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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我在哪?

2026-09-16 03:49:03 作者: 佚名

  我醒過來的時候,後腦勺磕在碎磚頭上。

  疼。不只是疼,是一種從顱骨內部往外頂的鈍痛,像有人拿錘子在我腦殼裡敲了一下午。我甚至沒急著睜眼,就那麼趴著,臉貼著地面,感覺左顴骨下面壓著一塊帶稜角的碎瓦片,硌得肉發麻。鼻腔里塞滿了灰,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乾澀的土腥味。我吸了一下鼻子,喉嚨里跟著泛起一陣癢,沒忍住,咳了兩聲,嗓子眼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又干又辣。

  我抬起右手,往腦後摸了一把。指尖碰到的位置黏糊糊的,帶著體溫。我把手收回來,湊到眼前,眯著眼看。指腹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,混著細碎的黑灰,還有幾根頭髮黏在上面。血。我的血。後腦勺破了。

  我這才睜眼。

  天是灰的,一種死氣沉沉的鉛灰色,雲層壓得很低,把整片天糊得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。光線從雲縫裡漏下來,冷冰冰的,照在臉上什麼溫度都沒有。我轉了一下脖子,頸椎咔吧響了兩聲,視野慢慢擴展開來,然後我看見了周圍的景象。

  我躺在一堆瓦礫中間。左邊是一面殘存的磚牆,只到我腰那麼高,斷口犬牙交錯,磚縫裡的灰泥被燒成了黑褐色。右邊的景象更慘,一整棟樓塌了大半,木質房梁橫七豎八地插在廢墟里,有幾根還在冒著細煙,一縷一縷的,飄到半空就散了,像沒燒完的香。我正前方的空地上有一張翻倒的方桌,四條腿朝天,桌面燒得只剩半邊焦炭。桌腿旁邊散落著碎瓷片——碗、碟子、一隻搪瓷缸,缸身上印著「上海振華火柴廠「的紅字,下半截被踩扁了。

  我撐了一下胳膊想坐起來,左肩剛離地就砸回去了。背上有什麼東西壓著我,不重,但卡在肋骨和骨盆之間,使不上勁兒。我歪過頭往背後看,是一塊水泥預製板,約莫半米見方,邊緣露著鏽蝕的鋼筋茬子。好在這板子不是整塊壓下來的,斜靠著旁邊的碎磚堆,只搭了我半邊後背。我深吸一口氣,把腰弓起來,左腿蹬著地面往前蹭了半米,那塊預製板順著碎磚堆往下滑了一段,轟的一聲落到底,騰起一股灰煙。

  我徹底坐起來了。

  低頭打量自己,我愣了一下。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袍子,料子很粗,磨得起了毛,袖口那一圈更是糊了一層油光,也不知道沾過多少東西。左腋下裂了一條大口子,從胳膊肘一直撕到肋骨位置,露出裡面的白色里襯——棉布,也髒了。右手袖口挽了兩折,露出來的小臂上有幾道劃痕,不深,血已經結痂了。腳下的鞋更慘,一雙黑布面千層底的圓口布鞋,左腳的鞋面從腳趾位置破了個洞,大腳趾露在外面,凍得發紅。

  不是我的鞋。這身衣服沒有一件是我的。

  我伸手摸了臉。鼻子、眉骨、顴骨、下巴上兩天沒刮的胡茬,指腹划過的時候沙沙響。臉倒還是我自己的。手上的皮膚也是我自己的,指節上還有常年敲鍵盤磨出來的薄繭,右手食指側面有一道淺淺的燙痕,是大學時打火機燎的。

  可身上穿的、腳上蹬的、頭頂這片天、四周這堆廢墟,沒一樣跟我有關係。

  「我操……「我叫了一聲。嗓子幹得厲害,聲音像是從砂紙後面擠出來的,沙啞,帶著顫。

  沒人回我。甚至連回聲都沒有,聲音剛出口就被廢墟吞了個乾淨。

  我扶著旁邊那半截斷牆站起來,膝蓋一彎,差點又跪下去。腿軟。左腿尤其明顯,像踩在一團棉花上,大腿肌肉還在抽筋。我靠著牆站了半分鐘,等那股酸脹勁兒過去,才開始活動腳踝和手腕。全身關節都像生了鏽,每動一下都有骨頭摩擦的細微聲響,我甚至能感覺到左膝內側的韌帶在發緊。

  我緩過氣來,扶著牆沿走了幾步,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。

  外面是一條街。寬約七八米,兩側全是兩三層高的舊式鋪面,磚木結構,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,露出裡面的青磚。街上鋪著柏油,但路面已經不成樣子了,到處都是坑窪,最深的一個坑能淹了半條腿。坑底沉著灰黑色的爛泥,邊緣散落著碎玻璃和瓦片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星星點點的暗光。街邊的鋪子沒有一個完整的,門板要麼拆了要麼垮了,黑洞洞的店面像一張張缺了牙的嘴。有一家「王記雜貨「的招牌還勉強掛在那兒,歪了四十五度,鐵鏈子鏽得發紅,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。「雜「字的偏旁掉了一半,只剩半邊「木「孤零零地杵在木板上。

  街上沒人。連活物都沒有。沒有貓,沒有狗,連鳥叫聲都聽不見。安靜得過了分,安靜得我幾乎能聽見雪花落在瓦片上的聲音。等等——雪?我抬頭望了一眼,確實在下雪。細碎的雪末子,從灰雲底下飄下來,每一片都很小,像揉碎的棉花,慢悠悠地往地上落。落到路面爛泥里就化了,落到碎玻璃上積了薄薄一層白,像蒙了霜。

  我想往前走幾步看清楚點,剛邁出一步,腳底下「咔嚓「一聲脆響。我低頭,踩碎了一副圓框眼鏡。鏡片碎成了幾塊,眼鏡腿彎成了麻花狀,鼻托上還沾著一小塊暗褐色的東西,干透了,像鏽又像血。


  眼鏡旁邊是一隻皮鞋。黑色牛皮,右腳,鞋帶系得整整齊齊,蝴蝶結打得一絲不苟。鞋底有花紋,還能看見磨損的痕跡。

  

  可那隻皮鞋裡頭不是空的。半截腳脖子從碎磚縫裡露出來,灰色的襪子,腳踝骨的位置有明顯的淤青。磚頭壓著腿,我看不見上面。但我能看見襪筒往上兩指寬的地方,褲子是深藍色的,呢子料,剪裁得很板正。

  我往後退了三步,後背撞上那半截斷牆,嘴裡「嗬「地抽了一口涼氣。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絮,出不來氣,整個胸腔都在發緊。

  「冷靜冷靜冷靜……「我蹲下來,兩隻手抱住了腦袋,指頭插進頭髮里,指甲掐著頭皮用力往下按。頭皮被按得發麻,那點麻勁兒從頭頂順著脊樑往下走,總算讓呼吸順了一點。

  我大口喘著氣,眼睛盯著自己腳邊那雙爛布鞋的鞋尖,試圖把腦子裡那些畫面壓下去。皮鞋。腳脖子。灰色的襪子。我閉上眼深呼吸,吸氣的時候肋骨擴張,能感覺到胸腔左側有一道隱隱的疼,像被什麼東西撞過。吸氣,呼氣,再吸氣。重複了十幾遍,心跳才算從嗓子眼降回胸口。

  我想。我得想。

  我蹲在那兒足足蹲了五分鐘,膝蓋都酸了,才開始一點一點地捋。

  昨天。或者說,我記憶里距離現在最近的那個「昨天「。我記得自己坐在出租屋裡打遊戲。顯示器是二十四寸的,邊角貼了一張便利貼,上面記著外賣電話,號碼都模糊了。鍵盤是黑軸機械,按鍵聲啪啪地響。屏幕上是《虐殺原形》的菜單界面,我剛通完二周目,亞歷克斯·墨瑟站在背景里,身後是曼哈頓的廢墟。

  我記得空調開著二十六度,風口對著我吹,吹得我左肩膀發涼。桌子上堆著外賣盒,疊了三層,最底下那盒是麻辣燙,湯都幹了,上面浮著一層凝固的紅油。那股酸腐味兒我聞了一整天,早就習慣了,甚至不覺得是臭味。

  然後呢?

  我蹲在原地想了半天。沒有然後。我想不起自己怎麼睡著的,想不起做了夢,想不起任何過渡的片段。記憶在那裡斷掉了,像一卷膠片被剪刀咔嚓一下剪斷,前面是出租屋的空調和外賣盒,後面就是這個——碎磚、灰雪、皮鞋裡的半截腳脖子。

  我睜開眼,又看了一眼那條街。電線桿歪了兩根,中間那根上貼著一張紙,被風吹得嘩嘩響。我站起身,走過去,湊近了看。紙是A4大小的黃草紙,用漿糊貼上去的,邊角已經起翹了。上面印著一行日文漢字,下面有人用毛筆加了小字標註:

  「昭和十三年一月一日。軍事管制區域,夜間禁止外出。違者格殺勿論。「

  昭和十三年。

  我腦子裡「嗡「的一聲,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棍。

  一九三八年。

  我往後踉蹌了一步,腳後跟恰好踩在那隻皮鞋旁邊的碎磚上。「不可能。「我搖著頭,聲音發虛,像從別人嘴裡擠出來的。「開玩笑的吧。這肯定是哪個劇組搭的景。哪個窮劇組把景搭得這麼真——「

  我抬頭對著四周喊了兩嗓子:「喂!有人嗎!「我的聲音在廢墟之間反彈了幾下,撞上斷牆又折回來,悶悶的,很快就散了。只有風從牆縫裡穿過去,嗚嗚地響,像有人在哭。

  遠處的烏鴉叫了一聲。沙啞,拖著長音,一聲落下去停了幾秒,又一聲。

  「我他媽還在做夢吧?「我又喊。

  沒人回我。

  我用力掐了一把大腿。鑽心的疼,疼得我整個右腿都彈了一下。低頭看,那塊肉被我掐得紅了一片,皮膚底下滲出了細密的血點。

  我靠著電線桿慢慢滑坐下來,屁股落在冰冷的爛泥地上,兩隻手撐著膝蓋,腦袋垂下去,額頭幾乎碰到自己的大腿面。我盯著自己破洞的鞋尖看了很久。凍紅的腳趾頭在洞口裡頭微微蜷了一下,甲蓋底下帶著點灰。

  「完了。「我說。

  我就在那兒坐著,坐了很久。太陽從灰雲後面挪了幾步,又藏回去了。天色一直沒變,永遠是那種介於白和灰之間的顏色,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。雪花變密了一點,落在我肩膀上的時候能聽見極細的沙沙聲,比蚊子翅膀還輕。

  我覺得冷。那種冷從腳底往上爬,從腳趾頭開始,順著腳掌、腳踝、小腿,一路爬到膝蓋。我把棉袍子裹緊了,可那袍子薄得跟紙一樣,風一吹就貼在身上,什麼用都沒有。我開始打哆嗦,先是手指在抖,接著是小臂,然後整個上半身都在微微地顫。

  我得清點一下。清點一下我現在有什麼。


  我挨個翻了身上所有的口袋。棉袍子外側兩個暗袋,空的。里側左胸位置有一個小兜,手伸進去,掏了兩次,指尖只觸到了布料縫的卷邊。褲腰上拴著一個布繩繫著的小布袋,空的。鞋裡沒有藏東西,我脫下來看了,鞋墊是硬紙板剪的,邊緣都磨毛了。

  連一張紙片都沒有。

  手機?我又摸了摸褲兜,空的。摸了兩遍,空的。第三遍的時候我幾乎要把褲兜從褲子上撕下來。空。錢包沒了。鑰匙沒了。身份證、銀行卡、公交卡、宿舍門禁,全沒了。

  我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  我連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都不知道。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還活著。也許我已經死了?也許這就是死後的世界?我咽了口唾沫,嘴裡幹得發苦,舌苔上全是灰。

  那這也太差了。又冷,又破,到處都是死人,下著雪,連一個能說句話的活人都找不著。

  「我去你媽的。「我罵了一聲。聲音抖得厲害,尾音打著彎兒飄出去,落在風裡碎成了幾片。

  我撐著電線桿站起來,膝蓋咔地響了一下。

  我得找個人。活人。隨便誰都行,哪怕是日本人——我這麼想著的時候,後背出了一層冷汗,但很快又被冷風吹乾了,那股寒意從脊柱往兩邊擴散,像有冰水澆在背上。日本人也行,我顧不上害怕了。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在哪兒,今天是幾號,這一切到底他媽的怎麼回事。

  我沿著街往南走。雪落在脖子裡,化了,水順著脊樑往下淌。我把左手抬起來按著後頸,擋一擋,但手指凍得發僵,按上去反而更涼。

  走了大約兩百米,經過一個拐角,餘光掃見了一扇半開的門。門上掛著一塊木匾,黑底金漆,字跡已經模糊了,勉強能認出「濟生堂「三個楷書。藥鋪。門板卸了半邊,櫃檯橫在店面正中央,翻倒了,抽屜全拉了出來,藥材撒了一地。有當歸的甜苦味,混著黃連的焦澀氣,還有一股我說不上來的、帶著鐵鏽味的東西。

  我本來想繞過去。這地方看著就瘮人,地上那些散落的藥匣子像一張張張開的嘴。

  但我聽見了聲音。

  很輕,像貓叫,又像有什麼人在倒氣。哼哼聲,斷斷續續的,從藥鋪裡面傳出來,隔一兩秒響一下,然後停三四秒,再響一下。

  我站在門口,猶豫了。風雪灌進藥鋪,捲起地上的藥材碎屑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鼓膜里敲,咚,咚,咚。

  兩秒。

  我推門進去了。

  櫃檯後面躺著一個人。男的,看起來四十歲上下,麵皮蠟黃,顴骨很高,嘴唇裂了好幾道血口子。他穿一件藍布長衫,盤扣只剩了下面三顆,胸前的衣襟洇著一大片深褐色的漬跡。走近了才看清,不是漬跡,是血。他肚腹偏左的位置有一道很長的口子,衣服被利器切開了一條縫,翻出裡面的棉絮和一團暗紅色的東西。

  他還活著。

  他的胸口還在起伏,很淺,淺到幾乎看不見。但他確實在喘氣,每一次吸氣嘴角就冒一個小血泡,破了,下一個吸氣又冒一個。

  我蹲下去,膝蓋磕在地面的碎瓷片上,疼得我咧了一下嘴。

  「哎。哎!「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「你聽得到嗎?「

  他眼皮動了一下,很慢,像兩片生了鏽的鐵皮在往上掀。瞳孔散得很大,黑眼珠幾乎吞掉了虹膜,灰濛濛的,沒有焦距。嘴唇翕動了幾下,我聽不清。

  我湊近了,耳朵幾乎貼到他嘴邊。「水……「他說。聲音像從井底往上冒的氣泡,碎在空氣里。

  水。我抬頭環顧藥鋪,牆角有個倒扣的架子,上面擺著幾隻碎碗,碗底乾結著一層黑褐色的藥渣。後院方向有一扇小門,半掩著。我起身衝過去推開那扇門,外面是個兩米見方的天井,牆角一口水缸,我撲過去看——缸底幹得裂了縫。旁邊一個木桶,倒扣在地上,桶壁上還掛著乾涸的水痕。

  我找了一圈,最後在一隻廢鐵皮壺裡找到了小半壺冷水。水面上浮著一層鏽屑,壺嘴堵了,我拿指甲摳了摳才捅開。

  我端著水跑回去,蹲在那人身邊,把壺嘴湊到他嘴唇縫裡。他喝了兩口,嗆了一下,血沫子噴在我左手手背上。燙的。人的體溫,還帶著一股腥甜味。我縮了一下手,又遞迴去了。

  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三四口,然後就偏過頭去,不喝了。嘴唇上沾著水光,那幾道裂口看著像乾涸的河床上裂開的縫。

  我看著他。他看著我——或者說,他面朝著我的方向,瞳孔依舊散著,看沒看見我不好說。他喘氣勻了一點點,至少那兩個血泡之間的間隔拉長了。


  我在等他說話。隨便什麼都行。「謝謝「「你是誰「「扶我起來「,任何一個字都行。只要能證明我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這個鬼地方,只要能證明旁邊有個活人在跟我說話。

  他嘴唇動了,動了很久,才擠出一句:「日本人……走了嗎……「

  我愣住了。我不知道。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「走了吧。「我含糊地說,連自己都不信。「我不知道。我剛來。「

  他沒在意我的回答,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下巴,然後把眼睛轉向了天花板。藥鋪的屋頂缺了一角,透進來一束灰白的光。「我兒子……在閘北……「他說。聲音越來越小,像錄音機電池快耗光了。「十六歲……滬中中學的……「

  我不知道閘北在哪兒。我不知道滬中中學。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「你兒子叫什麼?「我問。

  他張著嘴,嘴唇又動了兩下,但沒有聲音出來。眼睛還看著天花板,但瞳孔不動了。下頜垂了一下,嘴角那個血泡破了,沒有新的冒出來。水壺從我手裡滑下去,咣當一聲磕在碎瓷片上,剩下的水灑了我的褲腿。

  我站起來。膝蓋疼。後背疼。後腦勺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東西,我感覺得到,有溫熱的東西順著髮根往下淌。

  藥鋪里很安靜。藥材的苦味混著血的鐵腥氣,在這幾平米的空間裡凝成了一坨看不見的東西,壓在我胸口上。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粗重,急促,帶著鼻腔里的濕響。外面雪還在下,我能聽見雪花落在屋頂破洞邊緣的細碎聲響。

  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。那滴血還黏在上面,已經開始發涼了,邊緣幹了一圈深色的邊。我用另一隻手的手背去蹭,蹭了兩下,把那滴血抹在了褲腿上。

  然後我又蹲下去,把那人睜著的眼皮合上了。我的手指碰到他眼瞼的時候,涼意從指尖竄上來,順著指骨躥到手腕,整條胳膊都跟著一僵。他的眼皮很薄,合上之後眼窩就凹下去兩個坑,看著像一尊泥菩薩的臉。

  我站起來,轉身,邁過橫在地上的櫃檯,推門,走出來了。

  外面雪還在下。比剛才密了一點,地面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,蓋住了爛泥和碎玻璃,但蓋不住那些暗褐色的漬跡。門廊上方的屋檐沒塌,我站在底下,兩隻手插在破棉袍的兜里,後背靠著門框,看著這條街。

  街還是那條街,空蕩蕩的,鋪子還是黑洞洞的,電線桿還是歪著。可藥鋪裡面那個人已經涼了。我從「有活人「變成「沒活人「,前後不過五分鐘。

  「獨狼。「我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聲。聲音很輕,被風捲走了。

  我想起我玩的那個遊戲。亞歷克斯·墨瑟。紐約。病毒。吞噬。變形。熱視覺。利刃。錘拳。鞭拳。全身重甲。那些畫面一張一張地從腦子裡翻過去,像過電一樣。

  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普通的手。凍得發紅,指節粗大,右手食指側面那個燙痕還在。指甲縫裡塞著灰,指腹上有幾道細小的傷口,是剛才翻碎瓦片時劃的。

  「別逗了。「我對自己的手說。

  手沒理我。

  我試著想了想——像遊戲裡那樣,想著「把右手變成刀「。我想得很用力,太陽穴都開始發脹了,整個右臂的肌肉繃緊,連肩胛骨都在使勁。我甚至把右手舉起來對著天光看。

  什麼都沒發生。那隻手還是那隻手,凍得發抖,指甲縫裡還是灰。

  「我就知道。「我把手插回兜里,自嘲地笑了一聲。那笑聲難聽極了,像鴨子叫,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  可我胃裡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。不是餓。是一種從腹腔深處升上來的熱,像有一小團火在胃壁內側往上爬,順著食道、胸口、肩膀,一路涌到了右臂。

  我猛地抽出手來。

  右手的手指尖在發燙。皮下有東西在涌,我能看見血管的顏色變深了,從青色變成暗紅,像管子裡灌了濃稠的岩漿。皮膚繃緊,指節的紋路被撐平,指甲蓋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。

  「我靠——「

  我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上門框,砰的一聲悶響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,有什麼東西正在擠出來——白色的,骨質的,帶著一層薄薄的、濕潤的光澤,像新生的瓷器。

  三厘米。

  利刃的尖端。

  從指甲縫裡像筍尖破土一樣擠出來,邊緣鋒利得反光。表面帶著細密的縱向紋路,骨質的紋理一層疊著一層,最尖端微微泛著一層薄紅,像從肌體深處沁出來的血沁進了角質層里。


  我盯著它看了足足十秒。雪落在那三厘米的白刃上,沒化,薄薄地敷了一層,倒像給刀尖蒙了紗。

  我想了一下,讓它縮回去。

  它縮回去了。平滑地,無聲地,從指間退回去,像水流回流。指尖皮膚重新合攏,連一道印子都沒留。

  我又把手指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。沒有痕跡。沒有傷口。剛才那三厘米的骨質白刃像從來沒存在過。

  「……不是吧。「我說。

  雪花飄進我脖子裡了。我沒躲。

  我就那麼站在濟生堂門口,雙手插兜,看著灰白色的天,看著灰白色的街,看著雪花把地上的暗漬一點一點地蓋住。我身後躺著一個人,我連他的名字都沒來得及問。

  但我現在是亞歷克斯·墨瑟了。

  我真他媽的變成亞歷克斯·墨瑟了。

  可我知道什麼呢?我連這地方是哪兒都搞不清楚。我連自己怎麼來的都沒頭緒。我連死在我身後那個人叫什麼都不知道。我只打了一會兒遊戲,睡了一覺,然後被人從出租屋拽出來,塞進了一九三八年的上海廢墟。

  我他媽不想拯救世界。不想當英雄。我只想回到那間二十六度的出租屋,趴在那張椅子上,哪怕對著黑屏發呆也行。



  我的手能變成刀。可我還不知道怎麼用。

  我站在雪裡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我轉身,又推開了藥鋪的門。

  那人還躺在櫃檯後面,姿勢沒變,合著眼,胸口沒了起伏。我站在他旁邊,低頭看著他。他蠟黃的臉,他開裂的嘴唇,他胸前那片洇開的深褐色。我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不認識你。「我說。「但我給你合上眼了。你別找我。「

  我不知道我在跟誰說話。可能是在跟他,可能是在跟自己,也可能是在跟這整個該死的世界說話。

  我走出去,關上了門。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,腳踩上去軟綿綿的。我走在雪地上,往南,沒有方向,沒有目標。

  至少先找一雙不漏腳趾的鞋。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腳的破洞,腳趾頭已經凍麻了。

  然後我停住了。因為我想起來一件事。一個名字。我需要一個能用的名字。林北,我的真名,在這裡什麼都不是,沒人認識,沒人會喊。可我總得有個稱謂吧?總得有人知道我是什麼吧?哪怕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
  我看著雪地。灰白的雪,蓋住了灰白的廢墟,蓋住了那些暗色的東西。然後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三厘米的骨刃縮回去了,但我還記得它表面的顏色——白的,可尖端有一層薄薄的紅,像血沁進了骨頭裡。

  紅。中。紅中。麻將里的孤張,誰摸到誰就能胡。什麼東西都能配,什麼都不靠,擱桌上誰都得掂量掂量。

  我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白氣,搓了搓。

  「行。我叫林北。地下代號,紅中。「

  雪落在我的肩膀上,肩膀上的雪又落了一層。

  一九三八年,一月一日,上海。

  林北來了。

  紅中來了。

  他一點都不想來。可他來了。

  (第一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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