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892進港城站的時候，天剛黑透。
臘月十四，十八點四十一分。港城比越江冷，風裡有股海腥味，和越江的江腥不一樣，更咸，更硬。站台上的人裹得嚴嚴實實，我拎著箱子往外走，手機上是寒砧給的地址，老城區，聽潮樂器行。
出站的人流里，我數了三次呼吸，才把那口氣勻過來。越江在我身後十一個小時，高考在我身前二百零六天，年關席在我身前，兩天。
沒人接站。社裡的規矩，接站太顯眼，自己摸過去。
地鐵兩站，出來走了十分鐘。老城區依山而建，路是斜的，兩旁的騎樓舊得發亮，招牌一家挨一家，賣海貨的，修鐘錶的，刻章的。聽潮樂器行在巷子最深處，門臉很小，櫥窗里擺著一把二胡，一把薩克斯，還有一台老式的手風琴，燈箱寫著兩個字，聽潮。
我推門，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。
店裡只有一個老人，六十多歲，穿著毛衣，在修一把小提琴的音柱。他頭也沒抬。
「買什麼。「
「不買。「我說，「找人。越江來的。「
老人這才抬眼，目光從老花鏡上面看過來，先看我，再看我拎著箱子的手，最後，看我的臉。
「車票。「
我把臥鋪票根遞過去。他接過去，對著燈看了看，還給我，然後朝裡間喊了一聲。
「小葦，人到了。「
葦草從裡間出來的時候，手裡還端著一碗泡麵。他瘦了些，但精神，看見我，把面一放。
「你可算來了。「
老人叫琴師，社裡的老人，代號琴師。聽潮樂器行是社在港城的點，開了十九年。樂器行的二樓，就是觀察組的落腳點。
「吃飯了嗎。「葦草問。
「車上吃了。「
「那先跟我上去。「
上樓之前，我把更夫那枚兵從兜里摸出來，放在琴師的櫃檯上。
「前輩。「我說，「銅哨讓我帶的。他說這個給您看一眼。「
琴師放下小提琴，把那枚兵拿起來，湊到燈下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有點抖。
「紫檀。「他說，「社裡用紫檀棋的，只有一個人。他還在？「
「在。「我說，「屏蔽室。他讓我替他來一盤。「
琴師把兵還給我，轉過身去擦眼鏡。
「二十年前，我和他在社裡的集訓營搶一盤棋，下到一半，任務來了，各自散了。「他說，「殘局我記到現在。他的馬跳我象口，我那步沒解，想了二十年。「
「他贏了。「我說，「上個月他也贏了我一盤。贏完給了我這枚兵，說兵過了河，就是車。「
「他就愛這句。「琴師把眼鏡戴上，「你告訴他，我琴師還在港城等他。也告訴他，那步棋我想出來了，他再來，別想用馬踩我的象。「
老人說完，從抽屜里取出一枚舊棋子，黑檀的，車，遞給我。
「拿去。湊一副。殘局得湊齊了才能下。「
我握著那枚車。一枚紫檀的兵，一枚黑檀的車，兩個老人二十年的殘局，現在都壓在我兜里。我道了謝，他擺擺手，說謝什麼，社裡的東西，都是傳來傳去的，傳到你手裡，就是你的了。
「上吧，二樓，組長等你。「
觀察組五個人，組長代號觀潮，寒砧的副手，四十來歲，話少。二樓三間屋，一間監聽，一間宿舍，一間資料室。資料室的牆上，貼滿了照片和便簽，正中間是四個字，年關席。
「先睡覺還是先聽。「觀潮問我。
「聽。「
「好。「他站到牆前，「司儀，臘月十一到港城，現住南山的雲頂公館。年關席的場子，九成在那。但沒實錘。請帖，老客引薦制，當面驗名，我們進不去。商則明，臘月十五的飛機，明天到。「
「席主呢。「我問，「港城的蝕，在哪。「
觀潮和葦草對了一眼。
「不知道。「觀潮說，「這是我們來港城最大的問號。年關席要開，就得有席主。可港城這一個月，沒有異常用電，沒有失蹤案，什麼都沒有。乾淨得反常。「
乾淨得反常。我想起銅哨的話，反常就會留痕。
葦草把他在港城這一周的筆記遞給我。司儀的軌跡，一天一天，記得很細。臘月十一，落地，直奔雲頂公館，住下沒出來過。臘月十二，一輛冷鏈車進了後山。臘月十三，白手套去了趟碼頭，見了三個人，碼頭做私宴班子生意的。臘月十四，後山開始封路，藉口是冬季護林。
「冷鏈車。「我指著那行字。
「對。「葦草說，「和金樽會走菜的車，一個公司的牌子。「
走菜。金樽會的班子，原班人馬，搬到港城來了。席還是那個席，只是換了山。
「電。「我說，「給我港城的電網數據。「
觀潮挑眉。「你要什麼。「
「報裝記錄，近三個月，八千千伏安以上的新增或者改造。「我說，「席要吃電，養它的地方藏不住電。「
資料室安靜了兩秒。觀潮笑了，第一次笑。
「寒砧說得沒錯。「他說，「你一來，就有活干。「
電網數據當天晚上就調來了。我把港城近三個月的報裝記錄鋪在桌上，一條一條過。
先立篩子。報裝容量八千千伏安以下，篩掉。工業用地，篩掉，船廠機台再多電也是明帳。市政民生，篩掉。剩下十七條。
十六條都能對上人。數據中心擴建，船廠新船台，醫院新樓，冷庫，酒店，海水淡化廠。我逐條打了核對電話，十六條，條條有名有姓有回音。
第十七條，對不上。
報裝方是一家園林公司，項目寫的是山頂綠化灌溉系統改造，地址，南山，雲頂後山。報裝容量，一萬兩千千伏安。
綠化灌溉，一萬兩千千伏安。這個數澆的不是花，是小型鋼鐵廠。
「園林公司，註冊四個月，註冊資本一百萬。「觀潮把企業信息調出來，「註冊地在一間十平米的辦公室，法人是個六十八歲的菜農。「
「殼。「我說，「殼裡面的肉，在雲頂。「
「雲頂公館。「觀潮盯著那條記錄，「公館在山頂，後山是私人林地，整個山都是他們家的。「
「再查。「我說，「這片的負荷曲線，近兩周。「
曲線調出來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。負荷從臘月初八開始爬，一峰一谷，一峰一谷。
呼吸的節拍。
我認得這個節拍。金樽會地下的配電箱，紅星電影院的電錶，都是這個節拍。它呼吸的時候，電跟著一呼一吸。
「港城的席主，「我說，「已經在山裡了。住了至少一個星期。「
資料室靜了幾秒。觀潮轉身就出去打電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我聽見了幾個詞，南山，增援，屏蔽車。
「寒砧說得沒錯。「他回來的時候說，「社裡的技偵查了一個月的電，你一個小時就摸到了。你這種人，怎麼才是初級I。「
「因為我是高三的。「我說，「初級I，已經是破格。「
觀潮立刻去打電話。葦草站在我旁邊，看著那條曲線，忽然按住自己的太陽穴。
「麻了。「他說，「你的數，剛才跳了一下。「
我的數。它知道我在查這條線，它知道我到港城了。
臘月十五，白天。
商則明的飛機十一點落地。觀察組的人拍到了他，黑色大衣，一個助理，一輛來接的車。照片上的他在舷梯上停了停，抬頭看了一眼港城的天，像收租的看自己田裡的天氣。
他沒有去酒店，直接上了南山。
雲頂公館的山門，他的車刷開閘門，進去了。比請帖上的日子，早了一天。
老客人不用看日子，老客人想什麼時候來，就什麼時候來。
我留在樂器行，把港城的地圖又過了一遍，做預案。社裡的計劃，臘月十六夜裡，專組外圍封鎖南山，觀察組抵近，證據鏈的最後一節，名冊，要拿到。
名冊長什麼樣，現在沒人知道。也許是一本冊子，也許是一份電子檔，也許就在司儀的請柬里。請帖不寫名字，當面驗名，驗的就是名冊。拿到它，席上的人一個都跑不了。
我的位置，觀潮說得很清楚，樂器行二樓，終端前，做技術支持。
「你是嚮導，是眼睛。「觀潮說，「山上不讓去。「
「我懂。「
「真懂？「
「真懂。「我說，「高考只剩二百天，我惜命。「
觀潮看著我，看了幾秒，點點頭。
晚上，我一個人下山，沿著老城區的斜街走了一圈。港城的夜很亮，騎樓下的攤子還沒收，賣海蠣煎的，賣魚丸的，熱氣一團一團往燈柱上撲。海在城市的東邊，黑著，只有燈塔一明一滅。南山在北邊，山頂有一片建築群的輪廓，燈火很節制。
雲頂公館。報上登過，百年前的洋行大班宅邸，現在是私人會所，非請勿入。我在街角站著，看著那片輪廓。
然後我聽見了。
很遠，隔著一座城，隔著一座山。不是越江那隻的數，越江的我熟，低，慢，貼著地皮。這個聲音高一些，快一些，一個字一個字，像在念一封很急的信。
四十三。四十二。四十一。
兩隻蝕，兩種算盤。越江那隻，一個數一頓，吃飽了下頓再數。港城這隻，數得急，數得密，數得我隔著一座山都能聽見。
它在數年關席的主菜。臘月十六開席，按這個速度，零就落在那晚。
港城的它數得這麼急，說明主菜已經在它嘴邊了。可是觀潮說過，港城這一個月，沒有失蹤報案。
人是從外地運來的。或者，根本沒有人報案。
我裹緊外套，往回走。走到樂器行門口，鈴鐺響的時候，我腦子裡只有一句話。
越江的它數我，港城的它，在數別人。
我把這句話原樣說給觀潮聽。組長聽完，盯著牆上的年關席三個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「四天後開席。「他說，「主菜的數隻剩四十。「
「得查港城周邊兩周內所有的失聯。「葦草說。
「查過了，零。「觀潮說，「所以人不在港城失蹤。人在別處被裝上車，運進來，端上桌。「
冷鏈車。臘月十二進後山的那輛冷鏈車。
那輛車運的哪裡是菜。
那天夜裡十二點，我還在資料室刷題。函數大題，兩套。高考不停，這是我自己立的規矩，在哪都得守。
葦草給我泡了碗面，坐對面看我做題，看了半天，說，你們高三的題，比我們那時候難。
「你們那時候是多久。「
「三年前。「他說，「我像你這個歲數，已經在社裡跑外勤了。「
「那你賺了。「
「賺什麼。「
「少做三年題。「
他笑了，笑完又安靜了，說，「潛影，關進去的那些天，我最後悔的就是沒念過大學。你要是臘月十六之後還想考，就別學我，能救的救，救不了的，讓寒砧去。「
我握著筆，沒有抬頭。
「你的意思是，讓我別逞英雄。「
「我的意思是，「葦草說，「席上已經有很多人了，不差你一個高三的。「
我把最後一道大題做完，合上卷子。
「睡吧。「我說，「明天還要去山頂看電。「
關燈之前，我又聽了一次。四十一，四十。
港城的數沒有停，一個字一個字，敲在臘月十四的尾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