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,港城,晴。
屏蔽車是上午進老城區的,兩輛,外面噴著市政工程的字樣,停在樂器行兩條街外的一處院子裡。寒砧跟著第二輛車到的,還是那件灰夾克,進門先看了一圈資料室的牆。
「電找到了。「觀潮匯報,「園林公司的殼,一萬兩千千伏安,後山。「
「人呢。「
「雲頂公館,商則明昨天提前到了,直接上的山。「
寒砧點頭,看見了我,以及我面前攤著的一桌子電網圖。
「嚮導。「他說,「今天你的活,把後山的電給我標出來。主電房,備用迴路,屏蔽車進場後接電的位置。「
「已經標好了。「我把圖紙推過去,「後山只有一路進線,從山腰的環網柜上山。主電房在公館西北角,地下。屏蔽車接不進山,山門到後山洞口還有四百米,電纜得臨時鋪。「
「鋪電纜要多久。「
「四十分鐘。「我說,「用他們綠化灌溉的管溝,現成挖好的,省時省力。「
寒砧看著那條管溝的走向,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他們自己給自己挖的坑。「他說,「就這麼辦。「
下午,無人機把雲頂公館的地形掃了一遍。百年老宅,花崗岩外牆,主樓三層,配樓兩棟,後院連著後山。主樓是宴客廳,配樓住人,後山的林子密,無人機不敢低飛,只拍到林子中間有一片新整出來的平地,偽裝網蓋著,看不出規模。
看得出的也有。平地邊上立著四根新杆子,杆頂是方盒子,對著四個方向。
「干擾天線。「我把照片放大,「他們自己搭屏蔽,防的就是天眼。席開的時候,這座山是一隻鐵桶。「
「供電呢。「寒砧問。
「杆子沒有獨立電源,電從主電房走。「我說,「掐了主電房,干擾就是四根燒火棍。「
寒砧點點頭,在圖上畫了個圈。
賓客名單,社裡還是沒有。請帖驗名,名字只在當場。
商則明這一天沒有下山。無人機拍到他兩次,一次在主樓的露台上喝茶,一次在後院散步,黑大衣,一個人,走得很慢。他看這座山的眼神,我隔著八百米都認得出來,是看自己產業的眼神。
他站的露台,正對港城市區。市區再往西北兩千里,是越江。他的學校在越江,他擔保了十五年的那個小孩,此刻在港城,在看著他。
傍晚六點,變故來的。
我正對著終端核對電纜長度,耳朵深處,那個消失了很多天的聲音,回來了。
不是港城那隻的。港城那隻我這幾天聽慣了,高,急。這個聲音,低,慢,貼著地皮。
越江的它。
四十七。四十六。四十五。
我從椅子上站起來。它在數我。這麼多天一動不動,忽然開始數,數得又穩又快。
「葦草。「我喊。
葦草從隔壁衝進來,手按著太陽穴,臉是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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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麻了。「他說,「密得嚇人。你的數——「
「不是我的。「我說,「是越江的收容點。它在動。「
終端打到銅哨的頻道,綠屏亮得刺眼。我打字的速度從來沒有這麼快過。
「越江,攬月號,警戒。它在蓄力。」
銅哨的回信隔了十秒。
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「它在數我,突然開始數,四十七往下。」
又是一段沉默,然後字一行一行湧上來。
「江面警戒升一級。剛發現三艘快艇從下游上來,無燈。」
「收容點守備隊進入戰鬥位置。」
「潛影,你看得見它嗎。」
我閉上眼。四十三。四十二。低,穩,一個字一個字,撞在我的太陽穴上。
「看得見。」我說,「它很興奮。」
越江的夜比港城早黑。銅哨的字變成了實況。
「快艇接近,不聽警告。守備隊開火示警。」
「快艇還擊。是專業的,帳房或者更好的。」
「第一艘靠幫,守備隊頂住跳板。第二艘繞到船尾。」
「攬月號起火了,機庫位置。」
我盯著屏幕,眼前是那條船的每一個艙位。機庫在底艙上一層,起火點離底艙只有一層鋼板。他們在燒進去。
「守備隊請求增援。」
「市局的水警已經出動,名義是緝私。」銅哨說,「但水警到不了那麼快。」
「守備隊有傷亡。兩個重傷,沒有犧牲。」
「攬月號機庫燒穿了,火控住了。底艙沒事。」
四十一。四十。數聲越來越快,快得連成一片。我的手心全是汗,它不是在數,它是在跑,在撞什麼東西。它攢了這麼久,收容的這些天,它一直在攢。裝吃不飽,裝沒力氣,等的就是今晚,岸上的人全都看著港城的時候。
「屏蔽車功率撐不住,它在撞屏蔽場。」
「供電不足,請求臨調。」
「底艙的屏蔽線圈溫度報警。再有三分鐘,場就破了。」
我從椅子上彈起來。
「問我要多少。」我打字,「屏蔽車的供電圖我看過,兩條四百伏進線,上限六百。讓他們越限,拉到七百二,燒了就燒了。」
「你會算嗎。」
「會。」
十秒後,銅哨回了兩個字。
「拉了。」
數聲頓了一下,從連成一片,退回一個字一個字。三十八。三十七。它在蓄第二口氣。
然後最怪的事情發生了。
它不理屏蔽場了。它不理快艇了。它把全部的力氣,轉過來,對著我。
三十六。三十五。三十四。
越來越快,快過我的呼吸,快過我的心跳。它在搶我的零。它要在今晚,把我的名字寫完。
資料室的燈很亮。葦草忽然指著我的腳下,聲音發緊。
「你的影子。「
我低頭。燈下,我的影子貼在地板上,我抬手,它慢了一線才抬手。我跺腳,它慢了兩線。它在往下掉,當著我的面,從一線掉到兩線,還在往下。
它在收線。數到零,影子先斷。
「銅哨。」我打字的手在抖,「它在數我,衝刺。」
「頂住。」
「怎麼頂。」
沒有回答。終端那頭,銅哨大概也不知道怎麼答。
我聽見自己腦子裡那個聲音,三十一。三十。
更夫的話浮上來。反著數。它數你六十個數,你拆它六十次席。
寒砧的話浮上來。你已經開始數它了。它數你一句,你拆它一席。看誰先數完。
我坐回椅子上,閉上眼,開始在腦子裡數數。
六十。
它頓了一下。
五十九。
它聽過無數人順著數,從六十數到零,數到被帶走。從來沒有人反著數給它聽。六十一,六十二,我一個字一個字往上數,數得很穩,像車黃銅殼時的一刀一刀。
它亂了。三十三,停住。我六十五,六十六。它開始跟,三十三,六十七,三十二,六十八。它在學我,兩隻算盤對打,我的珠子比它快。
我換招。不再按順序,改數質數。
七十一,七十三,七十九,八十三。
質數沒有節奏可學。它跟了兩個,跟不上了,三,五,七,它試著自己數質數,數錯了一個,九。九不是質數。
它卡住了。
就這一卡,三十。二十九。它退回去了。
我繼續數。八十九,九十七。它退得更快,二十九,二十八,一路退回四十開外,退回那個貼地皮的呼吸聲里去。最後一下,四十七,不動了。
它把數,停回了開戰之前的位置。
我睜開眼,後背全濕了,鼻血滴在資料室的地板上,一滴,兩滴。葦草扶著我的椅背,觀潮盯著我的影子。
影子貼在地板上,安靜了。兩線,沒有回一線。
決鬥的代價,明碼標價。
終端那頭,銅哨的字隔了很久才來。
「快艇撤了。守備隊守住了。屏蔽場越限運行,燒了一台車,能修。」
「剛才那三分鐘,它忽然不撞了。技術員說它分心了。」
「潛影,你幹了什麼。」
我睜開眼,後背全濕了。資料室里,觀潮和葦草站在我兩邊,誰都沒說話。我的鼻血流到了下巴。
「我數回去了。」我說,「它沒見過反著數的。」
銅哨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「更夫教你的是拆席。」他說,「你自己悟了第二層。行。」
「銅哨,他們今晚不是救它。」我打字,「快艇佯攻,它趁機搶我的名字。搶到了,名冊齊一筆,它就有力氣自己走。這是接它的新辦法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老頭說,「所以我剛加了命令,收容點加倍,你的數,社裡二十四小時聽著了。」
「還有。」他說,「明天就是臘月十六。他們今晚敢動越江,說明年關席照舊,而且是志在必得。」
「港城這邊,」他最後說,「拜託你們了。」
鼻血止住了。葦草遞給我一杯熱水,手還在抖。
「你臉上白得嚇人。「他說。
「你麻得也嚇人。「
我們看著對方,忽然都笑了,笑得沒什麼道理,笑完又覺得冷。
白口罩的視頻會診是半小時後接進來的。雙燈自測,影子延遲,兩線,九十四毫秒。一線翻了一倍。他把新數據登進我的檔案,說,沒有先例,你就是先例,每天兩次,漲了就報。
「它現在停在四十七。「我說,「我的數,開戰前什麼位置,停回什麼位置。「
「它講規矩。「白口罩說,「也可能是它要臉。「
「它要臉嗎。「葦草在旁邊說,「被質數將了一軍,它今晚睡不著了。「
我沒有笑。我贏的是它分心的三分鐘。它的全部,還在那艘燒了一個洞的船上,離我兩千公里,近得像貼著耳朵。
銅哨後來又來了一條。是替人捎的。
「更夫聽說你數回去了,還用了質數。他讓我告訴你,好小子。他說,它要臉,這一輸,它記你比記他還深。下次它會更小心。」
「他還有一句。別驕傲。你贏的是它分心的三分鐘,不是它的全部。」
我回了一個字,記住了。
觀潮把牆上的地圖轉過來,雲頂公館四個字在燈下。
「今晚他們失手了。「組長說,「明晚,他們會把全部籌碼押在山上。「
「我們的籌碼呢。「葦草問。
觀潮看了看我,看了看終端,看了看窗外停著屏蔽車的院子。
「我們的籌碼,「他說,「在刷題。「
寒砧是十點到的,進門聽觀潮匯報完越江的事,走到我面前,看了看我的臉,又看了看地上的血點。
他帶了兩隊人,港城社站抽調的,加上專組,一共十九個。突擊,支援,救護,各就其位。他聽觀潮講方案的時候一言不發,聽完只說了一句,後山的洞,誰先下。
「我。「觀潮說。
「不,我。「寒砧說。
然後他走到我面前,看了看我的臉,又看了看地上的血點。
「明天,二樓。「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「
「你不甘心。「
「我惜命。「我說,「二樓也是戰位。「
他盯著我看了兩秒,點頭。
「說得好。「他說,「二樓也是戰位。「
我低頭,把真題卷從圖紙底下抽出來。
午夜之前,我把二樓的工作位又檢查了一遍。終端,備用機,電網圖,纜線盤。花姐發來一張照片,保險絲臥在她家冰箱頂上,胖了一圈,眼神很不屑。我回了三個字,少吃點。
倒計時牌在越江的教室里,明天會翻到二百零五。我在港城的二樓,替它也替自己翻了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