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陳默就醒了。
他沒說話，也沒動，只是睜著眼躺在地上，聽著倉庫里其他人翻身、磨牙、咳嗽的聲音。
魏大勇鼾聲如雷，偶爾被自己的喉嚨噎住又續上。
沈秋萍在角落翻了個身，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聲輕得像貓。
羅小滿抱著電台箱蜷成一團，呼吸短而淺，像個怕冷的孩子在做噩夢。
陳默慢慢坐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肩膀還是酸的——昨天搬沙袋搬的，肌肉在睡了一夜後反而更緊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虎口的擦傷已經結痂，指節泛著淡淡的青紫。
那是搬沙袋時麻布勒出來的，不是槍傷，卻在真實地提醒他這具身體還沒習慣干體力活。
他走到倉庫中央，蹲下，從腰間抽出刺刀。刀尖抵在泥地上，他先沒動，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。昨晚搬運沙袋時踩出來的腳印還留在原地，東一攤西一攤，雜亂無章。
他需要用這些痕跡來確認一件事——自己昨晚布設的陣地站位，是不是真的能支撐起他腦中的火力交叉方案。
然後他開始劃線。
不是隨便劃，是一條一條，帶著間距、角度、交叉點。每劃完一段他就站起來退後幾步，眯著眼觀察整體效果，再蹲下調整。動作重複了七八次，直到線條在泥地上形成兩個清晰的扇形區域，中間有一塊拳頭大小的重疊區。
魏大勇被動靜吵醒，揉著眼睛坐起來。他眯眼看了看地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，又看了看蹲在中間認真調整的陳默，咧了咧嘴：「搞啥名堂？畫符驅鬼？「
陳默沒理他，繼續用刺刀修正一條斜線的末端。
那道線是對著重機槍架設位畫的，他昨晚反覆調整過兩次，總覺得角度差一點。
現在天亮了他重新看，才發現問題不在角度——是地面本身有輕微傾斜，子彈飛出去會偏左。
「搬沙袋。「陳默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灰，「按我畫的線堆成掩體。高一米二，寬不能超過八十公分。「
魏大勇皺眉：「為啥非這個尺寸？「
「子彈飛行軌跡決定的。「陳默走到第一條線盡頭蹲下，視線沿著地面平推，「從這裡開火，子彈穿過這個缺口，正好覆蓋對面窗口。
另一側同理。兩股火力交匯的地方——「他用刺刀點了點中間那塊重疊區，「就是交叉點。人只要踏進來，兩挺機槍同時開火，躲都沒地方躲。「
魏大勇盯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。他看見每條線旁邊都刻了細微的刻度標記，有的是短橫，有的是點，排列得很整齊。「這些又是啥？「
魏大勇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只是蹲下扛起一個沙袋。他按陳默標註的位置放下，退後兩步看了看，又把它往左挪了半尺。陳默注意到了這個動作，但沒有說什麼。
沈秋萍端著步槍從樓梯口走下來，看見地上的線條，腳步頓了一下。她沒問，只是走近蹲下，手指沿著一條線摸了摸，然後抬起頭看向陳默：「機槍架在這裡？「
「對。「
「左手還是右手？「
「右手。「陳默說，「左撇子用左手架槍會有偏移，你不是左撇子。「
沈秋萍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她徑直走到預定的射擊位蹲下，開始檢查機槍腳架。魏大勇在另一側搬沙袋，搬著搬著忽然說：「為啥我這邊要高一拳？「
「你個子高。「陳默頭也不抬，「站姿射擊時槍口上跳幅度比沈秋萍大，所以掩體要高出一截，防止彈頭被前沿擋住。「
魏大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，又看了看沈秋萍那邊的沙袋高度，沉默了兩秒，然後彎腰繼續搬。這次他搬得比之前穩，每一袋都按陳默標註的尺寸壓平放實。
沙袋堆好之後，陳默親自檢查每一處支撐點。他跪在地上，臉幾乎貼著沙袋錶面，用手指敲擊、按壓，確認穩固性。路過沈秋萍那個射擊位時，他停了一下，伸手把沙袋前沿的麻布褶皺撫平。沈秋萍看著他的動作，忽然開口：「你以前沒幹過這個，對吧？「
陳默的手頓了一下：「沒。「
「但你做得對。「她說完這句就不再出聲了，低頭繼續檢查腳架。
陳默站在兩個射擊位中間，看著地上的線條和沙袋工事。他的視線從左側機槍位出發，沿著預設彈道推向前方窗口，再折回右側，最後交匯在那塊拳頭大小的重疊區。一切都和他計算的一樣。
但計算歸計算，他還沒有驗證過。
「魏大勇，站那邊。「他忽然指向交叉點，「別動。「
魏大勇一愣：「幹啥？「
「測試。「陳默走到左側機槍位，示意沈秋萍架好槍，「槍口抬高兩指，向右偏半個身位。對，就這樣。「
沈秋萍屏住呼吸，手指搭在扳機上。
陳默又走到右側，對羅小滿說：「槍口壓低一指，向左微調。瞄準他胸口。「
羅小滿緊張得手心冒汗，結結巴巴地問：「真、真打啊？「
「空槍。「陳默說，「拉槍栓不上彈，模擬擊發。「
兩人同時操作。陳默回到交叉點蹲在魏大勇旁邊，抬頭看。兩條虛擬的彈道線在他頭頂交匯——誤差不超過一拳。他盯著那個交匯點看了幾秒，又站起身走到魏大勇身後，用刺刀柄輕輕敲了敲他靴子前面那塊地面。
「再往前挪半步。「他說。
魏大勇照做。陳默再次確認，這次兩條虛擬線的交匯點正好卡在魏大勇胸前的位置。他點了點頭，收起刺刀。
「成了。「他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，「下次鬼子從大門衝進來，只要踏入這個圈，你就看著。「
魏大勇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個被刺刀劃出來的小小圓圈，腳尖碾了碾土。他沒說話，但陳默注意到他退回去的時候，每一步都繞過了地上的線條。
太陽升到頭頂時，倉庫外傳來腳步聲。不是試探性的，是衝鋒的腳步——密集、急促、帶著殺氣。
陳默從牆邊直起身，手往下一壓，所有人迅速進入掩體。魏大勇趴在左側沙袋後，手指扣在扳機上，呼吸粗重。
沈秋萍的槍口已經穩穩架在沙袋前沿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。羅小滿縮在右側機槍位後方，電台背帶勒進肩膀，手指攥得發白。
大門被踹開的瞬間，三個日軍端著刺刀沖了進來。
他們沒注意到地上的劃線。也沒察覺兩側窗口的陰影里藏著槍口。
第一個日軍跨過門檻時甚至還調整了一下手上的刺刀角度，重心壓在右腿上，是個標準的突進步。第二步他就踩進了那個小小的交叉圈。
陳默沒喊開火。他只是輕輕吐出一個字：「打。「
兩挺機槍同時咆哮。子彈從左右兩側呼嘯而來，在空中交匯。第一個日軍的胸口炸開血花，身體還沒倒下，第二個已經衝到他身後，被同一波彈雨攔腰掃斷。第三個試圖轉向，但子彈比他更快，從肋下穿入、肩胛骨穿出，把他釘在了門框上。
整個過程不到兩息。三具屍體幾乎同時倒地，血在泥地上迅速洇開，蓋住了陳默之前劃下的所有線條。
倉庫里一片死寂。沒人歡呼，沒人說話。只有槍管散熱的輕微嘶嘶聲，和血滴在地上的啪嗒聲。
魏大勇緩緩從沙袋後抬起頭。他看見三具屍體分布的位置——第一具倒在交叉點正下方，第二具偏右，第三具卡在門框上。每一個彈著點都在陳默預設的區域內，沒有一發浪費。
血水正在慢慢漫過他剛才站過、被陳默用刺刀劃出圓圈的那塊地面，把那個小小的記號徹底吞沒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陳默沒看他。他蹲在屍體旁邊，用刺刀尖撥開屍體的衣領檢查彈著點。第一具的子彈從右胸穿入左胸穿出，第二具橫貫腰腹，第三具正中左肋。三槍，三個位置，全在他的計算之內。他直起身，刀尖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把血跡擦掉。
魏大勇終於發出聲音。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：「真的打中了。「
「嗯。「陳默收起刺刀，轉頭看向門外。巷子那頭有慌張的人影在退，剩下的日軍顯然被這輪精準火力打懵了，正在往建築物後面縮。
魏大勇慢慢從掩體後走出來，走到第一具屍體旁邊蹲下。他盯著那個胸口上的彈孔看了很久，又扭頭看向陳默布設的兩個射擊位——一左一右，之間的沙袋堆疊角度剛好夠兩條彈道在固定點交匯。如果一個人蒙著眼睛走進這片區域，根本不會發現自己正站在死亡的正中央。
他站起來，默默往後退了半步。原本他習慣擋在陳默前面——這是老兵對新兵的條件反射，走在前面探路、擋子彈。但這半步退出去之後，他發現自己成了站在陳默側後方的那個人。
陳默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，或者注意到了但沒有表態。他正蹲在第二具屍體旁邊，用小刀沿著彈道軌跡在泥地上重新刻了一道淺痕，像是在更新自己的數據記錄。
「下次，「魏大勇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平時悶，「同樣的打法，能行不？「
「地形不變就能行。「陳默站起來收起小刀，「地形變了就重新算。「
魏大勇點了點頭。他回到自己的掩體後，把駁殼槍重新裝滿子彈，但沒有立刻合上彈匣。他端著彈匣，盯著裡面黃澄澄的子彈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倉庫門口的泥地——血水已經滲下去，只剩下深色的濕痕，那個圓圈已經完全看不見了。
「要是鬼子換個角度衝進來呢？「他忽然問。
陳默站在窗邊，眯眼看著外面逐漸平靜下來的巷子。風從破洞裡灌進來，卷著硝煙和血腥氣。
「那就等他們進來。「他說，「畫新線。「
魏大勇沒有再問。他把彈匣合上，咔嗒一聲拍進槍膛，然後重新在沙袋後蹲好。抬頭時他看見陳默從窗邊走開，正蹲在地上用刺刀尖重新勾畫一個新的扇形——那是給下一次準備的。
陽光斜射進來，照在那些嶄新的線條上。泥地還是濕的，血跡還沒完全乾透，但陳默的手已經穩得和倉庫門框上的鉚釘一樣了。
魏大勇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剛才衝進來的三個日軍，從踹門到全部倒地，陳默喊出「打「的那一刻，自己其實還沒看清第一個人的臉。
他只看見地面上的線條，和那個消失的圓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