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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混沌面

2026-09-16 03:52:21 作者: 佚名

  第二天我比平時早收工了半個鐘頭。

  張經理看了一眼大堂里剩下的幾桌客人,擺手讓我先走。我換下工裝走出百樂門的時候天色還沒全黑,西邊的雲層邊緣還留著一線暗紅色的餘暉,像一條細長的傷口在天際線上慢慢癒合。路燈還沒亮,但街面上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,行人的輪廓開始模糊成移動的剪影。我走得比平時快。邁過靜安寺路和巨鹿路交叉口的時候我甚至小跑了幾步,深灰色外套的下擺在腿側拍了兩下,風灌進衣領里,涼涼的。

  拐進福煦路的時候,我放慢了。

  那個牆角還在。那一小團暗色的輪廓還在。他蹲在跟昨天一模一樣的位置——靠著牆根,縮著肩膀,腦袋埋在膝蓋里,兩隻胳膊抱著腿,像一隻被風颳到牆角的小紙團,沒有移動過一絲一毫。路燈還沒亮,我在暮色里走近他,他聽見腳步聲,從膝蓋上方抬起眼睛來看我。先是一隻,然後是另一隻。黑眼珠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里亮得像兩粒被水洗過的石子。

  我蹲下來。「餓了吧?「

  他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他看著我,昨天那隻油紙包已經不在手裡了。我猜他吃掉了那剩下的半隻包子,或者把它藏在了更隱秘的地方。他的嘴唇還是乾裂的,但比昨天多了一絲光澤,像被什麼潤過。

  「今天不吃包子了。「我說。「今天吃餛飩麵,熱的。「

  我從地上站起來,朝他伸出一隻手。他低頭看著那隻手,沒有立刻握住。我的手掌朝上攤著,掌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和一道隱約的掌紋。他看了三秒鐘,然後把他的小手放了上來。那隻手很小,重量輕得像一片葉子搭在我的掌心裡,指尖冰涼的,指甲縫裡還是黑的。我輕輕握了一下,沒有用力。

  「走。「

  他站起來的過程很慢——膝蓋先往前挪了半寸,然後腳掌踩實地,最後整個身體從蜷縮狀態慢慢展開。他站起來之後比蹲著時顯得更小了。瘦得肩胛骨在破褂子底下支棱著,鎖骨在領口邊緣露出一截淺而硬直的輪廓。他的頭頂只到我腰上面一點,我低頭看他的時候能看見他頭頂的發旋和幾根翹起來的頭髮。

  我握著他的手走到餛飩攤旁邊。老秦正在往鍋里下麵條,白色的細麵條從手指間滑進沸水裡,散開,慢慢沉下去又被蒸汽頂上來。他抬頭看見我牽著那個孩子,目光在我們之間停了一下,然後又回到鍋上。他沒有說話。但他拿碗的時候多拿了一隻,把兩隻粗瓷碗並排放著,一隻大一隻小。

  「坐。「我拉開一張矮凳,對那孩子說。

  他站在矮凳旁邊,沒有立刻坐下。他看了看矮凳的凳面,又看了看我,像是在確認這是真的可以坐的東西、坐下去之後不會有人把他趕走。我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了,用行動示範了一下。他這才慢慢坐下去,屁股只沾了凳面的三分之一,兩隻腳夠不著地,懸在離地面一小截高度的位置,鞋尖輕輕地來回晃著。

  老秦端了兩隻碗過來。一隻大碗在我面前,一隻小碗放在那孩子面前。小碗的碗沿上磕了一道缺口,缺口的邊緣被湯浸得發亮了。碗裡的湯冒著熱氣,餛飩皮薄得透光,餡是淺粉色的,浮在湯麵上的蔥花和蝦皮被熱氣吹得輕輕移動。麵條是細面,盤在碗底,被湯浸著,邊緣微微捲曲。

  那孩子低著頭看著面前的碗,很久沒有動。他的目光落在碗沿那道缺口上,像是從那道缺口裡看見了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。然後他慢慢拿起了勺子。手指握著勺柄的動作很笨拙,大拇指壓在柄面上,其他四指卷在柄的背面,像一個還沒學會正確握筆姿勢的孩子在第一次握筆。他把勺子伸進湯里,舀了一隻餛飩,餛飩在勺面上微微晃動,皮子邊緣有一滴湯汁要滴不滴地懸著。他把勺子送到嘴邊,咬了一口。餛飩皮破了,湯汁從咬開的縫隙里滲出來順著勺沿往下淌,他低下頭用嘴接住那滴湯,然後嚼了一下,咽下去。他嚼得很慢,很認真,像在品嘗一枚他從來不知道名字的果子,每一口的味道都需要他單獨記憶。

  他吃了半碗的時候我說話了。「你叫什麼?「我問。昨天他也說了不知道。但今天我想再問一次,像給一扇已經推開了一條縫的門再推一次。

  他握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嘴裡的餛飩嚼完咽下去,然後抬起頭來看我。他的嘴巴動了動,像是在組織一句話。然後他說了一個字,很小很輕:「六。「

  「六?「

  「他們叫我小六。「他說。聲音比昨天大了那麼一點點,像一隻小動物從洞口探出了半個腦袋。「在閘北的時候。「

  閘北。那個地名隔了幾個月又重新撞進我的耳朵里。我第一次來這個時代的時候,藥鋪里那個人死前說的就是閘北。他兒子在閘北。現在這個孩子從閘北來,蹲在福煦路的牆根底下,吃一碗餛飩麵。

  


  「誰叫你小六?「

  他低下頭,把勺子放回碗裡,勺柄搭在碗沿上,半隻勺面沉在湯里。「那邊的人。「他說,聲音更小了,像是在說一個他不想多碰的話題。「住我家隔壁的。後來他們走了。「

  「你家裡人呢?「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。我沒有催他。碗裡的湯還在冒熱氣,麵條的邊緣還在微微膨脹。他坐在矮凳上,兩隻手捧著碗沿,碗壁的溫度透過粗瓷傳到他的掌心裡,他的指腹貼著碗沿邊緣那道缺口的稜角,像在摸一件他害怕的東西。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:「不知道。「



  老秦走過來收碗。他端起那隻小碗的時候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,把孩子碗沿那道缺口的位置仔細看了看,然後把碗放在板車的木架上。他轉身的時候從他放碗的位置飄過來一小串細碎的聲響——像什麼東西落在板車底層鐵架上的叮噹聲,但我沒看清。那孩子已經重新把視線落回桌子上了。

  我站起來。「走吧。「

  他跟著我站起來。他的動作比昨天靈活了一些——膝蓋的彎屈和腳掌的發力之間有了更好的配合。我從兜里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面邊沿的位置,老秦從鍋台後面伸出沾著水珠的手收進了圍裙兜里。

  我走在前面,他跟在後面,大約半步的距離。福煦路的路燈已經全亮了,梧桐葉子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錯著,像一張被風吹動的大網,在路面上一鋪一鋪地變換形狀。我沒有牽他的手,但他一直跟著我,那半步的距離始終沒有縮短也沒有拉長。我走快兩步他就快兩步,我慢下來他就慢下來,像我的影子裡生出了一小截年輕的尾巴。我走到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樓門口的時候停下來,他也停下來,站在我身側偏後半個身位的位置,抬頭看著我。

  「你今晚住哪兒?「我問。

  他看著我,又像昨天一樣沒有回答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地方住,還是不敢說。也許那個牆角就是他的住處,那個牆根底下就是他的屋頂。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,我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像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。

  「住我這兒吧。「我說。我推開了樓道口的門,側身讓開門口,等他先進去。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,抬頭看著黑黢黢的樓道口——台階向上延伸的斜面在路燈的光線里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的斜線。

  他邁進去了。

  我跟著他走進樓道。木踏板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,每踏一級就發出一聲。他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在測量每一級台階的高度和坡度。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我一眼,等我跟上之後又繼續往上走。一直走到走廊盡頭,我掏鑰匙開門,推開門,側身讓開,他走進去。

  站在那間十平方米的後間正中央,他轉了一圈。北窗開著,窗外的梧桐葉在夜風裡沙沙地響。月光從窗玻璃透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塊銀白色的光斑。他站在那塊月光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然後又抬起頭環顧了房間的四面牆壁。

  我走到床沿坐下來。「你想睡床還是地板?「

  他回頭看著我,想了想。然後他走到床尾靠牆角的位置蹲下來,像昨天蹲在牆根底下一樣縮成一團,把下巴擱在膝蓋上。他在告訴我想睡地板。

  「行。「我從柜子里翻出一件疊好的舊棉襖,是冬天穿的那件破棉袍的裡層拆出來的,洗乾淨了疊著沒用過。我把棉襖鋪在牆角的地板上,又往上搭了一塊疊好的床單。「睡這兒。「

  他走過去蹲在棉襖上面,用手按了按,感受到底下的厚度和柔軟之後,他整個人慢慢縮進去了——側著身子蜷在那一小片鋪好的棉襖上,像一片被風卷進牆角縫隙里的葉子,剛好貼合那個角落的所有弧度。他的眼睛還睜著,在牆角的暗影里亮亮的,看著我。

  我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口把窗關小了一些,留了一條縫。六月的夜風吹進來的時候被窗框收窄了,變成細長的一縷貼著牆面滑下去。我走回床邊坐下來解鞋帶,把鞋放在床腳,然後躺下來,拉過被子蓋到腰間。

  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然後牆角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:「你叫什麼?「

  「林北。「

  他重複了一遍:「林北。「像在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面嘗一嘗,確認它的味道。「林北。「他又說了一遍,這一次比剛才更穩了一點,更像是在用自己的聲音喊一個人的名字。
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他那邊沒聲音了。過了一陣我聽見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了。牆角那一團小小的影子在月光里舒展了一些,蜷縮的角度從緊裹變成鬆散,像一朵在夜裡慢慢打開的花苞。我側過頭看著他蜷在舊棉襖上的輪廓,六七歲,瘦得肩胛骨支棱著,但他睡著了。

  窗縫裡漏進來的夜風帶著福煦路上草木的氣息和遠處黃浦江的水汽,從那孩子蜷著的牆角上方經過,在天花板和北窗之間來回流轉。我在床上躺平,看著天花板上的月光慢慢移動。樓下傳來一聲貓叫,然後又是安靜。陳太太的收音機已經關掉了,整棟樓都沉進夜裡了。

  我想起他說從閘北來的時候,喉嚨里有一陣發緊。閘北,第一次聽見這個地名的時候藥鋪里那個人在我面前斷了氣,他問我有沒有日本人走掉、說他兒子在閘北。那個人死之前提到過閘北。我不知道他的兒子是不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,不知道那孩子最後有沒有從閘北的廢墟里走出來。但角落裡那個孩子睡在那裡,均勻地呼吸著,在我的舊棉襖上,在一小片月光里,像被海水衝上岸的一顆很小的卵石。

  林北。他在睡之前喊了我的名字兩次。這個時代里,在這個十平方米的後間裡,有一個孩子知道了我的名字。

  我翻了個身,面對著他睡的那一角。月光落在牆角,把他的輪廓描成一道柔軟的銀線。

  夜風從窗縫裡穿進來,拂過地板上那一小片鋪好的棉襖的邊角,棉襖的邊角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。

  我閉上眼睛。

  六月五號。一九三八年六月五號。林北被一個從閘北來的孩子喊了兩次名字。

  (第十二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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