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的夜風驟然變厲,卷著咸腥的浪氣,狠狠拍在岸邊上。
男人那句遲疑的「我好像在哪見過你」,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,瞬間劃破短暫的平靜。
周遭死寂落地。
老刀把子潛伏在暗處的手下,悉數屏息,所有人的目光,密密麻麻、如針一般釘在陵辭身上。
只要對方憶起半分真相,今夜就是他的死期。
陵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,掌心沁出一層冰涼的薄汗。
他表面上卻依舊要裝作那副混跡黑道、麻木寡淡的模樣,眼底無波無瀾,甚至微微勾了下唇角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。
「見過?」
他語氣慵懶,坦蕩得毫無破綻,抬眼直視著對方,不躲不避。
「我常年跑各個碼頭混活,面生臉熟的人太多。這位兄弟怕是記混了,認錯人很正常。」
從容,鬆弛,完美復刻一個亡命徒該有的隨性。
那名男人依舊皺著眉,視線死死鎖著陵辭的眉眼,腦海里模糊的碎片不斷翻湧。
太像了。
眉眼輪廓、身形站姿,甚至是眼底那份藏得極深的清冷克制,和幾年前那個一身正氣、乾淨凌厲的少年,重合得過分詭異。
「不對……」男人低聲呢喃,步步逼近,「絕對見過,不是混碼頭的人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!
暗處數道黑影驟然微動,槍口悄然上抬,死死對準陵辭的後背。
只要一句錯話,當場擊斃。
陵辭心臟驟然縮緊,渾身血液幾乎凝固。
他太清楚老刀把子的手段。
多疑、陰狠、斬草必除根。
一旦身份敗露,他死不足惜,可遠在城市、一無所知的燕,會成為這群惡人唯一的報複目標。
他賭不起。
千鈞一髮之際,陵辭驟然側身,抬手利落打斷對方的審視,語氣驟然冷沉幾分,帶著黑道獨有的戾氣:
「這位老闆是不想交易?」
他目光掃過身後等待交接的貨物,聲線壓沉,刻意挑起局勢:
「老大派我來對接,是給足了誠意。你揪著一張臉不放,是懷疑老刀把子的人,還是想毀了今晚的局?」
一句話,精準轉移矛盾。
把個人身份懷疑,直接變成挑釁團伙權威。
在場所有人神色瞬變。
對方團伙的人瞬間拉住了那名執拗的男人,低聲勸阻:「別亂說話!老刀把子的人,不能得罪!」
男人還想爭辯,卻被同伴死死按住,眼底的疑惑與忌憚,終究壓過了那點模糊的記憶。
風聲呼嘯,拉鋸數秒。
僵持的死寂,終於被打破。
「誤會。」男人咬牙收手,收回審視的目光,「認錯人了,繼續交易。」
陵辭垂在身側的手,緩緩鬆開。
後背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在脊背之上,冰涼刺骨。
無人看見,他垂下的眼眸里,翻湧著滔天的後怕與陰翳。
差一點。
差一點,就萬劫不復。
交易繼續進行,言語博弈、錢款交接、貨物清點,每一個步驟他都做得滴水不漏,冷靜得近乎殘忍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那短短數十秒,他在鬼門關硬生生搶回了一條命。
交易尾聲,他借著清點貨物的掩護,指尖微動,給外圍潛伏的專案組,發送了可以全面收網的終極密報。
信號發出的那一刻,陵辭心底沒有半分解脫。
只剩無盡的寒涼。
任務要結束了。
可他和燕之間隔著的深淵,好像永遠填不滿。
與此同時,城市公寓。
夜色徹底沉落,萬家燈火璀璨。
燕洗完澡,窩在沙發里,窗外晚風溫柔,可心底那股無端的悶堵,遲遲散不去。
她刷著空蕩蕩的聊天界面,手指反覆摩挲著對話框。
這麼久了。
沒有消息,沒有蹤跡,沒有歸期。
身邊的朋友早已勸她無數次放棄,說大概率是遇人不淑,對方早已變心,只是不願直白告別。
她每次都笑著敷衍過去。
可只有深夜獨處時,她才敢承認——
她不信。
她不信那個曾經溫柔待她的陵辭,會如此絕情徹底地消失。
她總覺得,他是遇到事了,是身不由己,是有難言的苦衷。
這份偏執,支撐她熬過了無數個孤枕難眠的夜晚。
燕輕輕嘆了口氣,拿起手機,鬼使神差地,在輸入框敲下一句話:
【我好像,快等不動了。】
一字一字,輕輕落下。
猶豫良久,最終還是全數刪除。
她不敢發。
怕石沉大海的難堪,怕徹底打破自己僅剩的念想。
……
碼頭這邊。
所有交易徹底完成。
對方車隊緩緩駛離碼頭,夜色徹底籠罩江面。
陵辭站在空曠的岸邊,晚風掀起他黑色的衣擺,孤峭的身影立在漫天風浪里。
遠處,無數警車的微光,正在悄然合圍。
收網行動,正式開啟。
可他眼底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。
只有一片沉沉的荒蕪。
他活下來了。
可他欠燕的千千萬萬句解釋、千千萬萬句抱歉,從此更難開口。
黑暗徹底襲來,一場盛大的救贖即將落幕,可屬於他和她的煎熬,才剛剛推向最痛的頂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