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箱驗毒規則立起來之後,第一封通過的委託,是一個掃大街的母親寫來的。
字很歪,紙是作業本上撕的,寫了三頁。兒子二十六,送外賣,去年冬天摔了一跤,手術費差兩萬,借了「順昌財務「的快易貸。兩萬,六個月,滾成十一萬。還不上了,人被打斷兩根肋骨,躺在出租屋,外賣箱也被人扣了。
她說,警察立了案,可那伙人有合同,白紙黑字,警察說經濟糾紛,得慢慢查。她說,我兒子等不起慢。她說,黃銅帖同志,我一個月三千二,攢了兩千,都給你。
驗傷單是真的,醫院章是真的,住院號對得上床號。我打電話過去,她接起來先問,是不是詐騙電話,說她沒有錢了,真沒有錢了。
「不是詐騙。「我說,「你兒子哪個醫院,幾棟幾床。「
她愣了幾秒,聲音一下子啞了,說,市二院,骨科三棟四十二床,同志你去看看吧,他真的起不來床了。
她管我叫同志。信箱那頭的人,想像里收帖的大概是個戴大蓋帽的年紀。
真委託。第四條規矩,過。
三條老規矩也全占。順昌財務,寫字樓十四層,表面是財務諮詢,背地裡養著八個收帳的打手,專挑送外賣的、掃大街的、護工保姆這種還不起又不敢死的人下手。目標該死,報酬到位,兩千,收。
踩點踩了三個晚上。
順昌在城西的恆茂寫字樓,十四層,整層。前台是正經公司,玻璃門,營業執照,茶水間的咖啡機比我的都好。裡間才是他們的,白板寫著逾期名單,名字後面跟著紅勾黑叉。
他們的合同我弄到一份複印件,陰陽兩份。明面上的合同,月息一分五,合法。暗處那份,砍頭息先扣三成,逾期一天罰本金的百分之五,利滾利。簽字的都是急用錢的人,簽完才發現,自己借的是一輩子還不清的那種錢。
白板上,逾期名單寫了滿滿一板。送外賣的,掃大街的,醫院護工,工地小工。每個名字後面,都標著這人的軟肋,有的是孩子學校,有的是老人病房。紅勾是榨乾了的,黑叉是榨不動的,紅圈是下一頓。
收帳的打手晚上九點來交接,八個,分兩組。帶頭的叫鐵牛,一米九幾,以前是拳擊隊的,打人專挑肋下,說那裡疼,不留臉傷。
他們的電,走寫字樓公共配電。十四層的分路箱在走廊盡頭的設備間,一把十字鎖。我星期三夜裡去看過,鎖是新的,線標做得亂七八糟,接線的師傅業餘。
周四夜裡,十一點半,我進樓。
恆茂寫字樓夜裡只有保安在一樓大堂,登記簿一翻就過。我走消防樓梯,十四層,兩百多級台階,一層一層,不數。
設備間,十字鎖,我車的小鉤針,十九秒。分路箱裡,十四層那一路的空開,我貼了一片指甲蓋大的延時片,四十秒後跳閘。金潤機修的小東西,不出售。
然後我拎著工具包,推開了順昌財務的玻璃門。
前台沒人,裡間亮著。八個打手圍著一張麻將桌,鐵牛在上首,腳邊靠著兩根甩棍。白板上新添了一個名字,名字後面畫著紅圈,圈裡寫著,明晚見。
「找誰?「門口一個先看見我。
「順昌財務?「我說,「收帳的嗎。「
「你欠錢?「
「我不欠。「我說,「送外賣那小子欠你們的十一萬,我來收你們的帳。「
裡間笑了一片。鐵牛慢慢站起來,甩棍拎在手裡。
「哪兒來的瘋——「
燈滅了。
延時片到點,整層黑透。他們備用的應急燈在配電箱上,我提前擰鬆了兩顆螺絲,沒亮。
我的夜視比他們好。聲光彈第一枚在麻將桌底下炸開的時候,七個人在捂眼,一個在摸甩棍。F30抵著摸甩棍那個的手腕,兩槍,HP,甩棍掉在地上。
「都別動。「我說,「黃銅帖,收帳。「
黑暗裡安靜了一秒,然後全撲過來了。
八個打手,我打到現在最密的一場。狹窄的裡間,麻將桌翻了,茶水間的熱水壺被撞下來,玻璃渣子滿地。我貼著牆打,槍托,扳手,肘,膝。F30打空了換DF79,DF79打空了就是肉搏。
第一個撲過來的是甩棍,我側頭,棍風擦著耳朵,扳手已經砸在他肘彎上。第二個抱我的腰,我頂膝,他悶哼著彎腰,槍托補在後頸。第三個第四個一起來,我退到茶水間門口,讓他們一次只能進來一個。這是我在金樽會後廚學的,灶眼再密,過道也只有一條。
第五個把我撲倒在地上,玻璃渣子扎進手背,我抓著他的頭髮往地上磕,一下,兩下。第六個趁機踹我的肋,老傷,疼得我眼前發白。我翻滾開,DF79頂住他的小腿,一槍,他嚎著倒下去。
鐵牛是最後倒的。拳擊隊的底子,挨了我三下槍托還能出拳,一拳擦著我的顴骨,眼前炸開一片金星。我退到茶水間,摸到什麼是什麼,整桶的純淨水掄過去,砸在他膝蓋上,再補一槍托。
裡間靜下來的時候,我的耳朵還在嗡。
八個,捆了八個。我靠牆坐了一分鐘,喘勻了,開始幹活。
我開手機燈,把八個都打綑紮帶捆了,然後找我要的東西。合同,帳本,借條原件,逾期名單的白板拍照。裡間的保險柜沒鎖,裡面除了現金,還有一沓用信封裝著的轉帳回執。
回執的頁腳,壓著一道殘紋。
我湊近了看。弧形,包著半個圖案,磨掉了大半。帳房的徽記。
順昌財務,不止是個放高利貸的窩。它是帳房的洗錢池子,快易貸收上來的現金,過他們的手,洗乾淨,進基金會的帳。
我把回執全部收進證物袋,保險柜里的現金沒動,貼了封條。最後,我把一枚黃銅殼放在白板上,用磁扣壓住,殼底的計數碼朝外,第四十二號。
下樓的時候,警車還沒到。我把證物袋用跑腿送進市局,附言一行字,順昌財務,套路貸,人贓俱在,請查收。
第二天本地新聞的社會版,恆茂寫字樓十四層,八名嫌疑人全部被控制,現場發現完整帳本合同,警方順藤摸瓜,多起套路貸案件併案偵查。播音員沒有提黃銅殼。
但道上知道。白板上那枚四十二號,計數碼朝外。
回倉庫是凌晨兩點。我在本子上記了一筆,法外帳戶,進兩千,餘額八萬二。
周四上午,那位母親的借條原件,我讓跑腿送了回去。附言一行,債清了,剩下的事,警察辦。
她回過來一條語音,六十秒,前面五十秒是哭,後面十秒說,黃銅帖同志,好人一生平安。
好人。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,刪了語音。
周五放學,寒假正式開始。
教室里炸開鍋,補課表發下來,哀嚎又一片。陳最把卷子塞進書包,問我遠門出不出得成。我說出得成。他說老婆餅別忘了。我說,行。
他沒問去哪,我也沒說。他現在的分寸是,不問,但記帳。我說我會還的。他說你欠的多了,燒烤,球,老婆餅,一樣一樣來。
周六,我把保險絲送到了花姐那兒。
花姐住在社裡安排的地方,老城區一個乾淨的兩居室,門口有社裡的人輪班。她在社屬食堂幫廚,顛勺的手藝沒丟,只是菜單上再沒有三樓的東西。她見到貓比見到我還親,保險絲倒是不認生,進門就巡視了兩圈,跳上她家的冰箱頂。
「你放心去。「花姐說,「貓我喂,保證比你餵得胖。「
「別餵太胖。「我說,「它胖了就不靈了。「
「靈不靈的,「她白我一眼,「貓又不是你的警報器。「
我沒告訴她,它就是。
臨走她塞給我一個飯盒,辣子雞,說路上吃。飯盒底下壓著二十塊錢,說給貓買罐頭,不許推。我收了。花姐的規矩,也是規矩。
周日,終端。
「明早的車,七點四十,K892,越江到港城,十一個小時。」銅哨說,「臥鋪訂的下鋪,社裡的票。到了有人接。」
「葦草呢。」
「觀察組已經在港城落腳。他前天麻了一次,說你數得穩。」
「銅哨。」我打字,「越江這邊,就交給你們了。」
「廢話。」老頭回,「保險絲有花姐,鋪子我讓人每周去看一次,早餐鋪老闆娘那兒,我說你走親戚了。你只管辦你的事,考你的試。」
「還有。」他說,「把更夫那枚兵帶上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帶著就是。」銅哨說,「有些東西,不帶用不上,帶了才知道幹什麼用。」
周一早上,越江站。
天沒亮透,站台上全是哈氣。我拎著一隻行李箱,背包里是終端的備用機和兩套真題卷,腰後DF79,F30拆件在箱底,過得了安檢的那種舊箱子。
銅哨沒來送,他從不離開他的門房。寒砧來了,還是那件灰夾克,往我手裡塞了一個信封。
「港城觀察組的聯繫方式,還有一個地址。「他說,「到了先別亂跑,聽葦草的。「
我拆開看了一眼。地址在港城老城區,一家叫「聽潮「的樂器行。信封里還有一張卡,港城地鐵卡,充了五百。
「社裡給的?「
「專組經費。「他說,「別省,省了就回不來了。「
「嗯。「
「還有。「他看著我,「商則明要是出現在你面前,你看書,別看他。「
「他要是一直看我呢。「
「那你就當自己是來走親戚的高三學生。「寒砧說,「你就是。「
車進站了。我上車,找到鋪位,把箱子塞好。七點四十,K892動了,越江站的燈一格一格往後退,江水在窗外閃了一下,沒了。
臥鋪車廂,下鋪是個去港城看孫子的老太太,分了我半個橘子。中鋪的小伙子戴耳機打遊戲,上鋪的大哥一上車就打呼。老太太的摺疊輪椅卡在過道里,剎車片的卡扣鬆了,我從包里摸出小扳手,兩分鐘擰緊。她誇我手巧,問我是不是學修車的。
我說,差不多,學機械的。
「大學生啊。「
「還不是。「我說,「在考。「
「考得上。「她說,「手巧的人,考得上。「
我躺在下鋪,聽車輪的節奏。哐當,哐當,很有規律。我不數。
數聲沒有來。影子在行李架的燈光里,貼在壁上,慢一線,很乖。
我摸出內袋裡的三樣東西。商則明的名片,更夫的兵,還有花姐那張撤下來的附加單。
兵被我磨得發亮,這些天上夜班的時候我就攥著它。兵過了河,就是車。更夫沒說河在哪兒,我大概知道了,河就是眼下這趟車,越江到港城,十一個小時。
三樣東西,一條線,都指著港城。
越江,臘月十三,晴。
港城,臘月十六,年關席。
我閉上眼。哐當,哐當。上鋪大哥的呼嚕也很有節奏,哐當,呼嚕,哐當,呼嚕。兩列車,一列在鐵軌上,一列在我頭頂。
車輪數它的,我睡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