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開學。
倒計時牌翻回一百九十八。教室里全是年沒過夠的臉,班主任在講台上敲黑板,說收心,說二輪,說你們已經沒有資格說累了。
她說的是實話。二輪複習的卷子比一輪厚一倍,每周一測,每月一模。這周還有一件事,高考報名信息確認,班主任把每個人的確認表發下來,說逐字核對,錯了就是一輩子的事。
我核對我的那張。林影,男,十七,越江市第一中學,理科。戶籍,越海省越江市。我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,每一個字都普普通通,普普通通得像這些年的每一個白天。
寒假補課加上正式開學,學校的節奏一下子拉滿。陳最頂著兩個黑眼圈進教室,說他媽的補習班把他補成了臘肉。我說那你英語補得怎麼樣。他得意洋洋,說模考能上一百一了。
商則明的事,學校里也有人聊。學生們不知道細節,只知道那個來宣講的副董事長出事了,越海大學校董會換血。同桌感慨,說今年報考的人會不會少。我說不會,牌子在那兒。他說也是,然後說那你更要去了,風口浪尖上的學校,分數線沒準還降。
我沒接話。商則明的逮捕令已經公開,罪名那一欄寫的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。律師團在運作,檢方在堆證據,開庭的日期還沒定。寒砧說,這種案子,打一年很正常。
開學第一周,社裡來了個通知,白口罩發的。
「關押點的例行測試,它不配合了。」
「怎麼說。」
「測試員敲什麼,它都不理。它只敲一組,敲完就停,停完就等。」白口罩說,「我們分析了一下,它那組敲擊的節奏,和你那晚上數質數的手法,一模一樣。」
「它在等我。」
「對。」白口罩說,「它只跟你下。」
銅哨為此專門找我談了一次。門房的棋盤上,老頭一邊擺子一邊說。
「社裡的意見分兩派。「他說,「一派說,絕對不能讓你再跟它接觸,它正在寫你,接觸就是遞筆。另一派說,讓它玩,它玩得越投入,收容越穩當,你玩得越熟,我們越看得懂它。「
「你呢。「
「我?「老頭落了一顆子,「我問了更夫。更夫說,下可以。別輸,也別贏太狠。它要臉。「
「怎麼叫不贏太狠。「
「更夫的原話,「銅哨說,「跟它下棋,要像跟老人下棋。讓它覺得它還能贏,讓它覺得明天還能贏。你要是天天剃它光頭,它就不跟你下棋了,它跟你拼命。「
「那就下。「
「規則。「銅哨豎起三根手指,「一,每天最多一局,限時十分鐘。二,對弈全程錄像,社裡分析。三,你在對弈里聽到的任何東西,先過社裡,再進你的腦子。它給你的,可能是真的,可能是餌,可能連它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。「
第一局是周三晚上。
收容點在江面的屏蔽船上,我在倉庫的地下二層,中間隔著社裡架的一條敲擊鏈路。我敲,鏈路的另一頭,聲波送進屏蔽場,它的回應再傳回來。
我敲,二,三,五,七。
它回,十一,十三,十七,十九。
我換招,敲金樽會的更聲,一更,二更,三更。它停了三秒,回了一段,節奏相似,音高不同,像在下模仿秀,又像在糾正我的發音。
十分鐘,十一個回合。它的學,快得嚇人,而且開始有章法。第六回合它敲了一組亂序,我以為是失誤,隨手破了,第八回合它把同一組亂序原樣奉還,後面藏著一組質數。藏招。它故意輸了我一手,就為了看我用哪只手接。
會藏招,會把之前輸我的質數反過來用,還會示弱。它已經不像在模仿了,它在琢磨我。
最後一回合,它敲了一組我沒聽過的節奏,長長短短,像一句什麼話。
我停了手。
「時間到。「
它不敲了。鏈路那頭安安靜靜,像一堂課下課。
白口罩的分析是第二天來的。那組長長短短的節奏,他們比對了一下,和摩爾斯電碼的相似度是百分之八十七。
「它在學寫字。「白口罩說,「它不會人類的語言,但它在用我們教它的敲擊,給自己造一套字。「
「那句是什麼。「
「譯不出來。「他說,「它的字和我們的是反的。它在用反著的方式,寫它自己的名字。「
我握著終端,很久沒動。
它在造字。它學我數數,學我質數,現在它在學寫字。它要寫自己的名字,寫完名字,它要寫什麼,名冊嗎。
第二封委託是周五到的,過了驗毒。
越海大學的一個大三女生,叫唐梨,計算機系。
妹妹被逼得休學在家,不敢出門。唐梨報了學校,學校說學聯互助會是學生組織,批評教育。她報了案,證據不足。她從旁人的傳聞里摸到信箱,寫了三頁紙,條理清楚,證據鏈完整,連對方的資金帳戶都畫了圖。
計算機系的,做事就是不一樣。
不一樣到她反過來驗了我。委託發完第二天,信箱裡多了一封試探信,假裝另一個委託人,報了一個假案,措辭也是走投無路。我按第四條規矩打回去問細節,她故意答錯一處。我拒了那封信。
第三天她來信,只有一句話。
「第二封是我發的,對不起,我必須確認黃銅帖會驗毒。我妹妹的命,只能交給會拒絕的人。」
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半天,回了一個字,接。
驗毒通過。目標:學聯互助會,牽頭的是大四的鄺明,學生會的副主席,家裡做建材生意,本金是家裡給的。證據鏈完整,報酬到位,唐梨把勤工儉學攢的四千塊全轉來了。
該死,到位,不碰無辜。接。
踩點踩了一個星期。學聯互助會的老巢在學校西門外的一套複式公寓,四個核心成員,鄺明,兩個財務,一個催收。他們的套路比順昌財務精細,但規模小,牆上貼的不是白板,是Excel列印出來的逾期表,清一色學生的名字。
我看著那張表,忽然明白商則明的基金會為什麼要在學校里放這種東西。
最小的池子,養最嫩的魚。學生沒收入,學生怕家裡知道,學生最好榨。這是帳房體系的最末端,校園水龍頭。
動手是周六夜裡。
複式公寓,十一點。我沒拉電閘,這次換了玩法。唐梨是計算機系的,我要用的東西比電閘高級。
三天前,我把一個自己寫的小東西,通過郵差放進了他們公寓的網絡機頂盒。周六十一點,那東西醒過來,複式公寓裡所有的手機、電腦、路由器,同時黑屏。
他們炸鍋的時候,我從陽台翻了進去。
F30沒開一槍。四個學金融的,面對一個從陽台進來的人,第一反應是打電話報警,發現沒網,第二反應是跑,防盜門被我提前用磁力鎖吸住了。
「黃銅帖。「我把四枚黃銅殼一張一張排在茶几上,「收帳。「
鄺明是見過世面的,他愣了兩秒就認出了那是什麼,臉一下子白了。
「帖子上的錢,我賠。「他說,「我爸有錢。「
「錢我不要。「我說,「三樣東西。一,所有借條原件和逾期表。二,你們放貸的帳本和資金流水。三,學聯互助會,明早解散,官網掛道歉信,掛一個月。「
「我做不到......「
「你做得到。「我把最後一枚黃銅殼推到他面前,「你們的流水裡,有一家上游公司,叫順昌財務諮詢。上個月被端了,八個人,現在都在裡面。你想成為第九個嗎。「
鄺明的臉從白變青。他不知道順昌,但他知道那個徽記。我在他們的流水裡見過,他父親建材公司的上家,走的正是那個徽記的帳。
半夜兩點,四台電腦里的數據全部拷完,借條原件裝了三個文件袋。我走的時候,鄺明在茶几前跪著,一動不敢動。
第二天早上,學聯互助會官網掛出了道歉信。......按銀行同期利率,多收的全退。鄺明大概把我給的三樣東西想了整整一夜,天亮之前全照辦了。
第三天,學校通報批評,鄺明被退學。第四天,唐梨給我發了兩個字,謝謝。後面跟了一句,我妹妹昨天出門買菜了,半年第一次。
報酬四千,法外帳進,餘額八萬四。
回倉庫的路上,銅哨的消息來了。
「鄺明父親那條線,社裡接了。順昌的後台,徽記的帳,串起來了。」
「唐梨呢。」
「她問能不能加入黃銅帖。」銅哨說,「這姑娘把你查了個底朝天,最後得出結論,黃銅帖不是一個人,是一個可以加入的組織。」
「拒絕。」
「我已經替你拒了。」銅哨說,「但我把她登記了。她說她會考公,考我們這邊。」
我笑了笑,沒回。翻到終端最下面,白口罩的消息跳了出來,是加急。
「你的數,變了。」
我停下來。
「四十六。」
我站在倉庫中間,後背一點一點涼上來。
四十六。沒有聲音,沒有預兆。我每天測兩次影子,延遲還是兩線,沒有變。我的數,從四十七,變成了四十六。
「什麼時候變的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白口罩說,「今天的例行記錄比對出來的。最早,可能是昨天。」
昨天。昨天我在跟它對弈。它敲它的新節奏,我以為那是一盤棋。
那不是棋。那是它的筆。它在和我對弈的時候,在我的名字上,落了一畫。
啞鐘的字條又浮上來。名字一出口,數就開始了。聽不見的數,也在數。
它跟我下棋的時候,另一隻手在寫我。它左手擺局,右手落筆,我盯著棋盤,它盯著名冊。
銅哨的電話打進來。
「我看到了。「他說,「對弈停不停。「
「停了,它還會用別的辦法寫。「我說,「不停,我還能看著它怎麼寫。「
「我也是這麼回的。「老頭說,「更夫的意思是,接著下。但規矩改一條,對弈改在屏蔽室,你到他旁邊去下。「
「為什麼。「
「更夫說,「銅哨的聲音頓了頓,「它敢在你眼皮底下落筆,就讓更夫也看看,那支筆長什麼樣。「
「還有呢。「
「還有,你的監測升到每日三測,早晚各一次,中午一次。四十六這個數字,社裡二十四小時盯著。它再往下走一格,你必須在十分鐘之內知道。「
「一格是多少。「
「沒人知道。「銅哨說,「以前沒有格。你開了頭,你就是格。「
我們以為在對弈。
其實是它在落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