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六，港城，晴。
從中午開始，上南山的車就沒有斷過。
觀潮的觀察點在山腰，長焦一輛一輛地記。黑色轎車，商務車，兩輛套牌的，一輛掛領館牌的。雲頂公館的山門開了又關，閘機掃車牌，沒有人下車驗證，老客人的車，閘機認得。
驗名在山門裡面。長焦鏡頭裡，每輛車停下，車裡的人遞出一張請柬，山門的人接過去，對著手裡的冊子核一頁，放行。沒有名字的請柬，對的是冊子上的名字。一個，一個，對得上才進得去。
「一共四十七輛。「葦草報數，「估計上百人。「
四十七輛車，上百位貴客。我坐在樂器行二樓的終端前，屏幕上分著四格，電網負荷，山腰觀察點，無人機，屏蔽車的供電參數。
我看不到席，但我看得見電。
下午四點，負荷開始爬坡。宴客廳的主燈，廚房，恆溫酒窖，一根一根曲線在我眼前站起來。五點半，負荷曲線忽然跳了一個台階，很大。
「看台的屏開了。「我說，「他們在預熱。「
六點，天黑了。港城席主的數聲，在我耳朵深處繼續往下走。十七。十六。十五。
它比白天更急了。
七點，寒砧的車隊從樂器行後的院子出發。十九個人，三輛車，沒有警燈。走之前，寒砧在頻道里說了今晚唯一一句廢話都沒有的話。
「各單位，按預案。屏蔽車進山，走管溝。「
我盯著屏幕，電纜卷盤跟著他們的車一起動。四十分鐘後，屏蔽車停在後山三百米外，臨時電纜沿著綠化灌溉的管溝往裡爬。那四根干擾天線的供電，全從主電房走，主電房的電閘，還有四十分鐘，到寒砧手裡。
「嚮導。「寒砧的聲音，「電閘幾點拉。「
「開席後二十分鐘。「我說，「讓他們把屏幕點亮，把身份都坐實。燈一滅，就是信號。「
八點，開席。
負荷曲線又跳了一個台階。宴客廳燈火通明，四根干擾天線同時開機，雲頂變成了一隻鐵桶，天眼從此刻起，看不見這座山。
但是我的電還看得見。
數聲在我耳朵里繼續。十一。十。九。
港城席主在底艙里數最後幾個數。我不知道它在哪個艙，也許是後山洞裡，也許是主樓地窖。我只知道零要來了。
「各單位。「寒砧在頻道里，「屏蔽車接電。「
「接電完成。「
「主電房，準備。「
八點十九分。數聲走到四。
八點二十分。三。
「拉。「
我親手按下了遠程協助的確認鍵。四百米外，寒砧的手同時落下。
第三次拉閘。第一次是軸承廠，一個人的帳。第二次是金樽會，一棟樓的帳。這一次，是一座山的帳。閘越拉越大，帳越收越深。
雲頂，黑了。
四根干擾天線熄火的那一秒，天眼的信號湧進南山，無人機的熱成像一下子鋪滿了屏幕。主樓宴客廳，上百個紅點，整整齊齊圍成一圈，屏幕的光把他們照得通亮。
「影蝕社，辦事！「
寒砧的聲音和破門聲同時炸響。三輛車的遠光燈從山下打上來，突擊隊從正門、側門、後院三路進。宴客廳里炸了鍋，杯盤碎裂的聲音，女人的尖叫，男人的怒喝。
保安從配樓衝出來，十幾個人，短棍電叉，訓練有素。正門的突擊隊和他們撞在一起，槍聲，短點射，盾牌磕在大理石上的悶響。
我盯著屏幕，給寒砧報點。
「配樓第二批，六個，繞西側。「
「宴客廳二樓迴廊，兩個，有槍。「
「後院三個，往後山跑。「
往後山跑的那三個，寒砧親自帶人追。我的屏幕跟著他們的熱成像，穿過林子，撲向那片偽裝網蓋著的平地。
偽裝網下面，是洞口。
「寒砧。「我說，「洞口有電，門禁是獨立迴路，切不斷。「
「炸開。「
「等等。「我把洞口的供電圖調出來，瞳孔一縮，「別炸。洞裡是它的席，炸了，它受驚，裡面的主菜就沒了。「
頻道里靜了一秒。
「嚮導，說方案。「
「給我九十秒。「我說，「我從管溝里反送一組脈衝，燒它的門禁主板。不炸，黑開。「
「六十秒。「
「六十秒就六十秒。「
我十指在終端上飛。屏蔽車剛接的電，順著管溝倒灌回去，我把頻率調成門禁主板最討厭的那種，一次，兩次，第三次，洞口的指示燈在熱成像里滅了。
「開了。「
寒砧帶隊進洞的那一瞬間，宴客廳二樓，一個白點動了。
白手套。
司儀從迴廊後面下去，手裡拎著一隻皮箱，動作不快，很穩，像收工下班。他沒有往後山去，他往地下車庫去。
「觀潮，地下車庫，司儀。「我喊。
「看見。「觀潮說，「我近，我去。「
「你只帶眼睛——「
「去他媽的眼睛。「
觀潮的車從山腰衝下去的時候，葦草已經在頻道外了。後來我才知道，他比觀潮還快，他從另一個觀察點直接撲向了車庫出口。白手套的車剛上坡，葦草從斜坡上跳下來，整個人砸在引擎蓋上。
車撞牆。葦草滾出去，爬起來，滿臉的血，還站著。
「第三號。「司儀下車，白手套一塵不染，「席主惦記你。「
「我惦記你的皮箱。「葦草說。
司儀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，很好聽的笑。
「草字頭。「他說，「三短，一長。你的記號，我們都認得。「
葦草後來說，那一下他後頸全麻了。不是怕，是恨。他被關過的那些天，這個聲音在他頭頂哼數，一，二，三，順著數。今天這個聲音，當著他的面，念他的記號。
他們打起來的時候，我正在給寒砧報洞裡的情況。洞裡是通的，主菜不在，只有一條長長的、結滿霜的隧道，隧道盡頭是空的。港城席主不在洞裡。
它在主樓。
我喊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。宴客廳的天花板轟然塌了一塊，那團黑暗從地窖里衝上來，霜花炸開，一圈一圈，掃過整張宴客廳。尖叫聲翻了倍。
「屏蔽車！「寒砧在洞裡吼，「功率全給我！「
管溝里的電纜燒得發燙。屏蔽場從洞口收緊，往主樓壓。那團黑暗在宴客廳中央被無形的牆擋住，撞，撞不開，退，退不回。應急燈亮起來，上百個貴客抱頭蹲在原地，看著那團黑暗在離他們三米遠的地方，被一道看不見的牆活活圈住。
圓圈的邊上，商則明坐在原位，背挺得筆直，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到，無人機只拍得到他攥著酒杯的手，指節全白。
寒砧走到他面前的時候，那道屏蔽圈剛把席主壓回地窖。滿廳的貴客抱著頭，只有商則明還坐著，領扣還是繫到最上一顆。
「商則明。「寒砧把逮捕證亮出來，「全域審判部門，影蝕社。涉嫌組織、參與危害公共安全活動，跟我們走一趟。「
商則明看了那張證很久，然後抬起頭，目光掃過寒砧，掃過滿廳的突擊隊員，掃過天花板上塌下來的那個洞。最後他的目光在宴客廳門口停了半秒，像在找什麼人。
沒有找到。
他站起來，自己理了理大衣，伸出雙手。
「我要見我的律師。「
車庫方向，司儀和葦草打完了。
葦草贏了。不是打贏的，是搶贏的。司儀的功夫妖得很，三下就把葦草放倒了兩次，第三次葦草不打了，他撲過去抱住皮箱，任憑白手套的拳頭砸在他背上，死不撒手。
一拳，兩拳，葦草後來數著，挨了十一拳，斷了一根肋骨。他抱著皮箱，像抱著囚室里那塊刻記號的鐵皮。觀潮的車撞進來的時候，葦草還抱著那隻皮箱，滿臉血，咧著嘴笑。
「名冊。「他把皮箱舉起來，「我把它贖回來了。「
司儀上了牆頭，白西裝在夜裡一閃，沒了。
「讓他走。「寒砧在頻道里說，「皮箱留下。「
皮箱裡沒有名冊。
皮箱裡是兩本冊子。一本請柬冊，寫滿了這一晚到場的名字，商則明的名字在第七頁。另一本，封皮是黑的，沒有字。
黑冊子的第一頁，是一行列印的小字。
年關席，主賓錄。
主賓錄里沒有一個賓客的名字，全是代號。我翻著照片裡傳回來的頁，一頁一頁，手越來越涼。
司儀。帳房。白手套。櫃員。算盤。還有一行行我不認識的代號，每個代號後面，跟著一個地名。
最後一頁，只有一個代號，後面沒有地名。
席上人。
代號後面沒有地名，卻有一行小字備註。
「席上人已到。席散，席上人先行。「
我抬頭看屏幕。熱成像里，山門的閘機記錄被調了出來，收網前十分鐘，一輛白底黑字牌的車，從山門下去，慢悠悠地匯入主路。
沒有人攔。
沒有人敢攔。
收網結束時是凌晨一點。賓客九十三人，全部在案。保安十七人，全部在案。港城席主收容進屏蔽車，連夜押走。後山洞裡，觀潮找到了那條冷鏈車，車廂里十一個人，麻醉狀態，全都活著。
十一個人，男的女的都有，最年長的六十，最小的十九。車廂里的貨單寫著冷凍海鮮，發貨地三個省，收貨人都是假的。他們從三個省被買來，裝進冷鏈車，運了兩千里，就為臘月十六這一晚。
主菜的數，停在了一。
零又沒有來。
凌晨三點，樂器行二樓。葦草臉上的血洗乾淨了，縫了四針，正捧著一碗麵大口吃。觀潮在寫報告。寒砧站在窗邊，看著南山。
「商則明呢。「我問。
「單獨關押。「寒砧說，「他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。「
「什麼話。「
「我要見我的律師。「寒砧轉過身，「一句頂一萬句。「
終端亮了。銅哨。
「請柬冊和主賓錄，社裡收到了。證據鏈閉合。」
「商則明的逮捕令，天亮簽發。越海大學那邊，社裡會有人去對接。」
「潛影。」老頭最後說，「這一席，拆得漂亮。」
我看著屏幕，很久，打字回去。
「還沒拆完。席上人走了。「
銅哨回得很快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你們過完年，該回來了。」
「回去上課，回去高考。港城的帳記完了，越江的帳，還長著。」
窗外，港城的天開始亮。南山在晨光里安安靜靜，雲頂公館的燈全滅了，像一場宴席散了很多年。
我摸出內袋裡的三樣東西。商則明的名片，更夫的兵，花姐的附加單。名片上的人，天亮之後就是階下囚。
我把名片抽出來，放回終端旁邊。名片的壓紋在燈下，那半個徽記，第一次徹底露了出來，和主賓錄的黑封皮，是同一枚章。
這張帖，我收訖了。連本，帶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