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風卷著漆黑的浪,拍碎在碼頭礁石上,聲響沉悶,像壓在人心底的一聲長嘆。
陵辭站在原地,指尖的微光信號早已發送完畢。
江面盡頭,原本隱在夜色里的無數光點驟然亮起。
紅藍警燈撕裂沉沉夜幕,數十輛執法艇封鎖江面,陸上警車合圍堵死所有退路。寂靜的臨江碼頭,瞬間被肅殺的警報聲填滿。
收網。
徹底收網。
剛才還囂張交易的黑幫車隊尚未駛出港區,便被層層包圍。槍聲、呵斥聲、車輛急剎的刺耳轟鳴接連炸開,黑暗裡潛伏數年的灰色濁流,在今夜盡數曝光。
混亂四起,人聲嘈雜,罪犯慌亂逃竄、束手就擒。
專案組全員出動,場面雷霆萬鈞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任務落幕的緊繃與振奮里。
唯獨陵辭,站在風口最深處,一動未動。
他身上沾染了江邊的夜風與冷濕氣,黑色外套被吹得獵獵作響,眼底卻沒有半分任務結束的釋然。
臥底三年,刀尖舔血,步步為營。
他賭上性命熬完所有黑暗,終於熬到天光破曉。
可他第一時間想起的,不是功勳,不是解脫。
是燕。
是那個在燈火溫柔的城市公寓裡,獨自等了他無數個日夜的女孩。
這三年,他活在泥濘深淵,雙手沾盡假意與算計,日日偽裝、步步驚心,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
他不敢聯繫,不敢回頭,不敢給她半分希望。
他怕自己滿身黑暗,會弄髒她乾乾淨淨的世界。
更怕一旦牽扯牽絆,在無數次生死局裡,會心軟、會暴露、會讓她淪為敵人報復的軟肋。
於是他選擇徹徹底底的消失。
狠心、決絕、杳無音信。
世人皆以為他絕情薄情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每一次的不告而別,都是剜心忍痛的割捨。
風很冷,颳得眼眶發酸。
陵辭低頭,看著漆黑江面倒映的零碎燈火,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。
三年。
她等了他整整三年。
她會怨他嗎?
應該會的。
換做任何人,被無端丟下、被憑空消失、被漫長的空寂消耗掉所有期待,都會恨、會怨、會徹底放下。
他甚至不敢去想,這三年裡,她在無數個深夜,是怎麼熬過來的。
是不是像昨晚一樣,對著空蕩蕩的聊天框,反覆輸入思念,又反覆刪除。
是不是無數次自我安慰,無數次自我懷疑,最後逼著自己慢慢死心。
……
城市公寓,深夜十一點。
窗外車流漸緩,城市褪去白日喧囂,只剩寂靜夜色。
燕抱著抱枕,靠在窗邊,指尖輕輕划過黑屏的手機。
今晚她格外的心口發悶。
說不清緣由,無端的心慌、空落,像是心裡某塊空缺的地方,被晚風狠狠吹透,涼得刺骨。
這陣子她已經慢慢學著安分、學著釋懷。
她不再頻繁點開聊天界面,不再反覆翻看從前的合照,不再對著空白對話框發呆。
她以為自己快要放下了。
可這一刻,那種深埋心底的執念與牽掛,又翻湧上來,鋪天蓋地。
她輕輕開口,對著空無一人的夜色,輕聲呢喃:
「陵辭……你到底在哪裡。」
沒有回應。
只有晚風穿窗而過,輕輕拂過她的發梢。
她笑了笑,眼底卻漫上一層薄薄的濕意。
「我快撐不住了,真的。」
三年等待,耗盡了她所有的溫柔與執拗。
她不怕等一年、兩年。
可遙遙無期、毫無音訊、看不到盡頭的等待,足以磨平世間所有深情。
……
碼頭的抓捕行動接近尾聲。
罪犯全部落網,證據完整,數年大案徹底告破。
同事快步走到陵辭身側,聲音帶著任務落幕的激動與沙啞:
「陵隊,結束了,全部結束了。歸隊了,你終於可以回來了。」
回來了。
簡簡單單三個字。
卻是他三年來,夢寐以求的救贖。
從此不用偽裝惡人,不用周旋豺狼,不用在生死邊緣步步煎熬。
他可以回歸光明,回歸身份,回歸正常的人生。
可陵辭抬眼,望著遙遠的城市方向,眼底只剩一片荒蕪的蒼涼。
任務結束了。
黑暗結束了。
可他和她之間的距離,卻隔了整整三年的空白與傷害。
他該怎麼回去?
怎麼若無其事的出現在她面前?
怎麼告訴那個等了他三年的姑娘——我不是不愛,不是變心,我只是身不由己。
太蒼白了。
太無力了。
任何解釋,在她無數個日夜的孤單與委屈面前,都顯得廉價又可笑。
同事看著他落寞的模樣,低聲勸慰:
「這三年,委屈你了。現在一切塵埃落定,你可以好好生活,好好彌補想彌補的人了。」
彌補。
陵辭垂眸,指尖微微發顫。
他最想彌補的那個人。
恐怕早已不等他了。
夜色深沉,江風蕭瑟。
他站在光明到來的前夜。
一身清白歸來,滿心相思成霜。
前路皆坦途。
唯獨餘生,虧欠她萬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