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風波過後,表面歸於平靜,可那層懸在頭頂的猜忌,半點沒有消散。
陵辭心裡透亮,阿淵沒有除掉他,不是信任,是把他當成待觀察的棋子。往後每一次露面,每一句對話,都如同走在薄冰之上。
接連兩三天,老刀把子沒有再安排危險的外勤,只派他處理一些零碎雜活,跑腿、望風、清點貨物邊角料。說是重用,實則是變相監視。
出租屋的門總被人有意無意試探,樓下街角時常晃過陌生面孔。
他已經被盯上了。
夜裡,屋內只開一盞昏黃小燈。陵辭坐在桌前,反覆復盤碼頭那一場危機。阿淵手腕處那枚層級最高的紋身,紋路繁複,其中幾處扭曲符號,和三起拋屍案死者身上的殘紋能夠對應上。
紋身不只是身份標記,更像是一套獨有的印記體系。
可僅僅憑這點發現遠遠不夠,沒有交易記錄、沒有口供、沒有物證,一切都只是推測。
他不敢使用通訊設備向外傳遞過多信息,每一次對外聯絡都要冒著信號被捕捉的巨大風險,只能抓住極其短暫的安全窗口,把精簡過的線索悄悄傳回專案組。
每一次發送完畢,都像從鬼門關走一圈。
這天傍晚,老刀把子打來電話,語氣陰沉。
「今晚有個局,阿淵要見你。做好心理準備。」
電話掛斷,聽筒里只剩忙音。
陵辭指尖捏著手機,神色沉靜。該來的終究躲不開。這一次不會再是簡單的旁觀,是更進一步的試探,甚至有可能是一場死局。
他仔細檢查身上,取證設備藏好,身上不留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。將所有紙質筆記全部銷毀。
出門前,他望向遠處城市的方向。
萬家燈火連綿成片,燕就活在那片光亮之中。
只要他撐住,那片安寧就不會被黑暗撕碎。
夜色濃重,這一次的地點不是廢棄工廠,是藏在老城區深處的私人會所,外表普通,內里卻是另一番天地。
包廂煙霧繚繞,酒氣瀰漫。
阿淵坐在主位,指間香菸燃燒,老刀把子站在一旁,屋內還坐著幾名團伙核心成員。
推杯換盞,話語之間全是試探。
「碼頭那天,差點把你扣下。」阿淵抬眼看向陵辭,似笑非笑,「你一點都不慌。普通人,做不到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直刺過來。
包廂瞬間安靜,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壓在陵辭身上。
陵辭端起酒杯,唇角扯出一絲混跡江湖的玩世不恭,指尖微微扣緊杯壁。
「慌有什麼用。真慌了,命就沒了。」他語氣隨意,「我只想求財,別的一概不想摻和。只要能活下去,什麼場面都得學著扛。」
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被生活磨得麻木,只為錢財苟活的底層人。
阿淵盯著他,久久沒有說話,仿佛要看穿他偽裝之下的靈魂。
「求財?」阿淵低聲重複這兩個字,忽然笑了,「進了我們這裡,命,往往比錢更廉價。」
話音落下,包廂門被推開,兩個人押著一個男人進來,狠狠將人摔在地板上。又是一個犯錯的底層手下。
血淋淋的現實擺在眼前,赤裸裸的威懾。
陵辭垂著眼,強迫自己看著眼前一切,胸腔里翻湧著滔天怒火,卻分毫不能流露。
憤怒、憐憫,全部都是臥底的死罪。
他只能做一個冷漠的旁觀者。
這場局耗到後半夜才散場。
走出會所,晚風撲面而來,陵辭後背的襯衣早已被冷汗浸透。方才在包廂之中,只要有一個表情、一句答話出錯,今晚就再也走不出來。
老刀把子跟在他身後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你今天運氣極好,阿淵依舊沒有完全信你。接下來有一樁大事要辦,要帶你參與。成了,你就能真正踏進圈子核心;若是出錯,死無葬身之地。」
陵辭側過頭:「什麼事。」
「一批貨要轉運,跨城。」老刀把子眼神晦暗,「三天之後動身。」
跨城轉運。
陵辭心底一震。這極有可能就是專案組苦苦等待的重大交易,是能夠一舉擊潰團伙的關鍵機會。
可同時,這也意味著,他要更深地扎進漩渦中心,離死亡更近一步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陵辭平靜應下。
城市另一端,深夜。
燕結束加班,走在回家的街道。
街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。路過一家花店,櫥窗里擺著幾束白色的花。記憶猝不及防竄出來,從前陵辭曾經送過她一束。
那是為數不多溫暖的片段。
她駐足看了幾秒,沒有進去買。
那些過往,已經不需要再復刻。
回到家中,房間安安靜靜。她洗漱完畢躺到床上,手機靜靜放在枕邊。再也不會習慣性等待某個人的消息,不會聽見警笛就心神緊繃。
傷口沒有徹底消失,只是被時間慢慢覆蓋。
她已經在好好過屬於自己的人生。
她不知道,在城市的黑暗角落,有一個人,正拿命,守護著這份平凡安穩。
出租小屋。
陵辭坐在漆黑的房間裡,沒有開燈。
跨城轉運,機會與絕境並存。
他腦海閃過燕的模樣。
他無比期盼任務結束的那一天,卻又無比清醒——就算活著歸隊,那些拉黑的隔閡,那些消失不見的歲月,也再也補不回來。
他可以撕碎罪惡,可以完成使命。
唯獨,再也回不到她的世界。
窗外夜色沉沉,危機已然蓄勢待發。
三天之後,就是賭局開牌之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