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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第一次

2026-09-16 03:49:22 作者: 佚名

  我走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我兩隻腳都凍麻了,左腳那個破了洞的鞋頭塞滿了雪,化了又凍,凍了又化,腳趾頭紅得發紫,按一下都沒知覺。我從一條街穿到另一條街,經過了幾處相同的廢墟、相同的斷牆、相同的歪斜電線桿。整個上海像被什麼人用巨大的石磨碾過一遍,剩下的全是粉末和碎片。

  一路上我沒有遇見活人。一個人都沒有。

  倒是見了三條狗。全是死的。兩條在路中間趴著,身上蓋了層薄雪,像兩坨鼓起來的灰白色土包。另一條蜷在牆根底下,腦袋埋在尾巴里,看著像睡著了。我路過它的時候腳底下踩斷了什麼,咔嚓一響,它沒動。我蹲下去摸了一下,身體硬邦邦的,凍透了。

  我覺得我應該害怕。一個正常人從出租屋被扔進戰場廢墟,看見死人死狗,發現自己手指頭能變刀,應該害怕。應該崩潰。應該蹲在哪個角落裡哭一場。

  但我沒有。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,所有的恐懼、焦慮、困惑都在藥鋪那個人的血噴到我手背上的一瞬間凝固了。血是燙的,可它涼得很快。人的體溫在冬天散得比什麼都快。

  我把手插在兜里,低著頭往前走,一路走到了一座橋邊上。

  橋是鋼結構的,漆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鏽褐色的金屬骨架。橋面上鋪著木板,大部分都碎了,中間斷了好幾截,空洞底下看得見黃綠色的河水緩慢地流動。河面上漂著碎木片、一隻翻了的小舢板、還有一團看不出形狀的暗色東西,沉了一半,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掛著冰凌。

  蘇州河。我在電線桿上貼的路牌上看見了這三個字。蘇州河,北岸是日軍控制區,南岸是公共租界。這是我在一路走來唯一讀懂的標識。

  我站在橋頭,看著對岸。北岸的房屋比南岸破得更厲害,幾乎連成片的廢墟,偶爾有幾個完整的煙囪立在瓦礫堆里,像插在墳頭上的墓碑。南岸這邊至少還有幾棟樓是站著的,窗戶玻璃碎了大半,但牆沒塌。法租界的界碑歪在路邊,頂上刻著法文,被子彈削去了一塊。

  我該往哪兒走?我不知道。我蹲在橋頭的一截鐵欄杆旁邊,把背靠在鏽跡斑斑的鋼柱上,兩隻手捂著腳趾頭想焐熱。手也涼,捂了半天什麼用都沒有。

  然後我聽見了人聲。

  從對岸來的,隔著河,隔著風,隔著一百多米的距離,但我的耳朵捕捉到了。人的說話聲,夾雜著笑聲,還有靴子踩在碎磚上的腳步聲。不止一個,至少三個。

  我站起來,矮著身子貼到橋欄杆的陰影里,眯著眼往北岸看。

  三個人。穿著土黃色的軍裝,長靴,帽子後面的垂布在風裡晃。日本兵。三個日本兵從一條巷子裡走出來,中間那個人肩上扛著什麼東西,看著像一捆布料,又像捲起來的被子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手裡拎著一隻白色的小布袋,布袋底下沉甸甸地墜著,隨著他走路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晃。

  我看見那三個人走到河岸邊上,靠近一艘半沉的小貨船旁邊。他們把扛著的東西往船上一扔,我聽見「咚「的一聲悶響,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。

  然後其中一個人從腰間摸出一個東西,打火機。火苗亮了一下,我隔著河都能看見那個橘色的光點。他把火苗湊到船上那捆東西的邊角——著了。火沿著布料往上爬,快得不像話,幾秒鐘就把整團東西吞了進去。河風把火吹得呼呼響,黑煙打著旋往天上卷。

  中間那個人又笑了。他笑得很大聲,聲音順著風飄過河面,落在我耳朵里清清楚楚。我聽見他在說什麼,日語,我聽不懂內容,但那個語氣我聽得懂。輕蔑的,隨意的,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  火還在燒。那團東西的輪廓已經模糊了,裹在火和煙裡面,正在一點一點地變黑、塌縮、變矮。我盯著那團火,盯了很久,直到風把一陣焦糊味吹到我臉上。那股味道鑽進鼻腔的時候,我胃裡猛地翻了一下。

  那是人的皮肉燒焦的味道。我聞過炭火烤肉的味道,不一樣。這個味道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酸,像燒指甲蓋,又像燒頭髮。又腥又苦。

  我把目光從火上移開,落在那個拎白色布袋的人身上。布袋在他手裡晃蕩,口子沒紮緊,露出一角花花綠綠的東西。我眯著眼又看了兩秒,看清楚了——是一角布料,織錦緞的,金線銀線在火光里一閃一閃地反光。

  我的視線從布袋上挪開,落在他腰間。他的褲腰右側鼓出來一塊,方方正正的,像是個皮夾子。

  錢。

  日本人搶來的東西。捆在那團火里燒掉的是什麼我不知道,但那隻布袋裡裝的,和那個皮夾子裡裝的,是錢。


  我蹲在橋欄的陰影里,兩隻手從兜里抽出來,撐著膝蓋。我的右手手指尖又開始發熱了。皮下那股暖流從指根往指尖涌,像血管里灌了溫水,順著骨節一點一點往上頂。

  我在發抖。身體的抖和恐懼的抖不一樣。我分得清。我現在的抖是冷的,是餓的,是站了太久腿酸了。不是害怕。我應該害怕嗎?對面是三個帶槍的士兵,我什麼都沒幹過,我連打架都沒打過幾次。可我這會兒沒有恐懼的空隙。恐懼在藥鋪那個人斷氣的時候用完了,剩下的是一種空蕩蕩的、像被刮乾淨了的鐵皮罐頭盒一樣的東西。

  「行。「我對自己說,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我自己聽得見。「行。「

  我蹲在那兒沒動,看了十分鐘。三個日本兵沒有離開河岸,他們圍著那團火站了一會兒,又說了幾句什麼,然後那個拎布袋的人把它放在腳邊,三個人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了煙。他們在抽菸,火光一明一滅的,菸頭的光在灰白色的雪幕里顯得很刺眼。

  

  一個站起來了,轉身,解腰帶。他在往河裡撒尿。另外兩個蹲著沒動,還在抽菸。

  他們暫時不會走。他們在等火滅。

  我站起來,從橋欄的陰影里走出來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棉袍和爛布鞋。這一眼讓我猶豫了兩秒鐘。我這身打扮和對面隔了一百多米,他們不一定看得清我的臉,但我一旦走上橋面,就完全暴露了。橋上沒有遮擋,木板斷了好幾個口子,他們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我。

  可風是往南岸吹的。煙是往我這邊飄的。他們在北岸河沿,面朝南站著,火光在背後,他們在看火,沒往橋上看。

  我開始走了。不是跑,是走。步子壓得很平,腳掌先落地,然後腳後跟慢慢踩實。我在棉袍底下把右手蜷起來,指節發燙,那種熱已經沿著掌心蔓延到了手腕。我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念,像背書一樣翻來覆去地告訴自己——三厘米。只有三厘米。刺進去,拔出來,快。

  橋面上一共五十四步。我用腳量過。從南岸橋頭走到中間那個最大的缺口,二十七步;跨過缺口再走到北岸橋頭,又是二十七步。我數著步子走,每一腳都踩在沒斷的木板邊緣,不踩中間,中間的木料已經被雪水泡糟了,一踩就裂。

  走到第十八步的時候,風把一股濃煙吹到我臉上,我嗆了一口,彎著腰咳了兩下。咳嗽的聲音在空曠的河面上傳得很遠,像有人拿石頭敲了一下鐵皮桶。我僵住了。

  三個腦袋同時轉過來。

  火光在他們身後,他們的臉是暗的,我看不清表情。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。我站直了,把腰挺起來,把手從棉袍底下抽出來,兩隻手都自然地垂在身側。我的右手在袖口裡頭微微地顫,指尖的熱已經變成了發麻的漲感。

  三個人中間那個開口了。日語,短促,帶著疑問的尾音。我聽不懂。

  我沒說話。繼續走。步子還是平的,不急不緩,像我只是一個過路的人,一個從南岸走到北岸、穿著破棉袍的流浪漢。

  他們三個人站起來了。那個撒完尿的還在系腰帶,另外兩個往前走了幾步,擋住了橋頭。我聽清了第二句話里的一個詞:「止まれ「——停下。這個詞我在遊戲裡聽過,知道是什麼意思。

  我停下來了。距離他們還有大約二十步。

  三個人都看著我。那個拎布袋的人走出來了,朝我邁了兩步,手裡還攥著那隻白色的布袋。他走近了一些,我看見了大概的臉——四十歲上下,鬍子剃得很乾淨,顴骨上有塊疤,嘴唇很薄。他的眼睛掃了我一遍,從破洞的鞋尖看到裂了縫的棉袍腋下,最後落在我臉上。

  他開口說話,語調很慢,居高臨下,像在跟一條狗說話。我聽不太懂,但有一句我聽明白了——「どちらへ?「去哪兒。他問我往哪兒去。

  我張了張嘴。嗓子幹得發不出聲。我咽了口唾沫,喉嚨里像有砂紙在刮,然後我擠出了一個詞。

  「難民。「我用中文說的。我故意把發音弄得含混,帶著北方的捲舌尾音,像一個不知道規矩的外地逃難人。

  他皺眉。他聽不懂中文。他轉頭跟後面兩個人說了句話,三個人都笑了。那個笑聲和剛才的笑聲一樣,輕蔑的,隨意的,像看見了一隻不知道躲開的野狗。

  他朝我招了招手,掌心向下,像在招一條狗。「こっち來い。「過來。

  我走過去了。

  我的腳邁出最後五步的時候,他把那隻白色布袋換到了左手。我注意到這個動作。他的右手空出來了,自然地垂在身側,手背朝著我。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很粗,指節上有老繭,虎口的位置一道陳舊的疤痕。這是個常年握刀或者握槍的手。




  他說了句什麼。我聽不懂,但我知道是在盤問我。我沒有回答。我在數自己的心跳。已經跳了多少下了?不知道。我腦子裡只剩一件事——三厘米,刺進去,拔出來。

  我的右手從袖口底下伸出來。速度不快,動作很輕,像在摸口袋找什麼東西。他的視線跟著我的手往下落了一點,本能地去看我在掏什麼。

  三厘米的骨刃從我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擠出來的那一瞬間,他的瞳孔縮了一下。他的嘴張開,氣流從齒縫裡擠出來,一個「啊「的音節剛起了頭。

  我的右手往前送。三厘米的白色角質尖端從他的下頜骨下方斜著插進去,刺穿了軟組織的凹陷,頂入顱底的那個位置。我甚至沒有感覺到阻力,像熱刀切進了牛油。他的身體猛地一僵,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,膝蓋一彎,往下跪。

  我往前跟了一步,左手撐住他的後背,把他整個人架在了我肩膀上。他的下巴還卡在我的右手上,三厘米的骨刃嵌在他脖子裡,沒有血噴出來——角度對,刃口薄,創口被堵死了。他整個人在抖,劇烈地、不受控制地抖,像過了電一樣,兩條腿在地上蹬了兩下,鞋跟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吱嘎聲。

  後面兩個人愣了。從始至終不到三秒。其中一個人張嘴喊了一聲,我聽見了「おい!「——喂!他往前沖了一步,但我的動作比他快。

  我把右手的骨刃從那人的下巴里抽出來,同時左手用力把他轉了個方向,整個人往衝過來的那個人身上一推。那具還帶著餘溫的身體撞上了衝過來的人,兩個人滾作一團倒在地上。

  第三個人在掏槍。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套,皮扣已經解開了,手指正在往上拔那個黑褐色的槍柄。

  我把右手的血往棉袍上蹭了一把,骨刃收回去,變回普通的手指。然後我整個人矮下去,像一隻彈射出去的彈簧,從那個倒地的日本兵身上跨過去,一步,兩步,三步,衝到第三個人面前。

  他沒來得及把槍拔出來。他的手指卡在槍柄和槍套之間,拔到一半拔不動了,手腕的姿勢不對,卡住了。他的嘴張著,我能看見他嘴裡那顆鑲了銀邊的牙齒。

  我右手重新變出骨刃。這一次伸出了五厘米。比剛才長。我學會了。我甚至沒有瞄準,直接整條胳膊送出去,骨刃從他的左眼窩上方斜穿進去。這一下捅進去了半隻手掌的長度。他整個人往後仰,後腦勺磕在地上,沉悶的一聲「咚「,像西瓜摔在水泥地上。他的手腳同時痙攣了一下,然後不動了。

  我跪在他身上,喘氣。

  喘得很厲害。肺里像灌了鉛,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氣。我的手還在抖,整條右臂都在抖,骨刃卡在那具身體裡拔不出來了,我用力往回抽了兩下,發出「噗「的一聲悶響,刃口帶著暗紅色的粘稠液體退了回來。

  我撐著地面站起身,回頭。

  第一個倒地的日本兵還躺在地上,被我推過去的那具屍體壓著胸口,他正在往上推那具屍體,臉漲得通紅,眼睛瞪得很大,嘴裡在罵。我走過去,蹲下來,右手按住了他的天靈蓋。他看見了我在做什麼。他親眼看見了剛才發生的一切。他的瞳孔縮成了兩個針尖大的黑點。

  我把五指張開,罩住了他整個頭頂。掌心貼著他的發茬,我能感覺到他頭皮上的溫度、汗水、和皮膚底下肌肉的抽搐。然後我「想「了。

  吞噬。

  我沒有任何經驗。我甚至不知道這個能力具體怎麼用。我只是在腦子裡大喊了一聲「吞噬「,像在遊戲裡按E鍵那樣使勁地想。然後我的手掌心「解「開了。像有什麼東西從我皮下的毛孔里炸裂出來,無數細密的、微小的生物質觸鬚從我的掌心往外噴涌,像黑色的菌絲在瞬間膨脹、覆蓋、包裹。他的整個腦袋被我的手掌吞噬進去了,然後是脖頸、肩膀、胸口——整個人像融化進了我的手臂里,從外往裡塌縮,衣物和骨骼和肌肉像被攪拌機碾碎了一樣,在我的感知中變成了一團溫熱的、流動的東西。

  視野暗了一瞬。然後重新亮了。

  我能感覺到什麼東西流進了我的身體裡。熱量,大量的熱量,從右手掌心順著手臂湧入軀幹,像喝了一大口滾燙的湯。我渾身的寒顫瞬間停了,從腳尖到發梢都暖了起來。冷已經感受不到了,飢餓也沒了。我的右臂肌肉在跳動,骨骼在輕微地咯吱作響,像在重組。

  然後我低頭。

  地上只剩我身下那灘暗紅色的東西——浸透了雪水的泥地,顏色比周圍深了幾圈。沒有屍體了。那三個人加起來超過一百五十公斤的肉和骨頭,就在我掌心裡消失了。全進了我的身體。


  我張開右手,翻過來看。掌心沒有血跡。皮膚完好,紋路清晰,連一點粘稠物都沒有。它吸收得很乾淨。

  我站起來。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。我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。陳年的、淺白色的、彎月形的疤痕,在虎口和食指之間。這不是我的疤。我手上沒有這道疤。我右手食指側面有一道燙痕,那是我的。可這道彎月形的疤不是我的。

  我想了一下。我在腦子裡搜了一圈那個被我吞噬的人的臉。顴骨上有疤的那張臉。他的虎口有一道陳舊的疤痕。我的手背繼承了這道疤。

  肌肉記憶。我在心裡把這個詞過了一遍。沒有記憶讀取,但肌體層面的痕跡會留下來。比如手背上的疤,比如……我試著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,轉了兩圈,指節張開再握緊。動作比以前更乾脆了,像練過。我低頭看自己的手,那隻手在握拳的時候指骨的角度比平時多偏了那麼一點,那是握槍的姿勢留下的習慣。

  我蹲下身。地上散落著三個人的裝備。兩把步槍扔在河岸的碎石上,一隻是三八大蓋,另一隻看不出髮型。但我沒碰它們。我要的是那個。

  白色的布袋。躺在碎磚上,口子敞開了一點。我撿起來,掂了掂。沉甸甸的,大概有三四斤重。我拉開袋口往裡看了一眼。花花綠綠的綢緞布料,好幾匹疊在一起,金線的走龍紋和銀線的祥雲紋在手電光下閃。布料底下壓著硬的東西。我伸手進去掏,摸到了幾個捲成筒狀的紙卷和一隻皮夾子。

  我把皮夾子抽出來,打開。裡面有一疊鈔票。法幣,我也認得。面額有五塊的、十塊的,還有一張五十的。我不太清楚1938年的法幣值多少錢,但這沓鈔票厚得能撐開皮夾的卡扣,至少夠讓我吃幾頓飯、買幾件衣服。

  還有一隻小皮袋子,扎著口。我解開,倒出幾枚銀元,袁大頭,銀光鋥亮的,邊緣壓著齒紋。我數了一下,十二塊。

  我站起來,把白色布袋口紮緊,扛在肩膀上。布袋不重,但布料摩擦著棉袍側肋的時候,我能感覺到那股分量——實打實的,沉甸甸的,來自這個世界的東西。錢。布匹。還有我右手指尖那股殘留的、暖融融的餘溫。

  我站在河岸上,面朝著南岸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把火堆的灰燼和一股焦糊味送到我臉上。那團火已經快燒完了,黑色的殘餘蜷縮在船底,邊緣還有暗紅色的餘燼在閃,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像最後的呼吸。

  我看著那團火看了很久。我可能想了很多,也可能什麼都沒想。腦子裡空空的,像被人拿橡皮擦過一遍,留下的是各種細碎的碎片——那隻皮鞋裡的半截腳脖子、藥鋪那人噴在我手背上的血、三個日本兵的笑聲、還有我掌心底下那隻腦袋塌縮下去的觸感。

  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右手手背上,彎月形的疤痕安靜地臥在虎口旁邊。那不是我受的傷。那是別人的傷。可它現在屬於我了。

  我第一次殺人了。殺的還不止一個。三個。他們現在在我身體裡。他們的肉和骨頭變成了我的熱量和力氣,讓我不再冷、不再餓。我低下頭,還能在棉袍的布面上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,不知道是他們的血還是藥鋪那個人的血。

  我在岸邊站了很久。雪一直沒停,落在我肩膀上,落在我扛著的布袋上,落在那團慢慢熄滅的餘燼上。

  然後我轉身,跨過橋面上的斷裂處,一步一步走回南岸。

  我踩著積雪,穿過那條空蕩蕩的街。我看見一隻手從碎磚縫裡伸出來,五指張開朝上,掌心落了一層薄雪。我繞過去了。我沒有再蹲下去看。

  我找了一間半塌的民宅,推開歪斜的木門,鑽進去。裡面是間臥室,床還在,床板翻了,棉絮散了一地。我用手掃了掃地上的碎玻璃和瓦片,把白布袋放在牆角,然後把棉袍脫下鋪在地上,坐下來,靠著牆。

  我低頭看著自己。右手手背上的疤還在。我輕輕用拇指按了一下,不疼。它只是靜靜地躺在那兒,像長在我身上已經很多年了。

  十二塊銀元。一沓法幣。三匹綢緞。還有一隻拎過布袋的右手,變成了三厘米的骨刃,捅進過三具身體。

  我叫林北。地下代號紅中。

  我在1938年1月1日的上海,殺了我這輩子第一個、第二個、第三個人。

  我閉上眼睛。

  外面天還沒黑。雪還在下。但我已經不冷了。

  (第二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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