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大勇蹲在沙袋後頭，手指摳著彈殼邊緣，眼睛卻沒離開陳默。那小子貼著牆根挪動，肩膀幾乎蹭到磚縫裡的青苔，腳步輕得像貓踩瓦片。街巷裡靜得能聽見遠處老鼠啃木頭的聲音，連風都屏住了呼吸。
陳默停在轉角前半步，沒探頭，也沒蹲下。他盯著牆面一塊碎裂的玻璃——那是前天炮擊震下來的，斜插在窗框上，映出對面巷口一小片模糊的灰影。他盯著那塊玻璃看了三息，又低頭看腳下。地面浮著一層薄灰，有幾道淺痕，是剛踩出來的，腳尖朝向巷子深處，間距不勻，第三道比第二道短了半寸。
魏大勇趴在他側後方，看見陳默的手指在槍管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節奏很慢，像是在數什麼。他看不懂那個動作，但知道那小子在算東西。上次他這麼敲牆的時候，北牆就多了三層沙袋。
「幾個？「魏大勇壓著嗓子問。
「三個。「陳默的聲音很輕，「巷口左側牆根一個，右側雜物堆後一個，還有一個——「他頓了一下，眼皮幾不可察地眯了眯，「在二樓窗台後面，蹲著的。「
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二樓，只看見一扇黑洞洞的破窗。他什麼也沒看見，但沒追問，他學乖了。
「等我先動。「陳默說完這句話，肩膀忽然鬆了一下，像是把什麼東西卸掉了。魏大勇認識那種狀態——老兵在開槍前會有一瞬間的放鬆，把全身的力道交給肌肉記憶，讓大腦不再控制手指。但陳默的放鬆不一樣，他像是先把「害怕「那一層剝掉，才把剩下的自己交給身體。
下一秒陳默猛地閃身，右肩撞開牆角堆著的破木箱。整個人彈出去的瞬間，魏大勇看見他的槍口在空中劃出一道短弧——那不是瞄準，是把準星直接「放「到了目標該在的位置上。
第一聲槍響幾乎和他露頭同步。
對面巷口左側牆根的黑影應聲栽倒，子彈從右眼窩鑽進去，後腦炸開一團紅霧。魏大勇還沒看清那人的臉，陳默的槍口已經微轉。第二槍緊跟著響起，打在第二個日軍胸口偏左——心臟位置。那人連哼都沒哼，直挺挺跪下，三八大蓋從手裡滑出去砸在地上，槍托彈了兩下才停。
魏大勇的駁殼槍剛從腰帶上抽出來，槍口還沒來得及抬平。
第三槍最慢。因為二樓窗台後的那個目標在跑，往右側雜物堆方向縮。陳默沒有追瞄，只是手腕微調，槍口壓低半指，扣扳機時身體重心前移了半步，像是在補償子彈飛行那幾毫秒里的偏差。子彈穿過兩塊歪倒的門板縫隙，正中那人後頸。他從二樓窗台栽下來，撲倒在一堆爛菜葉上，腿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。
整個過程快得讓魏大勇來不及眨眼。三聲槍響，三具屍體。他把駁殼槍舉到半空，食指還卡在扳機護圈上，沒來得及扣下去。
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風卷著硝煙味散開，遠處有玻璃碎片被踩碎的細響，但聲音正在遠離——剩下的日軍在撤退。
陳默沒有追。他蹲在第一具屍體旁，用刺刀撥了撥屍體的脖子，確認彈著點。眉心偏右一指。第二具左胸第三顆紐扣下方。第三具後頸第二節與第三節之間——全是他預想的位置。他翻過第三具屍體查看出口，子彈從喉結下方穿出，沒有打偏。
魏大勇終於從掩體後走出來。他蹲到陳默旁邊，盯著地上那三個彈孔，又抬頭看陳默的臉。那張臉上沒有得意，沒有緊張，連剛才射擊時那種「卸掉害怕「之後的冷硬都褪了，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——和在調度室地下室里數軍牌時的表情一模一樣。
「你以前在哪打的槍？「魏大勇脫口而出。
陳默沒有答話。他的手指還在摸第三具屍體的彈孔邊緣，像在確認什麼東西。指腹擦過傷口邊緣，沾了一點血，他看了看，在褲腿上蹭掉了。
「不是國軍靶場吧？「魏大勇壓著嗓子，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，「老子在南京打過半年靶，沒見過誰三槍撂倒三個活人，還他媽全打要害。你瞄都沒瞄——「
「瞄了。「陳默打斷他，「只是你沒看見。「
魏大勇噎了一下。他蹲在那兒，看著陳默從屍體腰間解下軍牌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然後放進自己口袋裡。動作熟練得讓魏大勇後頸發涼——這小子已經知道該從哪裡拿東西了。
「你剛才說「另一個地方「。「魏大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「到底是啥地方？「
陳默的動作停了一瞬。他抬頭看向魏大勇，眼神里那種麻木終於被什麼別的東西取代了——魏大勇說不上來那是什麼，但看起來像是疲憊。像是走了很長一段路的人終於被人問起「你從哪來的「，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「說了你也不信。「陳默說。
「試試看。「
陳默沉默了兩秒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步槍，槍管上還沾著剛濺上去的血點。他的拇指蹭了蹭那血點，沒有擦掉，只是摩挲著感受它的粘稠。
「有一個地方，「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「所有人都在模擬打仗。死了能重來，輸了能重開。我在那裡練了很多年——怎麼判斷位置、怎麼預判動作、怎麼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到要害。「
魏大勇聽著，眉頭越皺越緊。他當過兵，聽說過訓練場、靶場、演習場，但「死了能重來「這種話，他只在說書的嘴裡聽過。
「所以你是說——你在夢裡練過？「
「不是夢。「陳默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「是另一個世界。我解釋不清楚，但——「他看了魏大勇一眼，「你剛才看見的三槍，都是那個地方教我的。「
魏大勇蹲在原地沒動。他盯著陳默的臉看了很久，試圖在那張白淨的面孔上找到說謊的痕跡。但他只看到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東西——那是一個曾無數次面對「死亡「、又無數次「活過來「的人，在第一次面對真正的死亡時，還沒學會該怎麼消化它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沒再追問。只是把駁殼槍插回腰間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。
「走吧，前面還有路口。「陳默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。
魏大勇跟上去，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屍體。三具屍體倒下的位置呈一個鬆散的三角形，彼此之間相距不過兩步。三槍，三個要害，三個人從活著到死了，中間隔了不到五秒。
他想起陳默剛才說的「死了能重來「。如果那個地方真的存在——如果這小子真的在另一個世界死過無數次——那他現在第一次經歷真實的死亡，心裏面到底裝著什麼東西？
魏大勇加快腳步跟上去。轉過拐角時，他看見陳默又停下了，正蹲在一堵斷牆後，手指抹過牆面上新濺的血點，眼睛盯著前方十字路口的地面積水。水面微微晃動，倒映出幾個模糊的人影。
「四個。「魏大勇蹲到他旁邊壓低聲音，「你剛才說三個？「
「剛才那三個是尖兵。「陳默指了指地面，「灰塵被攪起來的方向變了——有人從側面包抄過來，剛踩過這邊的浮土。四個。兩個在左邊鋪子門口，一個在右邊電線桿後，還有一個——「他眯起眼，目光落在遠處一扇二樓的窗戶上，「在二樓。蹲在窗台後面，槍管架在窗框上。「
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，只看見一片晃動的樹影和反光的玻璃。
「你咋看見的？「他問。
「水紋。「陳默指了指十字路口那灘積水，「人影晃動頻率不一樣。二樓那個站得高，影子拉得長，晃得慢。而且——「他頓了一下，「他的倒影旁邊有一道細線，是槍管反光。「
魏大勇盯著那灘水看了半天。除了自己扭曲的倒影，他什麼也沒分辨出來。但他沒有再問「你怎麼知道「。他只是把駁殼槍從腰間抽出來，咔嗒一聲上了膛。
「這次怎麼打？「他問。
陳默的槍口緩緩抬起，對準二樓那扇窗戶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魏大勇注意到他的呼吸正在變慢——不是變深，是變慢，像在把氧氣存起來等著一口氣用完。
「左邊兩個交給你。「陳默說，「右邊電線桿後那個，我來補。二樓那個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你打地面那灘水。「
魏大勇一愣：「啥？「
「打水。「陳默的聲音很平，「水花濺起來的時候，他會眨一下眼。那一瞬間，我打他的窗戶。「
魏大勇張了張嘴，想說這他媽的太玄了。但話到嘴邊，他想起剛才那三具屍體擺在地上的形狀。他把槍口壓低，對準十字路口那灘積水。
「三。「陳默開始數。
魏大勇屏住呼吸。
「二。「
遠處傳來一聲狗叫。
「一。「
左邊鋪子門口的兩個日軍被魏大勇的連發壓制，縮回門洞裡。右邊的日軍剛探出半個腦袋想查看情況，陳默的第二槍已經趕到，子彈擦著電線桿邊緣飛過，那人捂著手臂踉蹌後退。
「撤！「陳默低喝一聲，拽著魏大勇的後領往斷牆後縮。子彈追著他們剛才的位置飛來，打在牆面上噗噗作響，磚屑濺了一臉。
兩人貼著牆根往巷子深處退。魏大勇邊跑邊回頭看，看見二樓那扇窗的玻璃裂縫中間透出暗紅色的光——不是火光，是燈光透過血跡的顏色。
「打中了？「他喘著氣問。
「嗯。「陳默腳步沒停，「窗台右沿往下三寸。打中頸動脈，活不過十秒。「
魏大勇沒有再問了。他們一直跑到下一個掩體才停下來。他靠著牆喘氣，餘光瞥見陳默蹲在角落裡，從口袋裡摸出剛才從屍體上拿的那塊軍牌，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。
月光照在金屬牌上，邊緣還沾著沒幹透的血。
「你在數什麼？「魏大勇問。
陳默把軍牌收進口袋：「數我殺了幾個。「
「數這個幹嘛？「
「怕忘了。「陳默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「忘了就不知道自己是人還是機器。「
魏大勇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。月光下那張臉還是白淨的，但眼下多了兩圈青黑，嘴唇乾裂翹皮，下巴上那道昨天還沒有的細長血痂正慢慢結硬。他看著這小子把步槍重新端起來，槍帶勒進鎖骨凹陷處，像給一截木頭綁上了韁繩。
「下次，「魏大勇說，「你跟我說「另一個地方「的事。「
陳默沒有回答。
「不是不信你。「魏大勇補了一句，「是老子覺得，你一個人扛著那地方的東西，扛久了會碎。「
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。他轉頭看了魏大勇一眼，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瞬，像冰面下裂開一道細紋。但他只是說：「走吧，前面還有路口。「
魏大勇跟在他身後。靴子踩過血跡，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紅的印子。轉過拐角時他看見陳默的後頸上多了道新的擦傷，像是剛才撤走時被飛濺的碎石劃的。
血正從那條傷口裡慢慢滲出來，順著衣領往下淌。
他加快腳步跟上去，什麼也沒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