領扣繫到最上一顆的人，連續五年臘月去港城赴席。看席上喝酒，看底下吃東西。
「專組的意思。「銅哨說，「年關席，是收網他最好的地方。宴席上，名冊，賓客，司儀，證據鏈最後一節，都在一條船上。「
「又是一條船。「
「這次是大船。「
葦草是周三回隊的。
複查通過，轉輕勤。他瘦還瘦著，氣色已經全回來了，影子還是慢半拍，儀器說，穩定，不漲不退。社裡給他兩個選擇，一是轉內勤，二是進專組。
他選了專組。
「薄片呢。「我問銅哨，「他那枚在司儀手裡。「
「作廢了。「銅哨說，「他那枚入社薄片，社裡鎖了權限，換了鎖。新片補發了，舊的那枚，現在就是一塊廢料。「
「司儀留著廢料幹什麼。「
「戰利品。「老頭說，「他們也收藏。金樽會展示格里那兩塊，收的就是這種廢料。處理人的薄片，是他們的獎狀。「
我想起酒櫃後面那兩塊亞克力，想起那個擦得更亮的空位。那塊空位，本來預備給誰的。
「我想去港城。「他在無牌院子裡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看著棋盤，手在抖，不是怕的，是恨的，「關過我的那隻，收容了。可擺席的那些人，還在別處擺。我要去。「
寒砧看了他很久，點頭了。
「你跟著觀察組。「寒砧說，「只帶眼睛。「
「怕嗎。「我問他。
他又說起顧言，問那孩子怎麼樣。我說回家了，影子沒下去過。他點點頭，說那孩子的運氣好，運氣好到他想不通。然後他說起趙闊，說審訊的時候他申請去旁聽過一次，趙闊不認識他，他認識趙闊，隔著單面玻璃看了十分鐘，看完了，回去睡了個好覺。
「氣出了？「我問。
「沒有。「他說，「可我知道他還在，就夠了。「
葦草走之前，我們在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。江邊的風很大，他把外套裹緊，忽然說。
「你的數，我昨天夜裡聽見了。「
我愣住。
「不是用耳朵。「他比劃了一下太陽穴，「同冊的人，隔得近了，能感覺到。你在越江，你的數一跳字，我這裡就麻一下。社裡的醫生說這叫共振，同一隻蝕的名冊上，名字之間有線。「
「麻到什麼程度。「
「像有人隔著牆，輕輕敲。「葦草說，「三短，一長。「
我們當場試了一次。他進屏蔽室，我在外面，用指節敲牆，亂序。半分鐘後他出來，說我敲的前三組他都麻對了，第四組錯了。銅哨在門口看著，說，行了，夠用了，以後你倆一個動一個靜，自己知道。
同冊共振。我多了一個活體警報器，他也多了一個。只是不知道這份共振里，誰是誰的警報。
他用我的方式安慰我。我們站在風裡，誰都沒再說話。最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上了專組的車。
「港城見不著面，就靠麻了。「他說，「你的數要是跳快了，麻得密了，我就知道出事了。「
「一路順風。「
「別祝順風。「他回頭，「祝我別坐電梯。「
車開走了。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覺得名冊這張看不見的東西上，又多了一根能感覺到的線。
周一復檢，醫療點。
雙燈，敲擊，瞳孔，一項一項過。白口罩把數據和上周疊在一起，給我看兩條線。
影子延遲，一線。儀器量化了，四十七毫秒。一線，還是一線。
「收容之後沒有漲。「白口罩說，「好消息。它被關著，餵不飽，就沒有力氣寫你的名字。「
「壞消息呢。「
「壞消息你知道。「他說，「它也沒退步。它記得你，記得很穩。「
「能好嗎。「
「理論上，能。「白口罩把報告遞給我，「名冊這條線，名字寫完之前都有救。你現在在第三筆。它不寫了，筆就停著。筆停得夠久，墨會幹。「
「多久算夠久。「
「沒有先例。「他說，「所以你是先例。「
我把報告折好，揣進兜里。穩定，不漲不退。一行小字壓在肩上，不重，卸不掉。
一模成績是周四出的。年級第五。
班主任拿著成績單，臉上的皺紋全笑開了，說林影你要是保持住，越海大學穩的，機械系任你挑。我說謝謝老師。她又說，你現在是我班裡最大的希望，別熬夜了。
陳最回來了，眼下還掛著兩團黑，人倒是活蹦亂跳。他媽給我帶了一保溫桶紅燒肉，說他家現在每周給我供一次飯，命令，不吃就是看不起阿姨。我說替我說謝謝阿姨。他說，謝什麼，你是我們家恩人，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幹什麼的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看著黑板，沒看我。
班主任還宣布了一件事，寒假補課，越江統一，前後兩周，中間過年。教室里哀嚎一片。陳最拿胳膊肘碰我，問你寒假幹嘛。我說，看店。他說，你除了看店還會幹嘛。
我想了想，說，可能還會出趟遠門。
「旅遊？「
「辦事。「
「哦。「他沒問，「那回來的時候給我帶港城老婆餅。「
我看著他的後腦勺。他沒問去哪，卻隨口說出了港城。我把這兩個字記進本子，沒說行，也沒說不行。
商則明的致詞還掛在招生簡章的第三頁。我把那頁翻出來又看了一遍，照片上的他笑得體體面面。五年年關席，五年臘月赴港城。招生簡章上沒寫這個。
周五晚上，銅哨把年關席的時間發了過來。
臘月十六，港城，具體地點未定，司儀在籌備中。專組觀察組下周出發，葦草在列。
「寒假有四周。」銅哨說，「臘月十六在寒假裡。你自己定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高考倒計時二百一十四天。寒假四周。我把那四周在本子上排開。第一周，二輪複習的頭，函數和電磁大題。第二周，過年，保險絲要有人餵。第三周，臘月十六，年關席。第四周，返校，一模二模連著。
港城，司儀，商則明，年關席。天平的另一頭，是二百一十四天後的考場，和考場外帳房的框。
去了，可能拆最大的席，也可能把高考賠進去。不去，葦草在那邊，商則明在那邊，席在那邊。
我把本子合上，沒有回。
不是沒有決定，是不想隔著終端說。這種事，得當面，看著老頭的棋盤說。
周六下午，我去了無牌院子。老頭在下棋，對面沒人，自己跟自己下。我坐下，把黑子那一邊接過來。
「我去。「我說，「但我有我的規矩。「
「說。「
「一，高考不停。寒假複習計劃我自己排，港城白天辦事，晚上刷題。二，我只做嚮導和眼睛，沖在前面的活，讓寒砧的人干。三——「我頓了頓，「席主要是有動靜，我先知道。它數著我，它的動靜，比誰的儀器都准。「
銅哨落了一顆子，看了我很久。
「第三條最要緊。「他說，「它收容在攬月號，社裡二十四小時盯著。它要是有動靜，越江港城兩千里，你的數會先知道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我說，「我的數現在很乖，一動不動。「
「那就好。「老頭又落一子，「臘月十三，跟葦草的觀察組會合。這盤棋你輸了，輸得比上次好看點。「
我低頭看棋盤，老將又被圍死了。
「寒假回來，再贏您。「
「等你。「他說，「帶著越海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回來。「
那天夜裡，我坐到車床前，車了一枚新的黃銅殼。六棱，啞光，手工紋，殼底刻著計數碼，第四十一號。刻完，我在另一面又刻了四個字。
帳記著了。
第二天，這枚真帖通過一個誰也不知道的渠道，寄給了帳房。附言欄空白，什麼都沒有。
帖來帖往。你們發仿品，我回真帖。帖子上的帳，一筆一筆，都記著了。
寄出去之後我又想，帳房收到這枚帖的時候，會是什麼表情。櫃員被端了，算盤被擒了，白蠟輸了，仿品被當眾驗了假。現在，真帖寄到。道上的規矩里，這叫帖主親自回話。
保險絲臥在槍架上，看著我把包裹封好，尾巴一甩一甩。
「快放假了。「我對它說，「臘月，你想不想去港城看看。「
它打了個哈欠，不理我。
我看著工作檯上的日曆，數聲很安靜，影子很穩定，倒計時牌在教室里等我周一回去翻。
臘月十六，還有八十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