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無眠。
天光透過出租屋破舊的窗戶,滲進灰濛濛的光線。
陵辭趴在桌前,把昨夜廢棄工廠記下的線索反覆梳理。阿淵是團伙核心,老刀把子掌管外圍人手,詭異紋身代表內部層級,遇害線人的下場時時刻刻提醒他,這盤棋稍有偏差便是死局。
袖口的微型設備昨夜只錄下一些模糊的雜音,關鍵對話全部被刻意壓低聲音掩蓋,沒有拿到能夠釘死對方的實質證據。
僅僅只是獲得了留在圈子裡的資格,遠遠不夠。
手機震動,是老刀把子發來消息。
【下午三點,老碼頭,跟著出貨。機靈點,別惹禍。】
陵辭盯著屏幕,指尖輕輕敲擊桌面。出貨,意味著地下交易,這是靠近證據最好的機會,同時也是圈套概率最大的一局。阿淵已經對他心存猜忌,保不齊這就是一場試探。
他把資料全部銷毀,燒掉手寫的筆記,只留下刻在腦子裡的信息。任何一頁紙張,都不能落到旁人手裡。
午後,老城碼頭。
江水渾濁,江風裹挾著涼意撲面而來。碼頭堆場雜亂,堆放著廢舊貨櫃,行人稀少,來往大多都是混灰色行當的人。
老刀把子已經等在岸邊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看見陵辭過來,扔過來一個帆布包。
「拿著,跟著走,少說話。」
帆布包沉甸甸的,隔著布料能摸到堅硬的實物。
陵辭接過,不動聲色背在身上,微型取證設備悄悄開啟。
岸邊停著一艘不起眼的鐵皮貨船,幾個人守在船舷,神色警惕,目光來回掃視碼頭四周。
「等上家。」老刀把子點了一根煙,吞吐煙霧,「記住,不該看的別亂看,這裡的水,不是你能淌的。」
陵辭站在一旁,目光散漫掃過江面,看似漫不經心,實則把在場每一個人的樣貌、站位全部記下來。
江風陣陣吹起衣角,他腦海里閃過燕。
如果沒有這場任務,這個下午,他們或許可以像普通男女一樣,走在熱鬧的街上,吹吹風。
可現在,他站在危機四伏的碼頭,腳下是深淵。
這份念想轉瞬即逝,被他強行壓下。不能分神,分神就是死。
沒過多久,幾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碼頭。
阿淵從最中間那輛車上下來,一身黑衣,眉眼陰鷙。他的視線第一時間就掃向陵辭,帶著審視,毫不掩飾。
陵辭垂眸,微微低下頭,擺出一副安分跟班的姿態。
交易開始。
各方人員交接貨物,低聲交談,錢幣清點的細碎聲響混雜江風。阿淵站在人群中央,掌控全盤,手臂捲起,他身上的紋身,比老刀把子的紋路更加繁複詭譎,是最高等級的圖騰。
陵辭借著站位的掩護,悄悄採集影像,可貨櫃擋住大半視野,很多關鍵交易細節無法完整記錄。
就在交易快要收尾的瞬間。
阿淵身邊一個男人忽然上前一步,目光死死盯住陵辭。
「這人我沒見過,哪條道上的?」
空氣驟然一緊。
周遭幾人瞬間圍上來,手悄悄摸向腰間。老刀把子臉色一變,也沒有辦法立刻護住他。
猜忌,終於擺到明面上。
陵辭心臟驟然收緊,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只要一句話回答出錯,今天很難活著離開碼頭。
他抬眼,臉上扯出一抹混江湖人特有的痞氣笑意,神態坦然:「我是刀哥新收的人,混口飯吃,各位大哥多擔待。」
「混飯吃?」男人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去扯陵辭的袖口,想要檢查他袖口藏著的取證設備。
那一瞬陵辭渾身神經緊繃,已經做好搏鬥突圍的最壞打算。一旦設備被搜出來,一切全部結束。
千鈞一髮之際,阿淵抬手攔住了手下。
「算了。」阿淵淡淡開口,目光沉沉落在陵辭臉上,「刀把子帶來的人,給他一次機會。但是記住,在我這裡,背叛,只有死路一條。」
放過,卻不是信任。是更深一層的觀察與考驗。
危機擦身而過,可陵辭心底清楚,這只是暫時的僥倖。阿淵沒有完全相信他,懷疑只會越來越重。
交易結束,眾人四散離開。
回去的路上,老刀把子臉色難看,低聲警告陵辭:「你今天運氣好,下次再被人盯上,我不會保你。阿淵的眼睛,時時刻刻盯著所有人。」
陵辭淡淡應聲,沒有辯解。
回到破舊出租屋,關好房門,緊繃的神經才緩緩鬆弛下來。他取出設備,翻看裡面的記錄,依舊缺少能夠直接定罪的鐵證。
局面僵持,危險步步緊逼。
城市另一邊,黃昏降臨。
燕下班走出寫字樓,天邊晚霞鋪滿天際。
同事邀約聚餐,她婉拒,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街邊行人來來往往,情侶並肩走過,歡聲笑語撲面而來。
換做從前,看見這樣的畫面,她總會下意識想起陵辭。
而現在,內心只剩一片平靜。
那些落空的等待,那些沒有回應的消息,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,已經慢慢沉澱。
她已經慢慢習慣,生活里沒有陵辭的日子。
只是路過一家舊便利店,恍惚間,還能記起從前,他為數不多抽空陪她來過這裡。
燕腳步頓了半秒,隨即繼續往前走,沒有回頭。
有些人,錯過了,就是徹底的陌路。
夜色再一次降臨。
陵辭坐在窗邊,望著遠處城市成片的燈火。萬家燈火之中,有一盞屬於燕。
他身處泥濘黑暗,拼盡全力,只為守護那一方人間煙火。
可猜忌的繩索已經纏上他的脖頸。
下一次考驗,不知道還能不能如此僥倖脫身。
他低聲在心底默念。
燕,一定要平安。
哪怕,這份平安,與他再無半點關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