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蹲在斷牆後,手指壓住扳機護圈,沒扣下去。巷子口的碎磚堆後頭,魏大勇正把駁殼槍架在沙袋上,槍口微微晃著,呼吸聲粗得像拉風箱。羅小滿縮在他右邊,電台背帶勒進肩胛骨,手指死死摳著步槍扳機,指節發白。沈秋萍靠在左側排水管旁,彈匣已經換好,槍托抵肩的角度穩得像焊在牆上。
腳步聲從巷口拐角傳來,皮靴踩碎瓦礫,節奏整齊——三個人,間隔均勻。陳默沒抬頭,眼睛盯著魏大勇的右手。食指搭在扳機上,虎口繃緊,槍身輕微前傾,這是要開火的前兆。他喉嚨里壓出一聲低音:「等。」
魏大勇肩膀一僵,硬生生把扳機行程收了回來,槍口往下沉了半寸。羅小滿猛地吸了口氣,又憋住,腮幫子鼓起來。沈秋萍沒動,連睫毛都沒顫一下。
第一雙皮靴踏進巷口月光區,軍褲褶皺清晰可見。陳默眼角掃過羅小滿的左手——小指無意識地勾著彈匣卡榫,這是緊張時想提前換彈的徵兆。他聲音壓得更低:「小滿,別碰卡榫。」
羅小滿手指一抖,立刻鬆開,掌心在褲縫上蹭了蹭汗。
日軍尖兵側身貼牆,三八式步槍槍口左右擺動。第二人跟上來,腰間手雷晃蕩,第三人落後半步,鋼盔邊緣反著冷光。陳默盯著第三人右手——拇指正摩挲著刺刀柄,這是準備近戰的習慣動作。遊戲裡,NPC進入白刃戰前都會有這個idle動作,現實中一模一樣。
「魏大勇,左三。」陳默話音剛落,魏大勇的駁殼槍就噴出火舌。子彈鑽進第一名日軍頸側,血霧還沒散開,沈秋萍的步槍響了,第二名日軍眉心炸開紅點。第三人剛抽出刺刀,羅小滿的子彈打中他膝蓋,人跪下去的瞬間,陳默的步槍才開火,子彈從跪姿日軍耳後貫入。
三具屍體倒地時,巷子深處又傳來腳步聲,這次是五個人,跑動帶起的風卷著塵土味。魏大勇罵了句髒話,手忙腳亂退彈匣。陳默眼睛盯著他換彈動作——舊彈匣甩出去時帶起一道弧線,新彈匣拍進卡槽用了兩次才到位。「下次換彈抬肘。」他邊說邊移動槍口,瞄向巷子中段晾衣繩垂下的位置,「沈秋萍,高處繩結右側兩寸,有人。」
沈秋萍槍口微調,幾乎同時,晾衣繩後爆出一團火光,日軍機槍手剛架好歪把子,額頭就被開了洞。機槍砸在地上,後面四名日軍散開找掩體。陳默盯著其中一人撲向鹹菜缸的動作——左手先撐地,右腿後撤,這是遊戲裡NPC標準的規避姿勢。「羅小滿,缸沿下七寸,打腿。」
羅小滿的子彈擦著缸沿飛過,擊中日軍小腿。那人慘叫著翻倒,陳默補了一槍。剩下三人縮在石磨盤後,子彈打得磨盤火星四濺。魏大勇換好彈匣,剛要探頭,陳默低喝:「別動!他們等你冒頭。」
石磨盤後傳來日語短促的指令聲。陳默耳朵動了動,突然說:「沈秋萍,三點鐘方向窗台,第二塊磚縫。」沈秋萍槍口偏轉,扣動扳機,窗台後悶哼一聲,再沒動靜。魏大勇瞪圓眼睛:「你咋知道那兒有人?」
石磨盤後突然扔出顆手雷,骨碌碌滾到巷子中央,沒冒煙,保險銷顯然沒拉。魏大勇肌肉繃緊,陳默卻紋絲不動:「臭彈,沒拉弦。」話音剛落,趁日軍以為手雷會炸、縮在磨盤後不敢動的剎那,陳默連開三槍,子彈從磨盤縫隙和上方空隙鑽入,三名日軍依次栽倒。
魏大勇跳起來就要衝過去補刀,陳默一把拽住他後腰皮帶:「還有。」話音未落,屋頂瓦片輕響,兩名日軍從房檐滑下,刺刀直捅沈秋萍後背。陳默早已盯住屋頂動靜,低喝:「沈秋萍!蹲下!」沈秋萍本能矮身,陳默的子彈同時貫穿另一人心臟,魏大勇反手一槍托砸在第一個鬼子下巴上。
羅小滿癱坐在地上,槍口還在冒煙。魏大勇喘著粗氣數屍體:「七個……不對,九個!全撂這兒了!」他轉頭看陳默,眼神發直,「你他娘的是不是能看見鬼子腦子裡想啥?」
陳默沒回答,手指摩挲著步槍彈匣。剛才那輪交火,魏大勇每次開火都比沈秋萍慢半拍,羅小滿換彈總要多摸一下卡榫,沈秋萍則永遠在隊友開火間隙補位。這些節奏差被他拆解成時間切片——魏大勇扣扳機到子彈出膛的延遲,羅小滿從瞄準到擊發的猶豫,沈秋萍換目標時槍口划過的弧度。他在腦內把這些切片重新排列,像遊戲裡調整火力覆蓋參數,讓每個人的射擊窗口錯開又咬合,織成沒有間隙的網。
遠處傳來引擎轟鳴,地面微微震動。陳默突然站起身,最後一發子彈推入槍膛。他踢開腳邊的臭彈,彈殼在鞋底碾得咯吱作響。「跟上。」他說完就朝巷子深處走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屍體與彈坑之間的乾燥地面上。
魏大勇抓起駁殼槍追上去,羅小滿手忙腳亂背好電台,沈秋萍最後掃了眼戰場——九具屍體分布的位置,恰好構成三個交叉火力無法覆蓋的死角,而陳默的每一槍,都精準釘在這些死角重疊的節點上。
她快步跟上隊伍,看見陳默的後頸有道細汗痕,在月光下閃著微光。這人開槍時連睫毛都沒顫過,可現在走路的姿勢,卻像背著看不見的千斤重擔。沈秋萍突然想起調度室里那些軍牌——八塊金屬牌在月光下泛著血垢的暗光,當時陳默攥著它們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引擎聲越來越近,巷子盡頭出現裝甲車輪廓。陳默突然拐進右側窄門,魏大勇差點撞上他後背。「蹲下。」陳默按著魏大勇肩膀往下壓,自己貼著門框往外看。裝甲車炮塔緩緩轉動,機槍口掃過巷口屍體。
羅小滿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陳默伸手進口袋,摸到那八塊軍牌,指尖划過最新那塊的凹痕。裝甲車履帶碾過碎磚的聲音近在咫尺,他慢慢收攏手指,金屬稜角硌進掌心。
「遊戲裡,火力覆蓋要算彈道下墜和風速。」他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「現實里,得算隊友的呼吸節奏和換彈習慣。」
裝甲車突然停住,機槍口對準了他們藏身的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