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  後半夜的雨漸漸小了些，只剩下淅淅瀝瀝的碎響，落在倉庫鏽蝕的鐵皮頂上。

  陵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一夜沒有合眼。

  老刀把子方才的試探，像一根細刺扎在心上。對方沒有確鑿證據，可那份懷疑實實在在擺在那裡，每多待一天，暴露的概率就往上多一分，但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。

  天蒙蒙亮，灰濛濛的天光從倉庫高處破損的天窗滲進來，驅散一部分濃重的黑暗。

  團伙里的人陸續醒來，嘈雜的說話聲、煙味混雜潮濕泥土的氣息瀰漫開來。

  老刀把子一早便叫了陵辭過去。

  簡陋的鐵皮辦公室，空氣中瀰漫著菸草的味道。老刀把子坐在破舊的木椅上，指尖轉著一把短刀，刀刃反射出冷淡淡的晨光。

  「有一樁活，交給你。」

  他抬眼看向陵辭，眼神捉摸不透。

  「一批貨要轉手，今晚城郊碼頭交接。這趟差事很關鍵，我信得過的人不多。」

  陵辭心臟猛地往下一沉，他已經不知道這是對他的信任了還是又一次的試探，萬一……萬一老刀把子是在試探自己，說的都是假的怎麼辦……不行現在這種情況只能答應……

  陵辭知道這就是專案組一直在等的關鍵交易。一旦完成交接，就能拿到完整證據鏈，是收網最好的時機，只能賭一把了！賭老刀把子說的都是真的！

  可同樣，這也是一場賭上性命的局。

  老刀把子不會毫無緣由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一個外來人。與其說是重用，真的更像是一場試探。若是中間出半點紕漏，他會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。

  陵辭面上不動聲色，垂眸。

  「我去。」

  老刀把子盯著他的臉，似乎想從他神態里捕捉一絲異樣，半晌，才緩緩點頭。

  「記住，不許耍花樣。事情辦漂亮，好處少不了你的。要是出岔子……」你應該知道我的手段吧！

  短刀輕輕磕了磕桌面，發出刺耳的輕響，後半句威脅不必多說，盡在不言之中。

  離開鐵皮屋，陵辭走到倉庫角落。趁著旁人不注意，他摸出藏在內襯夾層的微型通訊器，指尖飛快敲下簡短密報，傳給外面的專案組。

  【今晚，城郊碼頭，交易。對方疑心重，處境高危。】

  發送完畢，立刻刪除記錄，銷毀信號痕跡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，心底那塊石頭卻沒有落地。

  危險不單單來自碼頭的槍與算計。

  老刀把子心思陰狠，早已暗中派人悄悄記下了陵辭過往的蛛絲馬跡。萬一今晚行動敗露，這群人順著線索，輕而易舉就能查到遠在市區的燕。

  一想到那個畫面，陵辭的背脊便泛起一層寒意。

  他不怕自己身陷絕境。

  

  他怕戰火燒到那個一無所知的女孩身上。

  他沒有任何辦法通知她避險。任何一條消息，都可能變成定位自己、也定位她的枷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城市另一邊，天色同樣亮起。

  燕一夜淺眠，天亮之後起身，簡單收拾屋子。

  日子依舊照常流轉，上班，吃飯，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。身邊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生活，只有她心裡懸著一塊落不下的石頭。

  街上擦肩而過無數行人，她偶爾會下意識在人群里張望，恍惚間，總覺得某個背影會像陵辭。

  可每一次回頭，都是陌生人，心裡又開始失落了起來。

  午休的時候，她坐在街邊長椅，翻遍了所有社交軟體。沒有動態，沒有蹤跡，這個人就像徹底從世間蒸發。

  有一瞬間，她甚至荒唐地期盼，能收到一條來自他的，哪怕只是一句謊話。

  哪怕是騙她平安也好。

  風吹過，捲起地上幾片落葉。燕攥緊手機，長長的睫毛垂落，掩住眼底的落寞。

  她還不知道，一場巨大的風暴，已經在遠方的碼頭悄然醞釀。那一頭，她牽掛的人，正站在懸崖邊上，進退皆是死局。

  倉庫之內。

  陵辭收回紛亂的思緒。他把關於燕的念想死死壓入心底最深處。

  今晚的碼頭，是決戰。

  成，或許有歸期。

  敗，萬劫不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