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則明的律師團是臘月十七上午到的省城，六位，清一色黑大衣，領頭的那位在港城律政界很有名，專打大案，按小時收的錢比花姐一個月的工資都高。
他們在羈押室外坐了四十分鐘，見到商則明，說了四十分鐘的話。出來的時候，領頭的律師對接待所的人笑得很職業，說我的當事人享有沉默權，也享有正常教學工作的權利，我們申請取保候審。
社裡答覆，證據確鑿，不予取保。
「證據確鑿。」律師笑了笑，「那就法庭上見。」
寒砧那天也在場，他站在走廊另一頭，看著那六個黑大衣走遠，只說了一句。
「衣服不錯。」
後來我才知道，那支律師團的費用，一小時六位數，走的是開曼群島的帳。商則明在羈押室里沉默，他的錢在外面替他吵，吵得比誰都響。
商則明案正式進入司法程序。明面上，越海大學的公告是，商則明同事因個人事務，暫停校董會一切職務。明面下，社裡和學校對接的人已經進駐，在校董會裡翻了個底朝天。
學校的論壇炸了。我寒假裡翻過一次，置頂帖是，校董會副董事長被查，知情人爆個料。底下的猜測一個比一個離譜，受賄、學術造假、私生活，沒有一個人猜到真相的邊上。有個回帖說，聽說是跟什麼基金會有關。再往下，帖子被刪了。
越海大學教育基金會的帳戶，同步凍結。
「他會說嗎？」回程的火車上，我問寒砧。
「不會？」寒砧說，「他那種人，什麼都不會說。但他不用說，請柬冊上有他的名字，主賓錄上有他的帳，基金會的流水在，這些會說。」
「判多久？」
「看檢方怎麼定。」寒砧看著窗外，「夠他坐很多年了。」
「學校呢？」
「學校是公家的。」寒砧說，「換個副董事長，學校還是學校，你該考還得考。」
火車過江的時候，我又看了一眼窗外。兩天前，我還是這座城市的客人，現在商則明在羈押室，我提著一盒港城老婆餅，準備回家。
回城還是K字頭，十一個小時。葦草躺在上鋪，斷了的肋骨勒著繃帶，一路哼哼。觀潮帶隊留守港城，寒砧押著主賓錄先回社裡交檔。
琴師沒來送。他臨開車前讓葦草捎了兩樣東西。一樣是給更夫的話，一樣是給我的。
「告訴更夫，黑檀的車我送出去了。他要是不把棋下完，紫檀的兵就爛在屏蔽室里。」
另一樣，是一張手寫的紙條，琴師的字，瘦長，很穩。
「小朋友，港城的席你拆了，越江的冬天你好好過。琴師，臘月十七。」
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「更夫那匹馬上次跳象口，是錯的。讓他重新走。」
我把紙條收好，和那枚兵放在一起。兩個老人隔著兩千里用棋子吵架，吵了二十年。
火車上，葦草疼得睡不著，趴在鋪上跟我聊天。他說他出來這趟，想明白一件事。
「什麼事。「
「我以前當處理人，是為了有地方管飯。「他說，「現在不是了。現在是，囚室那種地方，我不進去，就得有別人進去。「
我沒接話。他也沒要我接，自己翻了個身，哼了一聲，睡了。
車輪哐當，哐當。我躺在下鋪，聽了一路，沒有數聲。
回越江是臘月十八，晚上八點。
倉庫一個月沒住人，進門一股冷灰味。我先檢查了一圈，卷閘門的門磁沒動過，地溝的格柵焊口完好，工作檯上的黃銅屑還是我走時的形狀。一個月，沒有人來過。
我把暖氣開到最大，先去花姐家接貓。
保險絲見到我，先是裝作不認識，圍著花姐的腿轉了三圈，然後趁我不注意跳上我的肩膀，尾巴抽了我兩下臉。抽完，又咬著我的袖口不撒嘴。算是原諒了。
「它想你。「花姐說，「天天蹲門口。「
「它胖了。「
「那是壯。「花姐把貓包塞給我，又塞給我一個保溫盒，「路上吃。港城怎麼樣。「
「拆了。「
「那就好。「她沒問拆了什麼，「商則明呢。「
「進去了。「
花姐愣了一下，然後笑得眼角全是褶子。
「好。「她說，「好得很。「
她現在過得不錯。社屬食堂的師傅們都服她，社裡給她安排了新身份，戶籍上她是某國企的退休廚工，再沒人提金樽會。她說等這事兒全完了，她想自己開個小館子，就賣辣子雞。
「到時候你來掌勺。「她說，「我教你。「
回倉庫的路上，我在樓下拆了那盒港城老婆餅，掰了一半給保險絲聞了聞，它嫌棄地走了。剩下的我吃了兩個，把盒子放在終端旁邊。
陳最的微信是第二天早上到的。就兩個字，餅呢。
我回，樓下早餐鋪，現在。
他風風火火地跑來，校服都沒換，看見我先把餅搶過去，咬了一口，眼睛眯起來，說正宗。吃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來看我。
「你瘦了。「他說，「遠門出得累？「
「還行。「
「還行個屁。「他把餅盒往桌上一放，「你眼圈黑得跟熊貓一樣。林影，江心洲那次，加上這次。你到底欠了多少債，要這麼拼。「
我看著他，想了想。
「快了。「我說，「快還完了。「
「還完了，就回來打球。「他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，「我爸的桑塔納還等你練呢。「
「你打算什麼時候教我開車。「
「考完就教。「他說，「會計系的人說話算話。「
他又說，他寒假報了補習班，英語衝刺，因為他爸媽說，家裡必須出一個大學生。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得意，好像大學生已經是他了。
臘月十九，我去屏蔽室看更夫。
老頭還是那間屋，還是那張棋盤，數數聲還是在背景里，不快不慢。我把紫檀的兵和黑檀的車一起放在棋盤上。
「琴師送您的。「我說，「他說，棋不下完，兵就爛在這兒。「
更夫拿起那枚車，對著燈看了很久，笑了。
「黑檀的車。「他說，「他連這個都捨得。「
他把兩枚棋子擺進棋盤，擺成一局殘局的起手。
「聽說了。「他說，「你數回去了，還教了它質數。「
「贏了它分心的三分鐘。「
「三分鐘夠多了。「更夫說，「我在這間屋子裡四年，它分給我的，加起來不到三秒。「
我把港城的事從頭講給他聽。電網，拉閘，質數，年關席，主賓錄，席上人。他聽得很慢，手裡的棋子一直沒有落下去。
「席上人。「他把那個詞含在嘴裡嚼了嚼，「白底黑字的車，無人敢攔。「
「您知道什麼。「
「我知道的，你的級別聽不了。「更夫說，「我只能告訴你，白底黑字，不是官，是比官更遠的地方。別追，追到你畢業再說。「
「名冊呢。「
「九個名字，灰了三個，燒了一個。「更夫扳著手指，「我，葦草，顧言，你，還有一個你沒見過的。六個活著。活著的里，它在寫的，只剩你一個。葦草的數停了，顧言的從來沒起過，我這四年它早寫完了，寫不動了就擱著。你，是它現在唯一還在寫的那一筆。「
「那一個沒見過的呢。「
「第九個。「更夫看了我一眼，「不提他。提他，你得又多一件事。「
我把琴師的紙條遞給他。更夫看完，笑了半天，笑得咳嗽。
「這個老東西。「他說，「二十年了，還記著那步象口。「
他把紙條夾進棋譜第兩千一百局那一頁，說，行，讓他等著，我重新走。
我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第九個名字，他不說，我不問。問就是給自己加帳。
「它現在全部的力氣，都在寫你。「老頭把棋子放下，「小朋友，回越江了，就收收心，高考。高考是你自己的席，別讓它給你攪了。「
除夕那天，越江下雪了。
南方的雪，濕冷，落地就化。我早上掃了鋪面門口的雪，中午花姐來了，拎著兩大袋菜，身後跟著社裡派給她的司機，司機兼任搬用工。
「過年。「花姐把菜往我灶台上一放，「一個人過年像什麼話。「
下午，陳最來了，抱著一箱飲料，還有他媽讓他捎的臘腸。傍晚，銅哨來了，沒帶棋子，帶了一副春聯，說門房的春聯每年都是他自己寫，今年多寫了一副。
「潛影出帖，歲納千安。「老頭把春聯拍在卷閘門上，「橫批，帳清人安。「
陳最搶著去貼，踩著我的工具箱，貼得歪歪扭扭。花姐在灶間掌勺，辣子雞，紅燒魚，腊味合蒸，還有一鍋她新學的港城魚丸湯，說是應景。保險絲踩著春聯的紅紙走過去，爪子上沾了金粉，在我的工作檯上蓋了一串小印。
「貓爪子蓋章。「花姐說，「你這倉庫，今年也認證了。「
葦草肋骨沒好利索，視頻里給我們拜年，港城留守的觀察組在他背後吃火鍋。他衝著鏡頭舉了舉杯子，說潛影，等我回來，把斷肋骨的帳一起算。寒砧沒來，他說社裡過年值班，十二點前給我發了個紅包，紅包備註只有兩個字，壓歲錢。
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。十七歲，還有人給我發壓歲錢。
年夜飯吃到一半，銅哨的手機響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沒接，出去院子裡聽的。回來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出來。
「社裡的消息。「他說，「白口罩那邊，收容點例行敲擊測試。「
「怎麼了。「
「它學會了。「銅哨看著我，「質數。「
院子裡還在飄雪。花姐和陳最在屋裡看春晚，笑聲一陣一陣。
銅哨把手機遞給我。屏幕上是測試記錄，收容點每天例行給它放敲擊，測它的反應。昨天的記錄里，測試員放了一組質數，二，三，五，七，它回了，二，三，五，七，十一，十三，一個沒錯。今天的記錄，它自己敲了一組，敲到四十七，停住，等測試員接。
「它在練習。「白口罩在報告的最後寫，「而且，它在等人跟它下。「
銅哨把一杯熱茶推給我。
「你教它的。「他說，「它現在，數質數，一個都不錯。「
我握著茶杯，很久沒有說話。
質數是我教的。那天晚上我為了贏它分心的三分鐘，把這一招當著它的面用了一遍。它學會了。它不是只會學的，它是會進步的。它把這一招練熟了，練到反過來敲給我聽，等我接。
「黃銅帖。「銅哨說，「你給它上了一課。往後它給你出的每一張卷子上，都會有這道題。「
屋裡的笑聲又傳出來，陳最在喊我，林影，春晚這個魔術是假的。
我端著茶回屋。花姐在給陳最夾菜，保險絲臥在春聯的金粉印上打盹，電視裡歌舞昇平。銅哨坐在我旁邊，什麼也沒說，把茶杯跟我碰了一下。
「那就再教它新的。「我說。
「嗯。「老頭說，「先過年。「
窗外，雪停了。卷閘門上，那副春聯在路燈下面紅得很正。
帳清人安。橫批正對著我的裝彈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