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從北站方向回來時，身上沒沾血，衣服沒破，連鞋底都乾淨得不像在廢墟里走了三小時。
魏大勇在屋頂第一個看見他，咧嘴一笑：「狗日的回來了！」
羅小滿抱著電台從樓梯口蹦下來，結結巴巴：「陳、陳哥！你沒事吧？」
沈秋萍沒說話，站在地下室入口旁，目光落在陳默臉上。她看得出來，他沒受傷，呼吸都沒亂。可越是這樣，她心裡越沉——這人十五天前還會被炮火嚇得縮在牆角，現在單槍匹馬摸進鬼子窩，還能毫髮無損地回來。變化太快，快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陳默沒理他們的驚訝，徑直走到屋子中央那張瘸腿木桌前，從懷裡掏出捲成筒的圖紙，「啪」一聲拍在桌上。紙卷彈開一角，露出密密麻麻的鐵路線和標註符號。
魏大勇第一個湊過來，眼睛瞪圓了：「操……這是啥？」
「北站調度圖。」陳默聲音很平，手指點在圖紙上一個紅圈上，「物資中轉倉，守備松，夜裡巡邏隊間隔七分鐘。」
手指移到第二個圈：「機車維修棚，鬼子裝甲車常在這兒換履帶。白天人多，夜裡只剩兩個值班的，愛抽菸，點菸時彎腰找火柴，後頸露出來——一擊必暈。」
第三個圈最小，畫得最重：「站長室地下夾層，密碼本和電報原件藏這兒。站長不在，但有個副手，左撇子，寫字時左手撐桌——和鐘樓觀測手一個毛病。」
魏大勇倒吸一口涼氣：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這麼多？」
陳默沒答。他拉開椅子坐下，從口袋裡摸出鉛筆頭，在圖紙空白處快速勾了幾條虛線——那是他潛入時走的路線，避開所有崗哨，利用廢墟和鐵軌陰影作掩護，每一步都算準了巡邏隊的間隙。最後一條線停在站長室床板下方，旁邊打了個叉。
「巡邏隊七分鐘一輪，換崗時有十秒交接空檔。」他邊畫邊說，「我貼著排水渠爬到維修棚後面，等那個菸鬼彎腰點菸時，用鐵軌碎片砸了他後腦。另一個守衛聽見動靜出來查看，被我用他的步槍托敲暈了。」
魏大勇聽得頭皮發麻：「你……你是把整個北站背下來了？」
「不是背。」陳默放下鉛筆，「是看。用眼睛看，用腦子記。遊戲裡跑圖跑熟了，現實里也一樣——只要別怕死，就能找到活路。」
沈秋萍突然開口：「你沒被發現？」
「發現了又怎樣？」陳默指了指圖紙角落一個小箭頭，「崗哨那兒，我用了鬼子查崗的口令——『口令？』『櫻花。』他們愣了一下，我就到了跟前。等他們反應過來，已經晚了。我沒殺他們，敲暈了綁在煤棚里。明天站長回來，發現兩個守衛暈頭轉向，最多挨頓罵，不會想到有人摸進了站長室。」
羅小滿咽了口唾沫：「那、那他們不會說……」
「說什麼？說兩個守衛被一個中國人用刺刀逼著問出了暗格位置？」陳默搖頭，「他們只會說被偷襲了。鬼子寧可相信是游擊隊摸進來，也不會承認自己被一個人耍了。」
魏大勇猛地一拍桌子：「牛逼！真他媽牛逼！」
陳默靠在椅背上，閉了閉眼。眼下青黑更深了，嘴角乾裂的皮又翹起一塊，但他沒伸手去撕。「補給車凌晨三點到，停靠二十分鐘。我們掐準時間動手，炸掉車頭，癱瘓軌道，鬼子半個月緩不過勁。」
沈秋萍盯著他：「你打算怎麼進去？」
「走地下。」陳默睜開眼，手指敲了敲圖紙上一條細線——那是從調度室直通北站貨倉的廢棄排水渠，「渠口在咱們地下室西北角，被木板封著。撬開它，爬過去，出口在中轉倉後牆根，堆著報廢零件，沒人管。」
魏大勇咧嘴笑了：「老子就說你小子邪性！連下水道都給你摸透了！」
陳默沒笑。他伸手進口袋，摸出那八塊軍牌，在掌心攤開。月光從屋頂缺口漏下來，照在金屬牌上，血垢泛著暗光。他指尖划過最新那塊的凹痕，動作很慢。
「遊戲裡，跑圖是為了拿高分。」他說，「現實里，跑圖是為了活命。跑得越熟，活得越久。」
沈秋萍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她知道這人腦子裡裝的東西，不是常人能懂的。但她也看得出來——他累了。不是身體累，是那種把所有人都活著帶出去的擔子壓在肩上的累。
「休息兩小時。」陳默對魏大勇說，「然後你帶小滿去排水渠口，試試能不能撬開。沈秋萍留下，守地下室。」
魏大勇拍胸脯：「包在我身上！」
羅小滿小聲應：「好、好的……」
陳默起身，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，沒回頭：「魏大勇。」
「牛肉罐頭……記得還。」
魏大勇哈哈大笑：「你他媽這時候還記著這個！」
陳默拉開門，走進夜色里。身後，魏大勇開始咋咋呼呼地指揮羅小滿搬工具，沈秋萍則默默走到桌前，拿起那張圖紙，指尖撫過三個紅圈——每一個都像刀刻出來的一樣准。
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沒人再敢質疑他的判斷。
屋頂上，夜風把魏大勇的笑聲吹散。遠處鐘樓的光束又掃了過來，慢悠悠地，像在找什麼。但陳默已經不在它的視野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