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
  黃昏卷積著把天地染成一片渾濁的橘灰，雨徹底的停了，空氣里瀰漫著雨後潮濕的腥氣。此刻卻像極了血腥味兒！

  城郊碼頭海風刺骨，浪濤一下下拍擊礁石，發出沉悶轟鳴。

  陵辭跟著車隊抵達了碼頭。

  貨櫃層層堆疊，陰影交錯，暗處到處都是老刀把子手下的人，槍口藏在衣角，目光來回掃視每一處動靜。這一場交易，布下了天羅地網。

  老刀把子本人沒有到場，躲在後方的安全據點，只讓陵辭作為出面對接的人。

  這本身就是一場試探。

  贏，他獲得信任；一旦出現半點異常，埋伏在此地的人手會當場將他處置，沒有一點生還的可能，他自己當然也知道這一點！

  陵辭站在碼頭岸邊，海風掀起他外套的衣角。微型通訊器貼在手腕內側，隔著布料，和遠處專案組保持靜默聯絡。警方的人已經在外圍就位，全部潛伏，等待信號。

  表面上，他只是一個替頭目辦事的亡命之徒，神情冷淡，看不出半分波瀾。

  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胸腔里的心跳跳得極重。

  腦海里揮之不去的，依舊是燕。

  如果今晚收網失敗，如果身份暴露，老刀把子留存的那些調查線索，會直接指向市區裡的她。

  他甚至已經能夠想像出那副後果。

  他拼命想要隔開她，想要護她一世安穩，到頭來，反倒有可能親手將災禍引到她的門前。

  這個念頭像冰，一寸寸凍住他的五臟六腑。

  交易的另一方人終於出現，車燈刺破暮色，幾輛汽車緩緩駛入碼頭。

  談判開始，言語之間句句博弈，空氣中緊繃到幾乎可以聽見斷裂的聲響。

  陵辭一邊周旋應付對方，一邊暗中給專案組傳遞微弱的暗號。

  就在交易即將敲定的瞬間，變故陡生。

  對方帶來的人裡面，有一個見過陵辭早年真實身份的人。

  男人目光在陵辭臉上停留數秒，眉頭緩緩皺起，眼神里生出懷疑。

  「我好像在哪見過你。」

  一句話落下，碼頭瞬間死寂。

  周遭老刀把子的手下全部繃緊神經，手悄悄摸向腰間。

  陵辭後背一瞬間浸出一層冷汗。

  千算萬算，沒料到會在這裡撞上舊識。

  

  只要這人回憶起他的真實身份，今晚不光任務崩盤，遠在城市的燕，也會被拖入這場滅頂風波。

  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，指尖卻已經悄然攥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一時刻，城市。

  暮色降臨，燕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  街邊路燈次第亮起，暖黃的光鋪在人行道。晚風拂過，她裹緊身上的外套。

  今天她又一次路過他們從前經常一起去的那條老街。

  商鋪依舊熱鬧，人來人往，只是身邊再也沒有那個身影。

  回到公寓，她習慣性鎖上門，將包放在桌邊。屋子裡安安靜靜。

  她拿出那個已經有些磨損的舊照片，指尖輕輕撫過相片上陵辭的眉眼。

  這麼久的等待，希望一點點被消磨，可心底那點執念，怎麼都不肯死去。

  她隱隱約約，心裡有很不安的預感，心口無端發悶，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，正在遙遠的地方發生。

  她不知道碼頭那邊生死一線，不知道陵辭此刻正站在死亡邊緣。

  她只能對著空蕩蕩的房間，無聲地煎熬。

  碼頭。

  那名男人還在死死打量陵辭，努力回憶腦海里模糊的印象。

  浪聲呼嘯，夜色快速吞沒整片碼頭。

  陵辭知道，留給自己的時間，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